第248章 戒煙藥
穆瓊在《愛德華游記》裏寫的“我”, 是個很普通的人,他有自己的小偏見, 他會抱怨旅途無聊, 他會不着痕跡地去欣賞一個美麗的女孩,也會在面對炮彈的時候拔腿就跑。
比如說這部小說的後面,就有寫到:“我見到炮彈朝着我飛過來, 轉身就跑,它在我身後爆炸,我往前一撲趴在地上,感覺到無數碎石泥土落在我的頭上身上,将我埋了起來……我覺得我的心都要跳出胸腔了, 淚水從我眼眶裏湧出,染濕了我臉下的泥土, 我無聲地吶喊出聲:‘我活下來了!我沒有死, 我活下來了!”
此時報紙上報道的英雄,都是悍不畏死的,愛德華卻不同,他是個普通人, 但恰恰因為這樣,他更加讨人喜歡。
他曾經學過醫術,但一開始是個商人,見過戰場的慘烈之後, 才開始上戰場,當一個軍醫。
他雖然害怕死亡, 卻也會在危險的時候背着隊伍裏年紀最小的士兵逃跑,他雖然恐懼炮火,但也會冒着槍林彈雨幫人包紮傷口……
愛德華這個人,一時間有了很多粉絲,甚至還有人開始尋找愛德華。
歐洲的事情,穆瓊一無所知,他這會兒,還在忙着拼音的推廣,或者說,是國文的推廣。
一個國家,若是連語言都不能統一,真的很不方便。
現在那些年紀大的,就算去學國文,也已經學不好了,但不管是穆瓊還是蔡兆炎,都希望那些孩子可以說好國文,希望這個國家的語言可以統一。
清明時節雨紛紛,這年清明,穆瓊又去了一趟蘇州,祭拜自己的祖父祖母。
他當初做的事情,是有成效的。
他讓穆家的族長辦了族學,因而穆家宗族裏的人都對他非常感激,他在穆家的名聲,竟是越來越好。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只在蘇州待了一天,便回到了上海。
上海這邊,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做。
穆瓊回到上海後不久,就遇到了一樁事情——上海商會的會長捐贈了很多金銀給他的學校。
近來,因為歐洲那邊顧不上中國的緣故,他們國家的商業蓬勃發展,到處都有人辦工廠,而商人們為了自保,最後就聚在一起,組成了商會。
古往今來,這個國家的商人地位一直很低,而商人們為了尋求庇護,習慣于給人送錢,比如說給當官的送孝敬,又比如說修橋鋪路建族學之類。
上海的商會建成之後,這樣林林總總的事情做了不少,這次給穆瓊學校的捐贈就是其中之一,同時還有商人提出,可以讓穆瓊的學校畢業出來的學生,以後去他們的工廠或者商鋪工作。
穆瓊自然不會拒絕,但也說了,那些學生的去留,都由那些學生自己決定,他并不會幹涉。
當然,他也不會白拿這些商人的錢——他将這些商人的名字刻在石板上,立在了學校裏。
讓學生形式主義地去表達感謝,穆瓊覺得沒有必要,但讓學生知道感恩,穆瓊卻覺得有必要。
他的學生,應該是知恩圖報的,而不應該是一群白眼狼。
這社會,最少不了的就是吃飯,等事情商量完,那些商人就邀請穆瓊去吃俄國菜。
鑒于最近俄國菜正時興不好定位子,還貴,他們這樣的邀請,可以說是對穆瓊非常看重了。
穆瓊欣然前往。
穆瓊在上海這邊陸陸續續認識了不少人,但多是文人,還真沒怎麽跟地道的商人相處過,這會兒和這些商人一起吃飯喝酒,他才意識到商人和文人的不同。
那些文人,聊天的時候關心的都是國家大事還有思想文學,這些商人,聊天的時候關心的都是各地物價生意往來。
不過他并不讨厭,也不覺得俗氣,還挺感興趣的,畢竟這些都是素材。
而且,他從不覺得商人就低人一等了。
穆瓊這樣的态度,無疑贏得了這些商人的好感。
絕大多數時候,商人都是任人宰割的,即便他們這些家財百萬的商人也不例外,所以,他們努力交好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團結在一起組成商會……但他們依然不怎麽受人重視,尤其不受文人的重視。
他們給穆瓊的學校捐錢,其實也是為了交好霍二少霍三少——雖然霍二少和穆瓊的風流韻事是假的,但霍二少和霍三少是關系極好的朋友這件事,卻在霍三少去穆瓊學校聽課之後被所有人知曉。
他們以為穆瓊會跟別的文人一樣看不上他們,卻不想穆瓊比他們以為的,要好相處很多。
穆瓊的态度讓這些商人都很高興,對穆瓊也多了些親近:“樓玉宇先生,你的小說我一直都很喜歡,家裏的孩子也愛看!”
