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夏家和王家
中書令又說:“很有你爺爺當初的樣子,人老了總愛回憶過去,你這活脫脫便是個過去的模樣。”
兩個人算不得熟悉,本來是尋常的行禮,沒想到還被拉着說起了家常話。
夏至就像是一塊璞玉,被打磨的圓滑,微笑着說:“我爺爺也常常提起丞相。”
中書令捋了捋胡須,淡淡一笑:“他提起我多半是罵的,你這個少年人很好,你爺爺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在青樓裏面留宿,夜不歸宿呢。”
夏至一時之間接不上話了。
中書令也沒再說什麽,笑着點了點頭,便抽身離去了。
門口他兒子在那等着,趕緊迎了上來,又好奇的說:“父親與夏家的小子在說什麽?”
“無非就是看見他想起他爺爺當年的樣子,随意的說了兩句話。”中書令捶了捶自己的胳膊,輕輕嘆息:“那老家夥也算是因禍得福,卸了官職回去養老去了,只是我這老胳膊老腿兒,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退下來,王朝怕是要等急喽。”
陛下沒有合适的人選,輕易不會放人走。他搖頭感嘆,給兒子攙扶着離開。
隐隐約約傳來兒子的聲音:“朝兒還是有股魏晉人的名士之氣,可這朝中用的是政客,太虛太浮沒用。”
“飲冰十年,難涼熱血……”
有時候過于熱血,是好事兒也是壞事兒,像他們這些老人最缺的便是熱血,早就忘了最初。
這一個小插曲,不足為提。
但是夏至因為這橫空出來的枝節,在得了賞賜之後遲疑了一番,終究還是去了一寸光陰。
因素日裏面畏寒,脫卻一身官袍之後,穿上了棉衣,又披上厚厚的大氅,毛茸茸的絨毛堆砌在脖頸處,整個系的緊緊的,行動起來微微不變。
馬車停下之後,正被攙扶着下馬車,便聽前面有聲響:“我當是誰大駕光臨,原來是夏大人。”
夏至一聽這聲便知道是誰,擡眸看去,只見入眼一片紅暈蕩漾,那人總是一身紅衣,就連腳下踩着的鞋子也是,身上沒玉佩,沒荷包,甚至衣服連紋樣都沒有,就是一片的紅,縱然穿的單薄卻也紅豔似太陽。
他也不叫人攙扶了,徑直跳下馬車,“陰陽怪氣,先拖出去斬了再說。”
王朝摸了摸自己的脖頸,笑道:“縱然我有滔天的本事,脖子斷了卻也說不了話。”
“這就奇了,嘴長在你口上又沒長在你脖子上,為何脖子斷了便不能說話。”夏至大步的踏了過去,在掠過王朝身邊的時候,這般笑盈盈的說了一句,然後徑直走進院,頭也不回。
聽着這樣的歪理,王朝便也只是笑了笑,身着單衣,手中提着酒,往裏面邊走邊說:“你身在朝中,身為大臣,可陛下若是不用你,你還不是不能當官。”
這兩個人的對話總結成四個字,那便是身不由己。
夏至自顧自的進了棋社,上午的時候,除了他二人便不會有旁人,因此也方便許多,他舒服的歪在墊子上,長長的舒了口氣:“許久都沒回來,卻是這裏最舒适。”
人總是會在卷進麻煩當中回憶起最初的輕松,可要是讓人選一選的話,還是寧願卷在麻煩裏。
舒服往往代表着一無所有。
就如同人最快樂的年紀是孩童時代,可是要選的話還是要長大成人。
棋社裏面向來清雅,更有雅間,兩人便坐在其中,平日裏面有人來打掃,就連那瓶子裏面插着的梅花都日日有人來換,如今正豔麗着,上面甚至還有水珠子,顯然是剛換過的。
王朝将自己手中的酒遞了過去:“你可是忙了好長時間,來來咱們喝一杯。”
夏至下意識的摸了一下自己胸口,那有一道長長的疤痕,休養良久,連酒都忌了,幹脆搖了搖頭:“青天白日便酗酒,像什麽話?”
“古板!”王朝吐槽了一句,便自己飲了一大口,那濃烈的酒劃過喉嚨的感覺,着實叫人舒爽,他從嘴裏發出啧的一聲響,擰緊眉頭仔細品味着餘味,半響才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身子燃燒起來,甚至有汗流了出來。
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轉皎然。
如此美景,無人欣賞。
夏至許久都沒摸棋盤,而這裏放着一盤棋,因他沒收,便一直沒人來收,伸手去摸了一下棋子,上面已經落了一層灰。
“在想跟你對弈的那個小姑娘?”王朝雖然醉酒,臉色紅潤,但是眼睛卻極為的明亮,明亮到了一眼就能看破人心的地步。
夏至素來讨厭他這一點,沒好氣兒的一翻白眼:“你何時話竟然這般多了。”
他便只是一味的笑,長笑三聲,就連手上的酒壇子都微微晃蕩,裏邊的酒蕩起漣漪。
夏至被笑的有些惱羞:“我為何不能想的是陛下?”
“我怎不知你有斷袖之癖,龍陽之好?不過的确有龍陽君的樣子,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王朝越說越不着邊際,一味的晃蕩着酒壇,瞧着那狡黠的模樣,分明是在逗弄着人。
夏至反而不氣了,心平氣和的說:“我從前也不知你如此會戲弄人,怕是在這個地方沒意思憋的吧。”
這話裏話外,暗指王朝沒有入朝為官,雖然算不得多疼的地方,但也能拿出來說一說。
王朝自己不以為然,卻是想到了一點有意思的事兒,笑着說:“這一寸光陰有意思的事兒很多,前些日子那位海兄妹又來了,而且我雖然不能入朝為官,不過今年科舉,秦嶺要去。”
一聽這人的名字,夏至臉色頓時一沉,也不吭聲。
若說起來夏至最初與秦嶺還是好友,當出來一寸光陰的時候,夏至與秦嶺談起來事情意見相同,關系甚好,可秦嶺卻漸漸走向王朝,只因對方來的時候就沒掩飾中書令之孫這一點,而夏至一開始并沒有挑明自己的身份。
王朝知道他有心結,只是覺得那心結着實可笑,無非是孩子性情的執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