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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駕崩

太上皇駕崩——

昌安二年春,一代開國皇帝病逝。陛下大為悲痛,吩咐守國喪,一切按禮置辦。

徐喬沒有外邊人傳頌的那麽悲傷,只是有些茫然無措,那一日下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他在确認太上皇病逝之後,就無知無覺的來了長春宮,也不進去,就站在門口站着。

兩人的對話還是那日他一時興起過去,不陰不陽的說了兩句話便已是結束,仔細回憶那日究竟都說了什麽,竟是半句都想不起來。

倒也真是沒放在心上,大概也是因為沒想到人會死得如此突兀,措手不及,明明前一刻在自己的記憶中還活着,下一刻便從別人的嘴裏面成為一個消息。

太上皇病逝。

太醫院那群庸醫說他能看見重孫,自己連兒子都沒有。

徐喬思緒有些複雜,複雜到了還沒想起要殺人洩憤,只是呆滞的站在那,不許人打傘。

崔侍衛便只能看着幹着急,然後吩咐人趕緊進去告訴宸妃娘娘,既然陛下心情不好的時候直奔長春宮,那麽長春宮娘娘就肯定有辦法開解。

溫黁那邊得了消息,也顧不得撐傘,急匆匆的便跑了出來,那雨水在一下又一下地沖洗着地面上的石子,同樣也洗刷着人。

兩個人皆為撐傘,狼狽不堪。

“你這是做什麽?縱然難過也不至于作踐自己!”她有些着急地拉着人的手臂,想讓人趕緊回宮殿。

徐橋卻是耍上了脾氣,一把将人的手聳開:“我能怎麽樣?我才沒難過,我好好的呢,反正死的又不是我。”

“是啊,死的又不是你,你做出這幅也快死了的樣子是做什麽?”溫黁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水珠,瞪着眼睛質問着人。

他一時無語,動了動唇:“我難過。”

這人終究不肯說一句實話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那終究是生了自己的父親,然而,他還是怨着的恨着的,所以不肯承認自己眼下的難過。

“你若想哭,我又不會笑你。”溫黁踮起腳尖,雙手撫摸着他兩頰,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人看:“大雨滂沱,便是你哭了,誰都看不出來。”

“是呀,所以我一直在哭。”

徐喬這樣說着,将人摟在懷裏,誰都不再提回宮的事兒了,就只是在雨中站着,但願這雨水能夠洗滌一切。

溫黁與太上皇的接觸,無非就是照顧對方的那幾日,談不上感情有多深,無非就是認識的人罷了。只是眼下瞧着陛下如此傷心,心中亦有幾分酸楚。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便是誰都規勸不得,在雨中站了足足半個時辰,縱然是春季,澆了這麽長時間的雨水肯定也會遍體生寒,回去便灌了一大碗的生姜湯。

後來這件事情傳出去有說陛下仁孝,有說陛下作秀,其實悲傷這種事兒,如果對方是死人的話,那着實沒什麽意義。

也許是太上皇英靈保佑,兩人雖然澆了好長時間的雨,但皆未感冒,彼此的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面面相觑。

徐喬的情緒已經穩定了下來,用那雙骨骼分明的手,不斷摸索着被子上刺繡的花紋,說:“死人腳一蹬,便直接去死了,活人總得操勞不是,這操勞的活就交給你吧。”

國喪的事兒,按理說這事兒該是皇後來處置,可是皇後懷有身孕,讓溫黁來也一般,能夠主持太上皇的喪禮,日後定無人能夠動搖她的身份。

七不出當中就有一個主持過父母喪禮不可休。

但是溫黁搖頭否決了:“究竟是我先下毒害的貴妃,即便是你後來不補那一劍,人也活不成,太上皇是恨我的,我知道是我為他置辦的喪禮,只怕心情也會不愉悅。還是叫皇後來吧,他是你的妻子名正言順,況且如今已經懷孕六個月,孩子都已經穩固住了,縱然操勞一點,但終歸是底下的人跑,她只要用眼睛盯着就行。”

徐喬想了想是這個道理,便将這事兒交給了皇後,這件事情便風輕雲淡地定了下來,他接過雲朵遞過來的熱茶,喝了一大口,熱氣撲面而來,熏得人眼睛有些難受:“你說,倘若他不是死得那般突然,死在了半夜無人知道,而是慢慢的,一點兒一點兒地死,臨死之前會說什麽?”

溫黁沒吭聲。

徐喬将手中的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砸,茶水都濺了出來,熱茶濺在他手上,一副無知無覺的樣子:“他肯定想跟那個女人同葬!”

