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少女未開竅
溫黁手邊還放着一卷書，這一次她卻沒有去瞧，反而是拿起了筐子裏的針線活。
太子殿下的荷包 ，自己真的該好好繡一個出來了。
于是乎被耽擱留下的這天就一直在繡着山茶黃色壽星翁牽梅花鹿圖樣的荷包，一針一線皆是自己來的，為了趕得上時間，甚至于熬夜，其君想要伸手幫忙，但都被自己小姐給回絕了，倒是難得願意認真做點繡活。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算不得好的大家閨秀，不會彈琴不會作畫，唯一擅長的就是下棋，就連女子都該會的繡工也是馬馬虎虎。這一個荷包繡下來，指尖被紮了好幾個的血口，虧得不大，忍忍也就過去了。
當天夜裏屋內仍舊明亮着，蠟燭一直燃燒到了第二日，她揉了揉自己有些紅的眼睛，輕輕的嘆了口氣，總算是繡好了。
不過這上面的繡工仍舊是有些粗糙，沒辦法，這人不擅長刺繡，再加上着急，也就草草的趕出來，但是絕對比之前送出去的香囊好。
這女子用香囊，男子用荷包，之前敷衍着送出去的香囊太子殿下竟然也沒挑送的不對，但是溫黁心裏心虛着呢，如今能夠替換下來，也是好事。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瞧着外邊的太陽已經露了出來，自己也跟着笑了。
回城的路也不短，妥妥的趕不上貴妃的宴會了，和她們虛與委蛇是真的累，能錯過一個便錯過一個，真好。
昨夜點燃的蠟燭已經燃燒殆盡，蠟油子還在桌子上，回過頭去都是其君的活，那個該幹活的人此刻正躺在床上酣睡。昨個陪着到了夜半，實在忍不住才睡了過去，如今溫黁也不忍心叫醒，便扯了件披風，輕飄飄的走了出去。
山腳下種植了數只梅，該是那個大戶人家派人種植了，走在其中只覺得沁人心脾。這梅的顏色倒是什麽樣都有，品種也多，溫黁不是個雅人，也分辨不清楚都是什麽，只道一聲好看，便是稱贊。
本來是想着随處逛逛，只瞧梅花朵朵，可就在這一瞥之際，忽然瞧見有人在樹上喝酒，而樹下倒也站了個人，樹上的人一身紅衣，樹下的人一身僧袍。
“清清之水，為土所防。濟濟之士，為酒所傷……”光明在那裏勸着。
徐喬只是掃了一眼，又轉瞬望天：“師兄的話越來越多，越來越沒用，我若是怕為酒所傷，又怎麽會喝酒？反倒是師兄，總是用那些話相勸，比以往話更多，是你心裏不淨吧。”
光明沉默了下來，的确。
這個人沉默下來，他反倒是話多了，仍舊是癱軟在樹上，卻垂下了喝酒的手：“師兄，你入佛是因為六根不淨，師父叫你留着頭發，是在提醒你，你六根不淨。你我都在紅塵裏，你卻想要拽我出紅塵，你在想什麽？”
固步自封，畫地為牢，你究竟在想什麽？
光明靠在樹幹上，雙手背後，神色有些說不出來的味道：“我想按着自己的心意過活。”
徐喬聽着這話突然坐直了身子，腳懸空，晃蕩了一下：“你不敢面對塵世，所以遁入空門，空門之中更加有要看透，你紅塵未明，空門不透，分明哪裏都不行，無法大徹大悟，就注定了會執迷又後悔。師兄，你總勸我，但是我比你明白。”
光明仍舊背對着對方，那雙眼睛仍舊透着光芒，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你要我明白麽？”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譏笑：“師兄還沒擁有，卻來跟我談放棄，覺悟也覺悟的太早了。”
這兩個人就坐在梅花中，一人靠在樹下，一身坐在樹上，一陣風襲來，花瓣浮動。
溫黁将一切盡收眼底，不得不承認這兩人在一起別樣的養眼，但是心底卻是疑惑，這兩個人在說什麽，竟是一句都沒聽懂。
但是對于那兩人來說，話說到這已經沒什麽好在繼續交談的了。
光明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轉身離開，就走在風雪當中，漸漸掩去蹤跡。每一次這人離開的時候，背影都是如此的讓人琢磨，仿佛是一副會動的山水畫，又是一陣風，便了無蹤跡可循。
山腳下格外的涼，但似乎都不及那人走的時候背影蒼涼。
滿是梅花浮動，香氣襲人，伏在粗枝樹幹上，寧靜似乎又一次的浮上心頭。
她躲在樹後，腦袋放空，仰頭看天，總覺得自己似乎撞破了什麽緊要的事，可偏偏聽不懂。
局外人，自是不懂。
“過來，真以為沒人發現你？”
徐喬不耐煩的聲音響起，那雙眼睛銳利的像是鷹眸，人就做在樹上，斜倚樹上，如此美人縱然陰郁也叫人傾心。
溫黁乖順的走了過去，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短，卻走了很長時間。她仰頭，躊躇了一下，笑着問：“今個是太子殿下的生辰，怎麽在這？”
他“啧”了一聲，雙手交叉墊在腦後：“去年我也在這啊。”
“可是今年不一樣，你不是要娶夏春秋麽？”溫黁吶吶的說，既然要娶貴妃的侄女，連面都不露是不是太不給臉面了？
“你哪來那麽多廢話？”徐喬翻了個白眼，忽然坐起了身子，在懷裏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方包裹着什麽東西的繡帕，展開一看，便是一朵梅花。
那一支梅花枝上只有一朵花，但是那小小的花朵上密密麻麻鑲嵌了無數的花瓣，密集的連雄蕊都會變成一絲絲細細的花瓣，花蕊中間還有高高的“樓閣”，那水紅色的顏色如此美麗，像一支薄薄的碗邊，花瓣層層疊疊，碎瓣婆娑飛舞，如斯美麗。
徐喬遞了過來。
雪滿長安道。
故人上高臺。贈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溫黁忽然覺得縱然梅花在美，不及徐喬動人。
她捏在手裏，如此冰冷的天，梅花卻在對方的胸膛上捂出了炙熱的味道，燙的慌。
還是不明白，那一年的她過于稚嫩，又喜歡思考太多，讓一切都複雜又不明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