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這已經是老夫人第二次問起這個問題了。
第一次是在新婚的第二日, 戚修領着秦玉樓過來請安後,老夫人問起秦氏如何。
那次問的依然是方嬷嬷, 當時方嬷嬷那一張老臉笑得皺成了朵菊花似的,只一臉笑眯眯的道着:“大少奶奶無論容貌、舉止或是儀态皆乃上乘, 與咱們大少爺可謂是頂頂的絕配!”
方嬷嬷伺候了老夫人大半輩子, 一生未曾嫁人,乃是老夫人跟前最為得力的。
四五十年的主仆感情,不是親人,甚似親人。
對老夫人歷來最是了解不過了。
當時老夫人聽了,沉吟了片刻,不由瞪眼笑罵了一句:“你個老貨!”
笑罵過後, 想起方才第一眼瞧見那秦氏時的情景, 盡管之前早早便已得知, 是個容貌納罕的, 可是在見到本人時,仍是免不了大為震驚了一把。
确實如方嬷嬷所言, 無論是相貌, 還是舉止、儀态皆乃是上乘。
且老夫人活了六七十年了,既見證過四位帝王的更換, 也經歷過家族的鼎盛到衰敗,這大半輩子, 什麽沒瞧見過,這無論是貴氣逼人的,還是端莊大氣的, 或者溫婉賢淑,總之千嬌百态、儀态萬千,皆盡收眼底。
但倒還是頭一回見到過這般顏色濃豔的,或者準确來說,是近些年來,頭一回見到。
若是換做旁的人,旁的不說,光是瞧着那淡然斂裙行禮,行若流水般的優美之姿,定也會要贊聲好的,且冷眼瞧着這些日子,日日早起過來請安問禮,瞧着一言一行,一張一弛間也是個好的。
可好歸好,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張妖豔濃豔的臉面呢。
無論是配給恒兒還是峥兒,她定會是滿意連連的,可偏偏卻是配給了修兒,他們戚家的長子長孫!
這戚家的門楣家業日後定是要交到修兒手中的,且修兒那孩子亦是個不負衆望的,打小便吃苦上進,這般年紀便已端得一副沉穩內斂的氣勢了,現如今雖高不成低不就,不過家中刻意藏拙,掩其鋒芒罷了。
他們戚家男兒個個文武全才,她的長子、幼子皆是博學多才、滿腹經綸之人,二子···二子更是雄韬偉略、威風凜凜,卻不想家遭不幸,竟惹上了那等事兒——
現如今,這長孫可是唯一能夠支撐起他們戚家百年門楣之人,老侯爺臨走前,最遺憾終生的便是有生之年未能親眼見到戚家重振家門,可見他們全族對他抱有怎樣的寄望及重任?
而長孫向來沉穩威嚴,從小到大可謂是從未曾出過任何纰漏,是老侯爺一生的驕傲,可是越是這般周全穩重,毫無瑕疵,從小到大從未犯過絲毫錯誤的人,卻更令人憂心忡忡。
人不可能永遠完美無缺,越是這般謹慎周全之人,倘若犯起錯來,卻是更加致命的,就像當年的戚家似的。
回想起這幾日孫子的異常,老夫人難免憂心忡忡。
哎,其實早幾年曾為那孫兒相看過一門親事的。
方嬷嬷見老夫人眉頭緊蹙着,斟酌了許久,不由安慰着:“老夫人,這兒孫自有兒孫福,大少爺這些年也着實不容易,老奴瞧着這大少奶奶是個好的,打從心底裏替他高興,其實···這大少奶奶雖生得頗為豔麗,卻是大少爺的妻啊,與當年那個···到底是不一樣的,且大少爺也終究不是···不是···當年的二老爺啊···”
方嬷嬷鼓起勇氣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語氣中隐約伴着些許幾不可聞的嘆息。
只見老夫人原本緊閉的眼嗖地一下睜開了。
老夫人眯着眼直盯着方嬷嬷,這麽多年了,當年的往事怕也唯有眼前之人還敢在她跟前提及了罷。
半晌,只見那老夫人垂了垂眼,亦是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只喃喃道了句:“是啊,修兒與他···與他終究是不同的···”
說着,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往事兒,不多時,只見那雙精悍犀利的雙眼裏隐隐泛着紅。
方嬷嬷見狀,不由偏過了頭去,只見從袖口裏摸出了塊帕子,在眼角兩側輕輕地蘸了蘸。
少頃,便又立馬轉過了眼,變臉似的,只一臉笑吟吟的道着:“哎,現如今總算是好了,大少爺承了襲,又娶了親,接下來老夫人您便等着抱曾孫罷,現如今的聖上亦是個英明睿智的,橫豎大少爺是個成器的,不多時,咱們府邸定會有新的氣象的!”
