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可憐飛燕倚新妝
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時生。輕衫細馬春年少,十字津頭一字行。
龍頭節最早起源于伏羲氏,伏羲“重農桑,務耕田”,故而每年二月初二“皇娘送飯,禦駕親耕”,去年今時正是徐喬代替太上皇出外耕田的時候,讓人記憶猶新。
徐喬按着舊例,仍舊是出去親自耕田,按理說皇後娘娘應該跟随,只是如今人懷着孩子,故而便沒去,要在妃嫔當中選出來一個代替前往。皇帝陛下記挂着溫黁腿傷,雖然瞧這人無大礙,但終究也是沒讓人去,後妃當中一個也沒去。
衆人齊聚花園當中,便也湊在一起聚一聚。
溫黁抵達的時候皇後娘娘還沒來,便尋了一個角落看一看這禦花園中的風景。
随着時間的流逝,旁人倒是沒到,夏春秋卻是與她一前一後的抵達。這人病了那些個日子,人整個都瘦了下來憔悴不堪,臉上敷着一層厚厚的胭脂,也沒見着氣色好多少,眼中都是疲倦之色。這身上偏偏穿了一件朱紅色的團花刺繡對襟衫子,逶迤拖地潔白灑絲月藍合歡花彈绡荷葉裙,如此豔麗的顏色更襯得氣色不佳。
她叫宮女攙扶着走來,根本不行禮:“倒是許久不見你,過的怎麽樣?反正我不好。”
這兩人分別養病,陳岫然便覺得別人給自己請安也沒意思,幹脆手一揮,早上也不叫人來請安了,畢竟如今養好孩子為重。
早上沒了相見的機會,諾大的宮廷道也遇不見。
“的确是好久未見一面。”溫黁不計較行禮,神色淡淡的附和了一句,與眼前的人着實是沒什麽好的情緒可以往出呢,旁人不知,她可是享受着冬日裏面嚴寒一上來腿的疼痛。
夏春秋幾乎掩飾不住自己眼中的恨意,垂下眼簾,扶着宮女的手狠狠的抓下去,然後笑着說:“你我都在養病自然是見不着,只是我聽說了個事兒,皇後娘娘借着我生病,直接将我綠頭牌給摘了,偏你的還挂在那,據說是陛下不準撤的,可見帶你恩寵如斯。”
溫黁眉頭一皺,提起這個做什麽?
她揚起了一個笑容,笑得肆意又暢快:“可你怎麽還沒孩子,又只能眼巴巴的瞧着皇後娘娘有孩子,縱然牙尖嘴利,霸占陛下寵愛,是不是半點用都沒用?”
這是兩個人的痛點,說出來都戳的兩個人疼。
溫黁其實還好,并不是傷心沒孩子,而是傷心徐喬的孩子不是自己,在微微一怔之後,便也反應了過來,面無表情的說:“這的确是一個好問題,歷代寵妃如趙飛燕,趙合德皆無子嗣,你我皆是寵妃不妨學一學她們,看看能不能逼着陛下将他自己的孩子殺了,看看咱們的陛下有沒有漢成帝那般愚蠢昏庸!”
“少在那陰陽怪氣兒!”夏春秋冷冷一笑,緊接着一股氣兒從喉嚨裏往出吐,掩住嘴一個勁兒的咳走,甚至倒在了宮女身上。
溫黁憐憫得瞧這人這副樣子:“昔日見你英氣,英姿煥發,如今卻也成了這個樣子,可見老天爺從未饒過誰。”
“是天意還是人為,你自己心中有數,何必把髒水潑給老天爺呢。”夏春秋狠狠瞪了她一眼,毫不猶豫的轉身就走,在跟這人說上一句話,她都怕自己控制不住,直接沖上去抓花人的臉。可是還得忍耐着,還沒毀了這個人,又怎麽能不忍耐着?
溫黁眼見人走遠,只覺得方才說的話莫名其妙,難不成對方還以為她生病是自己動了手腳?
怎麽可能,若是自己會去動手腳的話,會直接将人的性命要下來。
誰又不是忍耐着呢?
兩人這莫名其妙的談話,僅僅是一個小插曲,并沒有引起太多的事兒。
接下來陸陸續續人都抵達,皇後娘娘是最後一個到的,身邊還有白昭儀攙扶,不知何時這兩人已經走到了一起,說說笑笑看上去關系很融洽。
溫黁挑了挑眉,狼狽為奸?
