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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糟糠

莫姨娘擡起頭來,強掩飾住自己眼中的憎恨,謙卑地笑了笑,恭恭敬敬的說:“給大小姐請安。”

然而這心底的恨意已經達到了極致,在被送到莊子上之後,每天連睡覺都達不到三個時辰,不停的幹活幹活,吃的東西看成是豬食,全都是一些肥肉,然後再将自己圈禁在一個小屋子當中,不叫人活動,每日能看見的,不過就是從窗戶裏面折射進來的一縷陽光而已。即便是傍晚,也要不停的做針線活兒,那水靈靈的眼睛已經變得渾濁,經過連日的摧殘,經過這麽長時間的摧殘,整個人都飽受折磨,不像樣子。

這自然是大夫人的手筆,也是為什麽同意将人叫回來,因為很想讓賈士緣看看昔日得寵的嬌美小妾,如今的模樣。

溫黁收起驚訝,對于眼前的人沒有多少同情,這個人在當初想要殺死自己的時候,可分出來了一點點的同情心?

她只是覺得有趣,那就是輸者的下場嗎?

那麽自己真的要把這副樣子銘記于心,然後永遠提醒自己,絕對不能輸。

“你來得正好,本來也想叫你過來瞧瞧,莫姨娘,剛才還說呢,要親自給你賠罪。”大夫人如今的樣子可謂是趾高氣揚,深深的吐出一股濁氣,心情格外的美好。她不算是什麽特別聰明的人,又極為的驕傲,有的時候不願意低頭,在家族成敗落之事之後,賈士緣就已經和她離心。這個時候最擅長溫言軟語的莫姨娘出現,可以說是一朵解語花,成功地收攏了賈士緣的心,也成功的讓她與丈夫徹底離心,賈士緣甚至一年到頭都不來一次她屋裏。

每個人都有仇敵,作為兩個敵對陣營的人,自然不會對彼此有什麽同情心,看着自己一手所作所為得到的結果,大夫人除了爽就是爽。

光她知道莫姨娘這副樣子還不夠,還要讓所有人看見,跟自己作對究竟是什麽下場。

溫黁仍舊是柔柔怯怯的樣子,沒有什麽太多的反應,落井下石這種事情其實挺無趣的。對她來說,只要知道對方永遠都不可能再有機會傷害自己,就已經足夠了。

賈士緣那種薄情的人,如果說一開始還有些惦記莫姨娘的話,在看到這幅樣子之後,只怕徹底會死心。

昔日芙蓉花,如今斷腸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人家都說修成姐妹,是幾世的福緣,将來又要成妯娌,那肯定是難得的緣分。之前是妾身不懂事,幸虧大小姐仁厚寬得。”莫姨娘在說的時候,十足的謙卑樣子,但是垂下眼簾之際,眼中閃過一抹光芒,如今身在府中立足才是最緊要的,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

唯一讓這個人高興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女兒争氣,成為了齊王殿下未來的側妃,那麽一切的一切都還有可能性。

溫黁神色淡漠,對于一個傷害自己的人,想要自己性命的人,絕對不可能有太多的好臉色,何況賈士緣不在,做戲給誰看?便也只是淡淡的說:“能與溫墨做姐妹,有時候我也懷疑,究竟是緣還是孽。”

當初人被送走的時候就料到,大夫人肯定會折磨莫姨娘,也就沒有把對方放在心上,如今一瞧,自然明白大夫人下手的地方在哪。

昔日那位揚州瘦馬,溫柔笑貌都在眼中,如今卻是如此的潰敗,自己都不想再多看一眼,何況是賈士緣?

莫姨娘身子微微一頓,揚起頭來,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意:“無論是孽還是緣,不都是命嗎?”

如果換做是以前的話,這個笑應該會非常的溫柔,讓人覺得惬意,但是如今整個人都已經變得肥胖不堪,肌膚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光滑,身上穿的衣服應該是大夫人派人送過去的,豔俗,醜陋。就連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睛,都不再安寧。

老實說這個笑容并不好看。

溫黁沒說話。

讓她沉默是別的事情,是跟太子有關的事,如果自己有一日成了側妃,那麽會不會落得莫姨娘這樣的下場?

糟糠之妻不下堂,無論何時被保護的都是妻子,無論是輿論還是律法,在前朝的時候妾通買賣,如今才好一些,然而少了一個名字,永遠都是上不得臺面的妾室。

她開始有些擔心,就像是兔死狐悲,如果自己有朝一日也落得如此下場,那該如何?