“我也一樣,我是做生絲生意的,先生的《絲鄉》我反複看了好幾遍,最終下定決心,去買了一些機器回來!”
“看先生的小說,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
這些商人都是非常擅長說話的,誇獎穆瓊的時候特別真摯。
“諸位誇獎了。”穆瓊道。
“并不是誇獎。先生的小說有很多都是發人深省的,我最喜歡的是《換子記》,看過之後,我關心了我家那臭小子,這才發現他竟是被養歪了!”一個姓孫的商人道:“他現在才十七八歲,就已經沾染上鴉片了,以後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先生可有什麽法子管一管他?”
穆瓊在《換子記》裏,寫了不少教育孩子的事情,以至于這個商人,這會兒竟是來跟穆瓊讨要主意了。
穆瓊聽他把自己兒子吃鴉片的事情當衆說出來,周圍人還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心裏少不得有點沉重。
此時抽鴉片煙的人非常多,正是因為這樣,大家倒是很坦然了。
蔡兆炎為了修訂字典,請了一些文人來幫忙,而其中一些,每天都會定時聚在一起抽鴉片,言談間提起鴉片來,是雲南的好還是印度的好,他們一清二楚各有所好。
穆瓊道:“鴉片不是什麽好東西,肯定是要戒的……若是你願意,可以将你兒子送來我的學校,那學校是封閉式的,裏面絕對沒有這種東西,可以幫助戒煙。”除了幫助戒煙以外,這種人有時候就該吃點苦。
穆瓊的學校還是辦的不錯的,但裏面的條件在這些商人看來,實在有點艱苦了,這商人舍不得兒子吃苦,一開始有點遲疑,但考慮過後,卻一咬牙道:“那就多謝穆先生了。”
“不用謝。”穆瓊道,這些人給他捐了不少錢,他是願意幫幫他們的。
于是第二天,就有一個看着就桀骜的少年連同五千大洋,一起送到了穆瓊面前。
穆瓊直接就把這位孫少爺,安排到了他學校的精英班裏。
這學校裏的孩子,一個個都是不怕吃苦的,怕吃苦的那些,早就被他送回家裏去了,而精英班裏的學生……別說不怕吃苦了,他們那是争着搶着想要吃苦!
這些人是喝水都嫌浪費時間的,畢竟喝了水,還要上廁所呢!
穆瓊覺得,把這個小小年紀吃鴉片的人送到這個班級,應該能然他有點長進。
穆瓊把人送去的時候,跟學生說了這人的父親先前捐了五千大洋,為了讓孩子來學習又捐了五千大洋的事情,希望大家能看顧着他一點,當然了,看顧歸看顧,他們不需要做太多。
他們是學生,最重要的還是學習,若是有人成績下降,那肯定要離開精英班的。
穆瓊說了不少話,然後又給了班裏的每個學生一本注音的《安徒生童話》,一本注音的《教育月刊精選》,便讓那孫少爺留在了班級裏。
精英班裏的學生拿到嶄新的書本之後,一個個如獲至寶,對那孫少爺都挺友好的,但也僅止于此了。
他們在穆瓊的反複的教導下,都認準了一件事,那就是知識改變命運。
這人家裏有錢又如何,這樣的有錢人,一直都是不把他們看在眼裏的,他們與其去巴結他,不如多看點書!
他們之前的那個精英班的學生,被穆瓊安排去學了拼音,現在都已經被分派到一些小學裏教拼音去了!這些人若是趁着這機會努力讀書考個中學……以後是可以當老師的。
那可是老師啊!比他們當工人不知道體面了多少!
