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欠債還命
紗帳綁在柱子上的銀鈎裏,那朦朦胧胧的屋子終于得見清楚,是溫黁身着中衣坐在梳妝鏡前,其君站在她身後梳理着那三千青絲,觸手生涼,這麽晚若綢緞一般的精致發絲,是日日用洗米水洗發,每每梳頭之際都要加上膏沐,這東西用着好,調制起來也麻煩,要加入沉香、檀香、龍涎香、麝香等多種香料,不說繁瑣細致,也要說一下價格昂貴。
她記得徐喬說過,若是有朝一日他死了,有人因他之故要殺自己,那自己死的一點兒都不委屈。如今細細想想那番話,果真是半點都不委屈。
“倒是許久沒起的這麽早去給皇後請安了。”其君邊梳頭邊感嘆道。
陛下早便下了命令,美名曰讓皇後靜心養胎,也就不許早上妃嫔晨起請安。雖說沒有将陳岫然原禁足,但是行動皆受到了障礙,甚至就連着手中握着的六宮權裏,也被分給了溫黁。
今日二人起得這般早前去請安,實際上便是去取皇後手中握着的六宮事宜,所以這清早雖然讓人惱怒頭疼,但今日的溫黁還是挺高興。
陳岫然不高興了,自己也就高興了。
鳳儀宮比以往冷清了許多,就連那些花花草草打理的都不是很盡心,相比起長春宮裏面的早花盛開,差遠了。
溫黁不是第一次來,卻是第一次如此漫不經心的,還有空欣賞一下院內的景色,不過爾爾。
原本應該在廊下挂着的花鳥俱全都被送走了,皇後懷孕謹慎小心,據說前些日子有錢才人弄了一只狗都被皇後找了個借口給扔了,錢財人為此哭了好幾天。可見皇後小心程度。
她徑直走了進去,宮女們紛紛行禮像是蝴蝶落下翅膀,聲音齊刷刷的問禮:“給宸妃娘娘請安。”
溫黁擡了擡手,走了進去,便發覺并非是皇後一人在,白昭儀竟然也在,兩人皆是家常打扮。
皇後已經是七個月的身子,淡金色刻絲葫蘆紋樣的直領錦衣都罩不住肚子,藕荷底緞面五彩連波水紋鴛鴦刺繡裙裝也被撐了起來,坐在那兒的時候,再也不是背脊筆直端端正正,而是身子向後靠在抱枕上。
如此圓潤的身子,自然襯得下首坐着的白昭儀越發身子纖細,只是瞧着那身上淡綠色的衣裳,分明是自己平常最愛穿的款式,很是雷同。
溫黁覺得有點意思,微微欠了欠身,口上說了一句給皇後娘娘請安,便站直了身子,一雙眼睛在給自己行禮的白昭儀身上打量了一番,笑着說:“白昭儀這一身衣裳可真好看,讓我想起了一首詩,衣裳已施行看盡,倘若有朝一日我死了,我的衣裳該施舍給誰呢?”
白昭儀瞬間臉一紅,只覺得火辣辣的,像是叫人打了一巴掌,屈膝蹲在那,半天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溫黁卻是不再理會,徑直在位置上坐下,含笑連連。
皇後招了招手,示意人坐下,方才淡淡地說:“宸妃正值大好年華,還沒為陛下誕下一兒半女,何來提死字?”
她輕聲嘆息,帶着惋惜之色說:“無非就是瞧見了夏春秋,芳齡不過十八歲便已命喪黃泉,這心口的怨氣能消嗎?”
皇後不動聲色:“難不成裏面還有什麽隐情叫人冤死氣難消?不過這是陛下親自斷的一樁官司,也查得明白的确是她害了宸妃,又有什麽冤屈可以叫呢?”
被人當槍使了,橫沖直撞,縱然死了也沒什麽委屈可以說。
可是溫黁還活着,自然是得有仇的報仇有怨的抱怨,況且這心中也是怕的,皇後已經不動聲色地算計了自己好幾回,若是下一次,對方直接沖着自己的命來,自己還有命活着嗎?她仍舊是一臉的顧慮:“只是想着夏春秋好端端的害我做什麽,說不準是有人去上她耳邊嚼舌根子害她枉死。”頓了頓,又突然話鋒一轉:“皇後娘娘可看過聊齋志異?”
也不待人回答,便慢悠悠的講起故事。
這《聊齋志異》當中有這麽一個故事,說是有一賬房先生,新城王大司馬家有個賬房先生,有一天做了個夢,一人來尋他要錢:“你欠我四十兩銀子,快還我!”
