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明白鬼
這一年春季百花盛開,宮裏面卻凋零了一個女子,皇帝甚至直接下令,寫下聖旨,日後史記當中都有這一筆的記載,沒給留絲毫的顏面。除了夏春秋以外,這貼身伺候的婢女一概處死,這些人雖然不是主謀,卻也參與。
罪魁禍首的下場亦是很難。
夏至終究還是與她一母同胞,将人保了下來,在外邊買了個小院,讓她住進去。
然而消息終究是流傳開來,夏春秋一時被前朝後宮議論紛紛,多少人都在背後恥笑,夏家人顏面上亦是無光,她是心高氣傲的人,如何受得了這,氣得整日纏綿病榻根本就起不來床,若非救治及時,只怕就要去了。
不過如今即便是活着,也僅僅是茍延殘喘。
四處都是頹廢的氣息,沒有陽光,沒有花朵,只有和啞巴一樣的婢女,和将死之人。
窄小的房子,窄小的院落,就是全部。
“還叫我活着做什麽,活下去有什麽意思?”這個人整日裏面都崩潰的大喊大叫,桌子上的茶碗一摔再摔,多少婢女攔着都攔不住。
她是拼盡全力,并且真的不想在活。整個人倒在床榻上,半天都沒起來,方才鬧一鬧已經用了大半的精力。
倒也找個大夫來看,無非就是說的心情郁結,心理作用。她也趁機問了一嘴,自己身子如何,大夫只說除了心結難愈合,其他并無大礙。
事已至此如何不明白?這是叫人當了刀子使。
她整個人将臉埋在被中,粗糙的被子刮得臉生疼,卻已經顧不得了,整個人似乎想要藏起來躲起來,因為無暇去面對那殘酷的現實,胸前不斷起伏着,喘息得越發急促,眼淚紛湧而至。
眼淚将眼睛給模糊住了,但是耳朵卻還好使,聽着耳畔似乎有人在說話,漸漸有足音傳來。
夏春秋立即便意識到了什麽,用盡全身的力氣爬了起來,近乎于尖叫:“她來了!”
這些日子,她一直求自己的兄長幫忙傳遞個消息,想要見一見溫黁,只可惜一直不成功。
如今聽到腳步聲,自然就以為是人來了,畢竟自己這個院子被看管起來,輕易無外人踏足。
“我家娘娘在深宮當中,怎麽會來?”其君冷冷的開口,來的是她。
夏春秋仔細分辨,方才知道是誰來了,又無力的跌回了床上:“她呢?我如今如此落魄,她就不想來瞧瞧,來高興高興?”
其君倨傲地擡了擡下颚:“我家娘娘最近心情不好,陛下為了哄我家娘娘高興,正張貼告示尋找最大的珍珠,我家娘娘素來喜愛珍珠,如今把玩的不亦樂乎,如何有空來見你?自然是派我這個閑到不能再閑的奴婢,稍稍抽出空來看一眼。”
夏春秋氣得瑟瑟發抖,眼睛瞪大,卻像是魚眼睛一般一動不動:“你放肆,好歹我昔日是貴妃,你區區一個婢女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昔日你姑姑夏皇後,貴為皇後,後來也不成了庶人,罪人,你還不如你姑姑呢,下場也不如。”其君竟是少有的言辭犀利,說得人體無完膚,這一字一句跟把刀子似的,直接劃開人的骨肉。
然而這一次一句全都是真實的言語,她眼淚一個勁兒的往出湧,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蜷縮起來,如今竟是一個婢女都敢和自己這麽說話了。如今對方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顯然是把自己當成了塵埃一般。
她用力地咳嗽着,像是要把肺部都咳出來一般,一口鮮血順着嘴角往出流,那鮮紅的顏色抹在手上,像是昭告着時日無多。這一下子變驚恐了起來,又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的坐起,大喊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告訴你們家娘娘,是皇後,是皇後利用我害她的!”