精英班的學生,都是以自己的前輩為目标的,自然沒工夫搭理孫小少爺。
尤其是在發現這孫小少爺學習不好以後。
這人據說從小就有老師單獨教他讀書,這麽好的條件,竟然還學地亂七八糟的……将來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
他們再怎麽努力巴結他,将來最多也就能去孫家當個管事,而他們憑自己的本事,同樣是能當管事的!
精英班的學生清醒得很,一門心思讀書,結果才讀了半天,就看到孫小少爺毒瘾發作了,在教室裏又哭又鬧的。
精英班的學生考慮了一下,把孫小少爺扶到教室後面:“你在這裏休息……”
“我不休息,你們放我出去!我要回去,我要鴉片!我爹不是給了你們一萬大洋嗎?你們給我鴉片,不然我讓我爹我把錢要回去!”孫小少爺不依不饒,掙紮不休。
精英班的學生不耐煩了,他們扔下這位同學,轉身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後繼續學習。
班裏的人一個個目不斜視地看着手上的書,壓根就沒人管那個涕淚橫流,又哭又鬧的孫小少爺。
孫小少爺終于受不了了,他沖到一個同學面前,搶過對方的書就是一撕……
然後他就被打了。
那學生突然暴起,一拳打在他臉上,把年紀輕輕就抽大煙把自己身體都弄壞了的孫小少爺給砸得暈頭轉向的。
砸完之後,那個學生才着急了:“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點着急……”
孫小少爺:“……”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有意的!
為什麽會這樣?這些窮鬼不應該都跑來巴結他的嗎?他娘明明說了,到了這個學校之後,他可以把自己不想幹的事情,全都交給自己的同學來幹!
結果呢?這些人就知道學習學習,根本沒人幫他幹活就算了,竟然還打他……
孫小少爺留下了悔恨的淚水。早知道他就不來了,一定不來!
打人的學生去找了老師,結果老師竟然只教育了他幾句,不僅如此,還賠了一本新書給他。
這個本來以為自己闖了大禍的學生暈暈乎乎地回到教室裏,然後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這孫小少爺,恐怕并不如何重要。
既如此……他們就繼續學習好了。
精英班的學生忽略耳邊的哭泣聲,一心讀書,就連他們的飯菜被送來了,他們也沒有急着去吃飯,而是一個個輪流去盛飯,一個人盛好飯之後,還會提醒一下下一個,免得下一個忘記。
小少爺:“……”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他們不覺得讀書無聊嗎?他們打算一直這樣讀下去嗎?
這些學生當然不可能一直這樣讀下去,事實上,吃過午飯,他們就一起去學校的工廠幹活了。
穆瓊挺重視精英班的學生的,安排了最好的老師來教導他們,給他們安排的課程也比其他人多,但即便如此,他們依然要幹活。
“你們在幹嘛?”毒瘾過了被同學帶到工廠的孫小少爺滿臉茫然。
“做工。”之前打了他的人道,這人對孫小少爺有些愧疚,倒是多照顧了孫小少爺一點。
“你們不是學生嗎?為什麽還要做工?”孫小少爺不解,雖然不想承認……但事實是,他的這些同學,年紀都比他小。
“請老師教我們讀書,給我們吃飯哪個不花錢?我們要是不做工,穆校長哪來那麽多錢養我們?”這個人道。
“我爹捐錢了!”孫小少爺想也不想就道。
“我知道,謝謝啊!因為商會捐了錢的緣故,穆校長打算多蓋幾個樓,多招一點學生呢!”這人朝着孫小少爺咧嘴一笑。
孫小少爺有點不是滋味。
這位小少爺的事情,穆瓊是關注的,但也沒太上心,畢竟他太忙了。
隔了好幾天,他才想起來問一聲,然後就得知這孫小少爺依舊不太适應學校裏的生活,主要是毒瘾戒不掉。
“那就讓他慢慢住着吧,反正花不了多少錢。”穆瓊道,他不能保證這孫小少爺一定會學好,但既然那位姓孫的商人把孫小少爺送來了,那他怎麽着,都是要讓孫小少爺把鴉片煙戒掉的。
清明之後,天氣就一日比一日熱,穆瓊和傅蘊安睡炕覺得不夠通風不舒服,就換了房間,繼續睡床。
“這床有點小了。”穆瓊躺在床上,忍不住道。
這時候的床大多都是一米五的,不算小,至少睡兩個人足夠了,但他覺得……完全可以把床做大一點。
“哪裏小了?”傅蘊安略尴尬,他有個擠人的毛病,穆瓊說床太小了……應該不是床小了,而是他太會擠人了。
“整個都小,三邊還圍了起來,看起來就更小了。”穆瓊道:“之前那個炕就大多了,在上面怎麽折騰都行!對了蘊安,趁着夏天,把我們那個裝了炕的那個房間改造一下吧,可以把那張炕擴大,布滿整個房間。”
傅蘊安:“……”整個房間都是床?穆瓊想幹嘛?