老夫人聽到那句“抱曾孫”,面上倒是難得緩了緩,只擡眼看了方嬷嬷一眼,默了許久,這才緩緩道了句:“罷了罷了,橫豎是半截身子沒入黃土的老貨了,趁着這兩年還能動一動,且先 拘在跟前好生教導着罷,往後這諾大的府邸終歸是要交到他們倆手中的···”
方嬷嬷聽了先是一愣,随即一臉欣慰道着:“老夫人是要親自教導少奶奶麽?這可是咱們少奶奶莫大的福分啊···”
老夫人見方嬷嬷左一句“咱們大少爺”,右一句“咱們少奶奶”,只覺得倒戈相向的叛徒似的,不由冷嘲熱諷的“哼”了聲,以表自個的不滿。
都說老小孩,老小孩,兩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家,性子這會兒又像是個小孩童似的,說風便是雨的,臉色說變就變。
壽延堂這會兒是個什麽光景,暫且不表。
卻說這會兒戚家的馬車已經停在了秦家的府邸外頭。
除了前頭兩頭赤馬并駕這一點略顯威嚴以外,無論是帷布的色澤還是駕車的小厮,皆算作低調樸實的。
而秦家卻是更加簡陋低調,府邸陳舊而簡陋,還是去年歸京時匆匆租賃下的,一個三進的宅院。
秦老爺當年在西邊苦寒之地任職,數十來年兢兢業業,清廉不阿,政績顯著,旁人若不信,瞧這簡陋的府邸定會确信無疑。
此時,大堂兄秦烨初與小李氏夫妻兩人早早便候在門口處迎着,小李氏手中還牽着琪哥兒,這會兒正瞪着雙圓溜溜的眼珠子伸着胖乎乎的小肉手指着馬車前頭那兩匹駿馬歪着腦袋沖小李氏高興道着:“大馬,大馬···”
見馬車上下來一人,又蹬着小短腿一臉激動道着:“仙女姐姐——”
秦玉樓由芳菲扶着下馬車,遠遠地聽到那聲“仙女姐姐”,見立在不遠處等候她的丈夫忍不住扭頭往後瞧了一眼,随即,又微微抿着嘴看向她,秦玉樓面上不由微微一囧。
來時,秦玉樓在馬車上眯了會兒,這會兒精神好些了。
秦玉樓與戚修先去給長輩們問安,戚家人口衆多,上至秦老爺與秦老太太鄭氏,中至幾位堂叔堂嬸,下至堂兄堂嫂堂弟堂妹侄兒,只見整個屋子裏滿滿當當、熱熱鬧鬧的,四代同堂,可謂是溫馨和睦至極。
此番雖是秦玉樓第一次上門拜會,但秦玉樓對這一家子卻并不陌生,叔公秦勉興每隔兩三年定會親自回鄉探親祭祖,幾位堂兄堂弟堂妹她亦是見過幾回。
這會兒又在京城重聚,到底血脈相承,只覺得越發親厚親近。
秦老爺子五十六七,身子雖清癯如枯,頭上已是泛着大片白發了,但許是晚年得志,整個人精神奕奕的緊。
臨老臨老了,卻是越發思念家鄉,只逮着秦玉樓好是一通唠叨着:“想當年,若不是你祖父的幫襯接濟着,這會兒咱們一大家子怕是都在田埂裏犁田耕種了···”
又笑眯眯的着:“你個小丫頭,當年出生的時候恰逢老頭子我也在呢,啧啧啧,足有七八斤重呢,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麽胖墩的女娃娃,一臉的福氣讨喜,可沒少将你爹給樂得···”
老爺子在那喋喋不休,所有人都直盯着秦玉樓捂嘴笑着。
秦家舊業本就在田埂間,歷來耿直踏實,一家子身上皆還保留着鄉下樸實直率的性子,都當秦玉樓是自家人,說話向來沒個什麽彎彎道道,一家老小聚在一塊唠唠嗑,沒得旁的世家大族那般多繁文缛節。
秦玉樓到底已嫁了人呢,聽到老爺子樂呵呵的拿着小時候的事兒再說趣,這會兒丈夫還坐在身邊了,到底有些不好意思。
見他老人家還在揭她的短,不由嬌嗔道:“叔公還說我,也不是知是哪個老頭,還從四歲的小娃娃手中奪零嘴吃了,氣得那小娃娃呀,恨不得扒光了他滿下巴的白須才好——”
說着,看向一旁鄭氏腿上乖乖坐着的琪哥兒,連哄帶騙的問着:“琪哥兒你說,若是有老頭子搶你的零嘴吃,要不要拔光他的白胡子——”
琪哥兒已快四歲了,已經能夠聽懂大人們的談話了,這會兒看了看秦玉樓,又扭頭瞧瞧看了眼老太爺,只用胖乎乎的小肉手緊緊地捂着嘴不說話,肉臉憋得通紅通紅。
末了,趁着大夥兒不注意之際,麻溜的從鄭氏腿上淌下來,悄悄的繞到了秦玉樓的身邊,只湊到她耳邊小聲的說了句什麽,又忙不疊開溜回到了鄭氏身上,生怕旁人發現了似的。
此舉呆萌的模樣,只惹得老頭子吹胡子瞪眼,又惹得衆人哄堂大笑。
秦玉樓亦是笑得一臉的得意,擡眼間,恰好對上了身側之人的眼,他向來喜怒不辯的眉眼間仿佛亦是泛着幾不可聞的笑意,雖淺,卻是被她逮了個正着。
秦玉樓先是一愣,又只覺得本性暴露了似的,臉不由微紅。
不由惱羞成怒的瞪了他一眼,旁人都笑話在琪哥兒,怎麽就覺得他是在笑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