這就是非得把人叫來要說的話。
一直站在其君身後的宮女幽幽的嘆息了一下,随手将自己身上披着的披風帽子掀開:“看在你臨死之際,還準備告訴我這個消息,還是見一見你。”
這個宮女其實就是溫黁假扮的,正所謂打蛇打七寸,誅人要誅心,她恨極了夏春秋自然希望對方更痛苦一些,自己不露面,并且風輕雲淡才會讓對方更加的着急。可又想看一看對方的下場,于是這才扮成宮女的樣子躲在身後,在一旁冷眼旁觀。
如今還是站出來了。
春秋在聽見聲音的時候,一雙眼睛就緊緊的将人盯住捂住自己的胸口,那底下似乎在翻湧,還要再吐出一口血,直到血盡人亡才肯罷休。她在看到人之後,笑出聲了:“我就說嘛,你不看我的慘狀怎會甘心?這一次我終究是猜對了!”然後一連串的咳嗽聲響起,那學校不斷的滲透出來血絲,吓人的慌。
“只可惜你這一生,就只對了這一次。”溫黁居高臨下,神情淡漠:“你與我之間的仇,帳,終究要清算一下了,是你派人将我撞出馬車,害我險些喪命,年年冬日腿都要疼一疼的吧。”
這話該說得說清楚,該問得問清楚,否則到了閻王殿還是要對付公堂的。
夏春秋都這個樣子了,自然不可能再去否決,痛快的承認:“是我奉了姑姑的命害你的,如今那些相關的人除了我以外都死了,我也快死了。可除了我以外,陳岫然也害你,殺了她,殺了她!你既然能殺了我,也能殺了她!”
“沒有人殺你,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害我的兇手卻從來都不發作,只因你對陛下有用。”溫黁在那一字一句地說,倘若不是對方往死了作,徐喬也不會将此人徹底遺棄。
她頓時笑了,嘴裏不斷地品味着有用這兩個字,笑得戚戚然:“我如何不恨你,是你奪走了我的恩寵,我是夏皇後的侄女,是齊王的堂妹,你可知我有多怕,除了陛下的恩寵我還能有什麽?”
當初嫁給徐喬,她難道就是身由己的麽?
“恩寵?我從未奪走,是你自己看不清認為那是依靠。”溫黁遺憾的搖了搖頭,人之将死連這點事兒都看不透,倒也可笑。
放眼整個後宮,但凡知道點兒始末的人,誰會去相信陛下是真心待她?
夏皇後可是間接逼死徐喬母親的人啊!
“我不相信又能怎麽樣?我除了相信還能做什麽?”夏春秋在那聲嘶力竭的喊着,喊得嘴角都往出溢鮮血,無力的跌在榻上,眼淚和鮮血一并往出湧。
溫黁沒吭聲,眼瞧着人已經是油盡燈枯,心中再多的很也倒也消散,人死如燈滅,那些愛的恨的全都要消失了。
這個地方給人的感覺并不舒服,又窄又小又昏暗,想離開。
夏春秋看着人要走,下意識的就想伸手将人抓住,可是她夠不着,只能看只能一點一點走遠,眼看着背影就要離開門口,像極了皇帝離開的時候。
她忽然大喊:“他待我薄涼,難道就會待你多情?你與這後宮女人又有什麽區別,誰還沒享受過他的溫言軟語,特別對待。你怎麽知道,你不會是将來的我!”
這臨死之人所說的話,是不是句句誅心?
溫黁不知道,但是從那個昏暗的房間離開之後,在看着外邊天氣晴朗,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仿佛是兩個世界。
她知道,站在門口的崔侍衛肯定将剛才的對話都聽了過去,定然會告訴徐喬。
很久以前,在秀兒那件事情上,徐喬就說過,男人的愧疚心是有限的,你惡言惡語的對他就會消磨一些,無怨無悔才能勾起人的愧疚。
今日她便學到了,陳岫然害她,她不吭聲,只因為那是他的妻子。
如此徐喬要怎麽處理,那就全看他。
她也在賭,夏春秋的話還回蕩在心間,自己會是将來的她嗎?
至少應該不會這般英年早逝,那人當天下午人便因為嘔血而亡,據說臨死前真的眼睛大大的,誰都合不上,是枉死。
溫黁一點都不害怕,冤有頭債有主,夏春秋好歹也是個明白鬼,死的明白知道找誰報仇。
自此陳岫然懷孕六個月,徐喬未踏入鳳儀宮半步,鳳儀宮冷冷清清,完全不符合一個懷孕皇後的待遇,卻完全符合徐喬的作風。
在某一日,陛下還難得的主動去了一趟太上皇呢,那人仍舊病着,但身體卻要好轉許多,父子二人沉默已對,良久,徐橋說:“我多半知道你的不容易了。”
太上皇長長的嘆了口氣,有種落淚的沖動,人的年紀一大,這眼淚也掉得越發容易。但這人終究是保持着平靜,一副威嚴的樣子:“那你待如何呢?”
徐喬不知道,他蹲在地上想了半天,最後一下狠心:“她是皇後,她是我女人,我若有本事便叫他們井水不犯河水,我若沒本事,那到時候再說吧!”
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太上皇譏笑一聲:“朕的例子在這擺着呢,世間從來都沒有兩全法。”
他笑的有些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