傅蘊安最後轉移了話題:“穆瓊,我最近賺了不少錢。”
“從那些俄國人手上賺的?”穆瓊問。
“不是。”傅蘊安道:“是從那些海盜身上賺的。”
穆瓊驚訝地看着傅蘊安,傅蘊安道:“那些海盜扣押了我的船,我就找人端了他們的老窩。”
海盜再厲害,也比不過軍隊……當然了,偶爾那些海軍會客串一把海盜,這個就沒法說什麽了。
原本那些海盜是零零散散的,就算傅蘊安想要對付他們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但現在這些海盜自己聚在一起扣了他的船隊,這不是正好給他機會,讓他一網打盡嗎?
傅蘊安也就當仁不讓地動手了。
他不單單是個商人,做事可比那些商人果斷多了。
穆瓊聽傅蘊安說了來龍去脈,道:“那些海盜是該清理一下……如果可以,你就多買幾艘船,以後做海上貿易吧。”
剛穿到這個時代的時候,穆瓊沒時間想太多,從未關心未來,但現在他已經在這個時代紮根了,卻少不得會考慮将來,考慮自己的後路。
這個國家,注定會經歷一番動蕩,他并不是大公無私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人,他是希望過上好生活的。
既如此,就要早做籌謀,比如說早點組個船隊,将來去香港做個船王什麽的……
“我手底下已經有不少船了,不過你都這麽說了,那麽再多買幾艘,也是可以的。”傅蘊安道。
穆瓊聞言,親了他一口。
又過了幾天,穆瓊去自己的學校的時候,剛進校門,就見到了孫小少爺。
孫小少爺剛來的時候看着光鮮亮麗,現在瞧着就狼狽多了,白嫩的臉上還有不少傷痕,據說都是他毒瘾發作自己抓出來的。
穆瓊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好又發作了,正打着哈欠在校門口哀求保安放他出去,而見到穆瓊,他立刻就沖過來抱着穆瓊的腿哀求起來:“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求你放我回家去!我要大煙!我給你錢……”
他說話有點語無倫次的,雜七雜八什麽都說。
然而不管他怎麽哀求,穆瓊都無動于衷:“你們把他拉開,綁起來。”這樣的瘾君子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都淡定了。
“住手!”穆瓊的人正要把那小少爺給綁起來,突然有人大聲喊道。
穆瓊轉過頭,就看到一個穿着旗袍的中年女子在校門外虎視眈眈地看着自己。
穆瓊并不認識對方,眉頭微皺,看向那女子身邊的學校保安。
“穆校長,這是孫小少爺的母親,她說要來看看孫小少爺……”門口的保安道,他們學校是有圍牆的,門口也有人守着,不許外人随便進去。那孫少爺的母親來了,他正想找人去通知穆瓊呢,不想就讓人家撞上這麽一幕……
“孫夫人。”穆瓊叫了一聲。
那孫夫人瞪了穆瓊一眼,看着自己兒子紅了眼眶:“娘的心肝啊!你受苦了!娘馬上就接你出去!現在外面有賣戒煙藥呢!你吃了就能把煙瘾給戒掉了!”
“戒煙藥?”穆瓊聽到這女子的話,卻是一驚。
這世上,哪有什麽戒煙藥?!
百年後的現代,科技那麽發達,但還是連戒香煙的藥都沒有的,更別說戒鴉片的藥了。
“對,戒煙藥!”那中年女人道:“那戒煙藥特別靈,吃了就不想吃鴉片了!你讓我兒子跟我回去,他要回家去戒煙。”
“他不能回去。”穆瓊道:“至于你說的戒煙藥……別是比鴉片更毒的嗎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