溫黁嘆了口氣,往他身邊蹭了蹭,依偎着人,柔聲說:“陛下,倘若我有朝一日上吊自盡……”

還未說完就被他打斷:“朕就誅你九族,鞭你屍首,抛屍荒野,任由野狼分食。”

她:“……”

徐喬收起了那暴君樣,斜睨人一眼:“你想說什麽?”

她無語的抽搐嘴角:“臣妾不敢說。”

都開始這麽吓唬人了,誰還敢說什麽呀。

他想了想,自己的言語好像的确挺吓人的,不過并不算錯呀。幹脆大手一揮,宣布:“朕準你假設。”

溫黁深深的嘆了口氣,語氣咬得重重地:“假如,假如臣妾有一日上吊自盡定是心灰意冷,女子向來柔軟,但若決絕起來比誰都要剛強,既然活着都不想與你一道活,死又怎想與你一道同葬?”

這說的便是徐喬生母,那個決絕的女子心中該是有如此想法的。女人并非離了情愛就活不了,只是世道不容人,一個能用自己的死來保全徐喬太子之位的女子,想必已經是絕望到了極致,一個絕望的人何談愛?只有恨。

徐喬抿了抿嘴,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各退一步,是成全。

當天晚上人便離開了,溫黁親自将人送出院子,回來的時候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有坑坑窪窪,地方還殘留着積水,輕輕一嘆:“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這魚水本是天上水,落入這泥坑當中,倒也渾濁了。”

其君攙扶着她,聽得不明白:“小姐什麽意思?”

溫黁輕聲說:“我要殺人。”

從前這人便殺過許多人,比如三角眼,比如溫默,甚至莫姨娘都是被自己逼死的,那些人該殺,哪怕是午夜夢回夢見這些人也從不曾心虛過。

只是如今要殺一個無辜之人了。

這無辜的便只有那腹中的骨肉,那個尚且沒出生的孩子。

換句話說,她想殺陳岫然。

夏春秋屢次害過自己,她一直都隐忍着不發,只因為徐喬有用,可是隐忍之中,放任一個與自己有危險的人活着,實在是過于危險,自己已經付出了暫時不能生育的代價。這整個後宮都是在皇後手中,對方想要害自己并不難,若是不先下手為強,只會後下手遭殃。

大概所有人都沒想過,她會在陛下的葬禮上動手腳。

皇帝大喪是一件極為複雜的事兒,太上皇生前就已經選好了墓地的位置,也早就修建好了,只是在出殡之前,金絲楠木的梓宮需要停靈,期間不僅妃嫔哭靈,還有法事和吊唁,足足七天。

這七天皇後要帶領衆人,以子女的身份哭到夜半,那大殿陰冷,跪在團鋪上抽出繡帕便要哀哀啼哭,縱然心中無傷感,也要哭的嘤然有聲,否則就是藐視太上皇。

玉階金瓦,朱碧交映,只是天色已暗,在燭火的映襯下那紅漆柱子上面纏繞着的龍都顯得有些森森。已經是半夜,大哭還在繼續,靈位就在眼前,香煙袅袅,棺材裏停放着故去之人,滿殿都是啜泣。

溫黁哭的一聲比一聲哀戚,嗓子甚至都啞了,就跪在皇後身後,不住地用繡帕擦拭着哭得通紅的眼睛,順便透過那絲質繡帕看向不遠處燃燒着的袅袅香煙,那煙裏自然是加了好東西,其中添加的最多的便是麝香。

這東西的作用根本不用提,孕婦大忌。

而此刻場間便有一個孕婦,皇後頂着大肚子跪在地上不方便,更別提還要操心瑣碎,整個人已經是面露疲憊,但是這種事情還不能說不來,否則一個不孝的罪名扣上去,一輩子都擡不起頭。可是這肚子着實是不舒服,整個人心浮氣躁,下半身隐隐有疼痛傳來,可偏偏大哭還沒結束,任何人有一點異動,那都是打眼的事兒。

皇後硬挺着,也是仗着身子骨好,胎位穩健,否則的話早就該出問題,不至于這香點了三天,第三天她才有反應,如今咬着牙強撐着,直到這香煙快要燃盡午夜的大哭方才結束。這麽長時間,整個人都已經支持不住,剛剛離開宮殿就倒了下去,幸虧被左右宮女攙扶住。

她也是個明白人,立即制止住了宮女想要驚呼的動作,直接吩咐人不許聲張。太上皇的葬禮上絕不可出現任何的問題,即便是有緣有故的鬧一遭,也會在別人那兒落了下口舌。

趕緊叫人置辦轎辇過來,将她擡回去,一路上只覺得絞痛,耳畔的風像是刀子要将人刮得體無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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