皇後娘娘在上首坐下,在受足了衆人的禮之後,方才笑着說:“都是自家姐妹,又是私底下的家宴,無需多禮。”
衆人依言起身,分別落座于場間,整個布置在禦花園中,可落座休息,也可到不遠處去賞花。
二月杏花滿樹白,那花朵的顏色可謂是紅中夾雜着白,相互糾纏,有如玉面上點綴着胭脂萬點,花繁姿嬌,占盡春風。
難怪素來有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的說法。
如今衆人的席位就落座于杏花樹下,風一吹動杏花瓣落下,別有風流的意味,裁剪冰绡,輕疊數重,淡著燕脂勻注。
溫黁伸出手卻接住一片杏花花瓣兒,回身低聲交待雲朵:“待會兒你去尋些杏花花瓣回來。”
她是宸妃,是衆妃之首,自然會引得旁人注意,這一個微小的動作也落入了別人的眼中。
皇後笑着問:“宸妃在那說什麽?”
溫黁恍惚的看了那人一眼,只覺得今日陽光充足,像極了她幫自己解圍的那個中午,不動聲色的笑了笑:“我翻閱古籍《魯府禁方》,從那裏面得來了一個“楊太真紅玉膏”,據說是楊貴妃用來整理容貌的,這其中便有杏花,如今借這機會叫人收點回去。”
“楊貴妃是四大美人,她用的方子自然是最好的,若是能得見其容貌的話,那麽她是環肥,你便是燕瘦了。”陳岫然随口說了一句,說的風輕雲淡,只是卻将人比作是趙飛燕。
木門倉琅根,燕飛來,啄皇孫。
這趙飛燕可不是什麽好人物,昔日殘害皇嗣歷史上是有記載的,比作是這種人,沒得難聽。
“趙飛燕怎麽能跟楊玉環相比,楊玉環可是‘可憐飛燕倚新妝’的人,可見這身姿風韻也有好處。”她還想說這番話的時候,一味的盯着皇後,皇後娘娘如今的身子已經到了四個月,已經圓潤起來。
陳岫然本就生得骨骼高挑,一懷接孩子,身子開始橫向發展,便是穿着寬松的衣服都遮不住。這人微微有些羞,女子無論什麽時候都不喜歡別人說自己胖,眉頭微微一皺。
白昭儀瞧着狀況,大着膽子說了一句:“無論是楊玉環還是趙飛燕最終結果不得善終,可見以色侍他人,能得幾時好。無論何時,仍舊是賢德為重,端莊為本。”
這個人突然插進來一句嘴,在皇後和寵妃之間,自然是引得旁人觀望。
溫黁饒有興致的将人打量了一番,笑着說:“不知白昭儀是如何以賢德侍奉陛下的呢?”
若說賢德,當是前朝大臣是忠君之士,這後宅女子若與前朝大臣并無不同,那才好笑了。
白昭儀微微一噎,不知如何回應,只得求助似得看向皇後娘娘。
陳岫然淡淡的說:“白昭儀素來以班婕妤為榜樣,後宮女子也該以班婕妤為榜樣。”
這已經算得上是一句提醒訓誡,衆人自然是齊聲答是。
皇後娘娘知道,溫黁向來口齒伶俐,方才便不該引起話頭,如今更不再給人說話的機會,拍了拍手,吩咐傳膳。
酒水美味一上桌,自然是堵住了人的嘴,錢才人吃的歡樂呢,她年紀生的小,至今未曾侍寝,平日裏不與人相争,總是一副懵懂的樣兒,自然不會成為旁人的眼中釘。席間說了好幾句關于吃食上的事兒,倒是對于吃東西很上心。
陳岫然之前提倡節儉不成功,不過在自己置辦的飲宴上還是不奢侈,一共菜品五道,渾羊殁忽、靈消炙、紅虬脯、駝峰炙、駝蹄羹,五道菜放到面前的桌子上倒是剛剛好。
那些宮女們身着粉衣魚貫而入,将這些菜端進來之後,又紛紛退下,緊接着舞女上來。
又是吃東西,又是看舞蹈,自然別有趣味。
入宮裏這些日子,但凡是飲宴總歸會有舞姬前來跳舞,雖然每一次都各不相同,但是時間長了便也厭了。
溫黁安靜的品嘗起來,絲竹管樂聲一起,除了好聽以外,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聽這些女人鬥嘴來鬥嘴去,自己也不用于參與其中。
席間的飯菜有些油膩,她吃了稍許,便開始要茶水。
雲朵端來侍奉,她只喝了一口便覺得微微有些苦澀,也就沒再多喝,放到了一邊。
可是不到一會兒,便覺得肚子裏面開始像是有刀子在來回攪,疼的厲害,甚至就連跪坐都坐不住,背後開始爬出來汗珠子,疼的人想要尖叫。
那一邊還在表演着節目,大家看得專心致志,可是落在溫黁眼中已是恍惚,恐懼之意乍起,猶如江面上泛起寒波。這身子不由自主的就彎了下去,眼睛死死閉着,全身上下都在不停的冒着冷汗。
就連耳畔的聲音都極為的模糊,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隐隐約約似乎是雲朵在焦急的喚着自己。
可是這個時候已經沒什麽能反映的了,她在暈厥過去的最後一個念頭就是,有人害自己,是夏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