賬房先生還沒反應過來,人就醒了來,正好家裏的娘子生了個兒子,便覺得兒子就是那個讨債鬼,因為是前世的夙願,便只得拿出來四十兩銀子,但凡是找兒子的開銷,一概都從這銀子裏面往出拿。
這孩子倒也平平安安的,活到了三十歲,回頭再看看那錢便只剩下了七百錢,恰巧奶媽抱着孩子過來玩笑說話,賬房先生便開玩笑說:“那四十兩銀子快要花完了,你可怎麽辦?”
這話方才說完,那兒子便瞪大了眼睛,歪着腦袋,氣絕身亡。等着将後事已打點妥當,剛剛好就将剩下的七百錢花了幹淨。
溫黁一面講着故事,一面打量着皇後的臉色,感嘆地說:“臣妾在看完這個故事以後,便深深覺得萬萬不可欠別人的,欠別人的,哪怕那人死了都是要還的。”
這故事裏面的兒子便是讨債鬼,總會有讨債的人前來投胎,而天天皇後正懷着孕,夏春秋若怨氣難平,是否會前來投胎呢?
皇後捏緊手心,從容淡定:“宸妃素來喜歡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些個小故事,閑來無事打發時間,看看熱鬧還行,要是真說出去沒得笑。”
溫黁附和着點頭,含笑說:“皇後娘娘說的是,臣妾愚鈍總是相信鬼神之說的,只是覺得人這一輩子不能作孽,否則生者勿喜,死者勿悲。”
話說到這兒,便已經将話說死了,再說下去一點意思都沒有。
皇後只覺得自己的肚子又開始疼了,她捂着肚子,強撐着說:“日後你幫本宮處理宮中政務,自然也就沒空再去看那些鬼神之類的無稽之談,東西已經準備好了,讓人去随着取吧。”說着擡了擡下颚,讓自己宮裏面的人去取東西,只想着盡快将人打發了。
溫黁讓雲朵去取,略坐坐說說話,便也離開了。
皇後揉了揉眉心,在人離開之後徹底的松了口氣,太醫千叮咛萬囑咐,千萬不要再多思多慮,心情郁結,否則對于腹中胎兒極為不利,可是看到溫黁,聽到那伶牙俐齒的話,又怎麽能按耐得住心情?
“皇後娘娘……您沒事兒吧。”白昭儀怯怯的問了一句。
皇後有氣無力的看了人一眼,“你瞧見了這人如今有多放肆,連本宮都不放在眼裏,別說你被羞辱了,本宮也得避其鋒芒。”
她神色一暗,垂頭不甘心的道,是。
“你是功臣之女,原是不該受如此羞辱的,奈何陛下被妖女迷了心智,由着她放肆,只得可憐了你。”皇後一副替人叫委屈的樣兒,和藹的寬慰人心:“本宮如今懷着身孕,不便行動,多半還是需要你自己主動去籌謀的,說到底在這宮裏面還是陛下的恩寵最要緊,你多了恩寵早日誕下一男半女,在宮中也有個依靠。”
白昭儀淚眼婆娑:“皇後娘娘明鑒,臣妾已經是不要了臉面,整日模仿着她,陛下偶爾會來坐坐,但終究比不得她的恩寵。”
“宸妃善妒,向來不容人,夏春秋就是前車之鑒,口口聲聲說夏春秋害人,本宮卻覺得,多半也是她見不得夏春秋得寵,去伸手陷害。”皇後不動聲色地潑了潑髒水,然後微笑着說:“好在你是功臣之女,在陛下跟前是有顏面的,只要你小心殷切的侍奉,肯定還是有機會。本宮腹中的嫡長子還希望有個弟弟妹妹在跟前一起玩兒呢。”
白昭儀被說的眼中升起希望之色,輕輕的點了點頭。
皇後将人安撫住了,這才揮手讓人離去,等這一切處理完之後,只覺得後腰更疼,躺在榻上捂着肚子,輕輕地嘆了口氣。
旁邊宮女連忙說:“娘娘可不能再胡思亂想,您是皇後,馬上就要生下嫡長子,太醫已經說了十有八九就是個男孩,那可是未來的太子。”
她如今也就指望着這個孩子,手去摸着肚子,輕柔一笑:“他争氣是男孩,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得争氣,如今我在陛下跟前是一點情分都沒有了,無非占着皇後的位置,那麽無論如何都要分一下宸妃的寵兒,虧得她被下了藥,至少一年之內恩寵在鼎盛也別想着有身孕。”
“娘娘想要擡舉白昭儀,那何必叫她今日來?”宮女遲疑了一下,躊躇的說:“宸妃那張揚跋扈的樣子豈不是會吓到白昭儀。”
皇後淡淡一笑:“一個是容人的皇後,一個是不容人的寵妃,白昭儀會跑到誰的羽翼之下不用言說。今天就是特意将人叫過來,看一看宸妃的樣子。”
“娘娘真是睿智聰明。”宮女在旁稱贊。
她的笑容當中摻雜了一些苦澀:“若是陛下站在我這一邊,我何用如此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