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錦衣郎
溫黁有些心虛:“骊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零鈴終不怨。”
太子殿下不動聲色,摸索杯沿。
她咬着牙說:“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徐喬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這個人總是不常笑,但是笑起來的時候真好看,眼眉彎彎,嘴角翹起,笑意從眼波當中流動出來,就像是江面乍起晨霧。
他生的很俊美,卻過于淩厲,長眉上挑入鬓,一雙眼睛弧度分明,眼仁只露出半個,又憂郁又冷酷。那嘴唇又生的那樣的薄,顏色也很淡,只叫人覺得生了一副薄涼樣。
但是笑起來的時候又那樣的好看,太能蠱惑人心。
溫黁看得有些發脹,腦袋裏面暈暈乎乎,之前倒也不覺得,如今怎麽一瞧突然心跳加速了不少?有些慌慌忙忙地後退,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手裏捧着茶碗,這茶水都涼了,涼意透過指尖傳達過來,似乎将臉上的熱度給消減了下去。
徐喬只瞧着她一連串的動作,有些不悅地挑了挑眉:“之前還說我是你的郎君,之後怎麽就把我當成了吃人的怪獸?一個勁兒的逃,倒好像我醜若無鹽。”
溫黁只想說,你若是醜若無鹽,那世間就沒有什麽美人的存在,可是話哽在脖子裏,在舌尖打轉了半天,脫口而出卻成了:“時候也不早了,臣女是不是該告退了?”
其實她還是想逃,之前從來都沒有過的臉紅心跳湧上來,只叫人覺得不舒服,只要不在瞧着對方,似乎就能消退不少,所以根本就不敢擡起頭來。
太子殿下不明白,為什麽她喜歡跟自己唱反調?
比如說,他滿心歡喜的弄來了一盒首飾想給她瞧,她卻連去明鏡堂都不肯。
再比如說自己等了這麽多天,這個人來了,卻又急着走,雖然已經坐了一個小時,但一個小時很長嗎?
“彈琴去。”徐喬冷漠地說:“你以為我的東西是叫你白吃了?”
太子殿下可從來都不是什麽寬容的人,這身上的每一件東西都能賣個好價錢,也不介意買個好價錢,誰敢吃白飯,那就是找死。
溫黁沒想到對方請自己吃點東西,居然還要報酬,剛才的面紅耳赤也沒了,只想偷偷的翻個白眼,然後去拿琴。
這東西是真的不擅長,只要一想到要自己的手在上面撥弄來撥弄去,就滿滿的都是頭疼,腦仁兒都在隐隐作痛。
凝神靜氣地坐在椅子上,前面擺着琴弦,手搭了上去,輕輕的一撥弄,便響起了悅耳的聲響。
不過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便開始斷斷續續,顯然連琴曲譜子都給忘了,溫黁臉皮不夠厚,還是有些發熱,畢竟丢人現眼這種東西沒有人會喜歡。
徐喬就只是一味的在旁邊聽着,心裏嗤笑不止,這雙手生得倒是挺漂亮,可惜就是個擺設,跟花瓶沒區別。
他說:“回去就給我練琴,給你五天的時間,回頭我要聽你彈琴,談不好的話就把你手剁下來。”
這聽上去像是一種吓唬,不過還挺深入人心的,至少溫黁聽着,手微微一顫,心裏越發的不愛彈琴了。她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後天我就要和妹妹一起去寺廟裏面祈求佛祖保佑家人,實在是沒有空閑的時間呀,況且五天之後,我還在寺廟當中,太子殿下上哪聽去。”
“那你就去寺廟裏面練琴,清涼廟裏面有琴,你是知道的。”徐喬早就将所有的後路都堵死,面無表情的說:“驟時我也會去寺廟裏面。”
溫黁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去年兩個人也是在寺廟裏面再次相逢,不知不覺,兩個人竟然已經認識了一年。她微微有些走神,下意識就将自己的疑惑問了出來:“你怎麽年年壽誕都跑到寺廟裏面過?”
“因為給我過生日的人都想我死,跟他們一起過生日,我是沒辦法長壽的。”徐喬回答得倒是挺平淡,雙手交叉放在自己的腦後,頭望着天花板,隐隐有些不耐煩。
宮裏面的人和事兒一提起來,那就是讓人厭煩的東西,偏偏那裏有自己最深愛的人。
“我從來都沒見你穿過紅衣裳,去寺廟的時候換上一身紅衣裳,讓我瞧瞧。”
溫黁沒有想到對方還會在自己着裝上面提意見,倒是仔細想了一下這個提議,有些抗拒:“紅色會不會太豔麗?”