妾室,這兩個字就像是魔咒,在耳旁不停的晃蕩,叫人有些害怕,一時之間有些坐不住了。

大夫人還在那兒自顧自地諷刺着,一朝将人踩在腳下,雖然是有着難以言說的快感。

可是這個人從始至終最大的敵人,難道不是賈士緣嗎?這種麻痹自己的行為真的有趣嗎?女人終此一生,所有的行徑就是在這後宅當中,争奪男人的寵愛?

不對,和寵愛沒關系,是禮儀。

溫黁打斷了大夫人和莫姨娘在那裏的鬥嘴,冷靜地說:“女兒還有一些事情沒有處理完,就先回去了。”

大夫人如今有了新玩具,當然不會再搭理自己的女兒,還了擺手便叫人離開。

溫黁在臨走之前将莫姨娘深深的映入眼中,将和記憶中的那個人相互對比之後,簡直沒有一絲相似的地方。這就是落敗的人,該有的下場;這就是做了壞事兒的人,最終得到的報應。

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繡花鞋踩在地面上所發出的聲響就在耳畔回蕩着,一夕之間,所有的聲音似乎在無限度地放大,但是又如此的寧靜,許是因為沒有人說話的緣故,或者說将人的對話屏蔽在外。

陷入自顧自的思緒當中的人呢?總是如此的安寧,可又不能永遠的沉浸在其中。

地面上鋪着一層地衣,踩在上面異常的柔軟,然而,寒意似乎透過了那層鋪着的東西,直達腳底,冰涼無比,兔死狐悲在這一刻運用出來,似乎極為的恰當。

人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不經意的地方,發生不經意的察覺,由此聯想到自身,物傷其類。

外邊秋風瑟瑟,天空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夠明亮,但适合此時此刻的心境又是如此的恰當,生命在凋零,在這個季節,有人盛開,有人枯敗。明明裝點整個春季,夏季的是花朵,可是之所以讓人覺得秋季是如此,生命缺乏,竟是因為地面上那不經眼的小草,變得枯黃。

在走上那甬道之後,聲音更加的清脆,那是腳上踩着的繡花鞋底所發出的聲響,因為到了秋季,鞋墊兒加高,裏面墊了好幾層的鞋墊,想讓腳更加暖和一些,卻因此叫溫黁的身形顯得高了一些,或者說這個人長高了。

時間在不經意的地方,總是流轉的非常快,因為日日相處,所以從來沒發覺,第一個發現的人是溫墨。

不然就在甬道上不期而遇,或者是說理所應當的相遇,因為之前莺歌就是去将溫墨叫來的。

兩個人相隔的距離其實挺遠,但是随着腳步的不斷靠近又很近,已經有足足半個月未見,對彼此還是異常的熟悉,最了解你的永遠不是朋友,而是敵人。

溫黁一直不将對方放在眼中,所以覺得對方不了解自己,她的嘴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看上去異常的溫和:“妹妹來了,是急着去見莫姨娘的吧,見到了可不要太吃驚,以免傷到了莫姨娘的心。”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當中夾雜着太多的東西,就像是在一種暗示莫姨娘過得并不好,很糟糕,人見到了會驚訝。溫墨擰緊了眉頭,不肯相信對方的一言片句,譏笑着說:“真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姐姐,看樣子姐姐還挺關鍵的,竟然親自來瞧了瞧,人終究還是回來了,姐姐可覺得難受?”

恩,的确并不是很舒服。每個人都很清楚,莫姨娘曾想過要殺死自己,并且付之于行動,證據确鑿,對方也已經承認。

然而,她還是回來了。

無論是賈士緣還是大夫人,總有自己的一點小心思,兩個人考慮的面面俱到,異常高興,唯獨沒有想過溫黁見莫姨娘時候的心情。

那是險些将自己殺死的人,如果不是徐喬幫自己的話,此時此刻自己可能已經命喪黃泉了,對于她來說,性命是無比的珍貴,那般惜命的人,對于一個想殺自己的人,當然會很髒,很厭惡,雖然沒有表達出來。

“此時此刻應該難受的不應該是妹妹嗎?正是因為你生病了,所以父親才會讓莫姨娘回來照顧你,一旦你身體好轉,我在去父親跟前吹吹耳旁風,你說會不會再次将莫姨娘送走?”她饒有興致地詢問着,雖然心裏十分的清楚,不可能會那樣去做。

賈士緣不一定會同意,畢竟對方想要保住的是溫墨的性命。

而溫黁自己心中也有一個想法,既然回來了,怎麽就那麽輕易的離開呢?想走的話,除非死了,把屍體擡出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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