隐忍長大的孩子最讨厭的事情就是出風頭,總覺得出風頭下一刻會摔得很慘,越發引人注意,便越發的不舒服。
“紅色不僅豔麗還輕佻,但是得看誰穿,有些人穿在身上,就好像天生适合那個顏色,特別好看。”他是用一種由衷的語氣說的這句話,沒有人比她更适合那身衣裳,穿着那衣服跳舞的時候也特別好看,只可惜再也瞧不見了。
他有點兒記不清楚,那個人是什麽長相了,就知道眼睛很亮,聲音很好聽,語氣很嚴肅,跳舞很好看。特別喜歡紅色,就連死的那天,都穿着一身紅衣。
“太子殿下!?”
溫黁喚了好半天,才将神游在外的人叫了回來,又補充着問了一句:“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徐喬沒有什麽不舒服,就是覺得有些萎靡,他不知道為什麽,每一次見到這個少女,就會想起自己的母親,真是讓人讨厭的聯想。剛才閉上眼睛,嗯了一聲,又開始不理會人了。
溫黁有些不大明白,自己之前想要離開,這個人不許叫自己去彈琴,如今自己琴也彈完了,對方卻一副假寐的樣子,不理會自己,這到底算什麽?
她在那站了好一會兒,想着又去彈了一曲琴,太子殿下還在假寐,應該是睡着了,這般一想,人便準備悄悄的離開,鬼知道太子殿下有沒有起床氣,若是待會兒醒了,遷怒自己又該如何?
這人才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陰森森的聲音傳來:“我還沒叫你走。”
太子殿下不跟人說話,也不叫人走,直叫那人坐在那裏,随随便便做點什麽就好。
還真是挺奇怪的。
溫黁一步一步地蹭了過來,老老實實的跑到那兒坐下,就和太子殿下面對面的坐着,太子殿下睜開了眼睛,也只是瞧着人,不說話。
這兩個人之間沒有什麽太多的共同話題,以至于有時候想說點什麽都搭不上口,一個是閨閣女子,一個是太子殿下,一個說的是小女兒家的有趣事游戲,一個是朝中大事,怎麽可能說到一起去,所以大部分往往會沉默下來。
一直都覺得這樣的沉默,其實挺尴尬的,可偏偏沒辦法改變,太子殿下也不想着讓兩個人的氣氛融洽下去,溫黁就只能任由其分如此尴尬。
唯一叫人覺得慶幸的事情,也許就是太子殿下雖然不肯叫人離開,但是不會控制自己的行為,去撥弄一下琴弦也好,去翻一翻其他東西也罷。
溫黁其實就想安安靜靜的坐一會兒,可是覺得做得特別尴尬,便知好像是靜不下來一樣,來回瞧這雅間裏面的場景。
太子殿下覺得這樣很好,她覺得很難過。
直到在外邊守着的崔侍衛走了進來,隐隐約約瞧見門外有其他人的身影,應該是來報信兒的。
小崔在徐喬耳畔說了些什麽,太子殿下神色仍舊如雲山霧罩,不見喜怒,卻是揮了揮手,叫溫黁離開。
溫黁只覺得有些事兒不對,但是對方顯然不讓自己知道,便也不去摻合,欠了欠身,毫不猶豫的就轉身就走。
守在門口的其君看見自家小姐出來,很高興地迎了上去,兩個人手牽手就走了。
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她覺得那些傾慕太子殿下的人,顯然是沒有近距離的了解過太子殿下的脾氣秉性。
這般心中非議了一句,就被人叫住了。
是崔侍衛。
她還很驚訝,難不成自己沒忍住,脫口而出,叫別人聽見了。
然而小崔是出來送首飾盒子的,溫黁自然是要感激一句,然後便上了馬車,這麽重要的東西如果扔下的話,自己将來要少不少首飾呢。上馬車之後還忍不住打開看了看,因為裏面的東西着實很漂亮,但是在打開之後,卻發現裏面又夾着一些東西,是銀票,金額夠大。
沒有什麽比錢更受人歡迎的,雖然現在的溫黁并不窮,手下有好幾個鋪子作為收入,但這不代表她不喜歡錢。
笑得倒是比看見這些首飾的時候,更加的開心。
這一高興還忍不住從車窗裏面望出去,只瞧着酒店二樓,想要瞧一瞧,能不能看見太子殿下的身影。
倒也真瞧見了一個一晃而過的身影,夕陽餘晖揮灑大地,二樓的欄杆宛若鍍金,衣服的玄色衣角拂過,別有一番美感。
太子殿下在窗戶口站了站,便已經回去了,想着剛剛得到的消息,神色有些意欲不明。
小崔在旁邊,臉色有些嚴肅的問道:“太子殿下可讓溫黁小姐去查一下他父親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