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相見的目的
大街上車水馬龍,越是這般熱鬧,陽光灑下來的時候就越是溫暖,甚至于炙熱。
當陽光掃在身上那溫暖中帶着刺透的感覺傳來的時候,才會知道自己是活着的。
梁王眺望而去,看向很遠的地方,可惜一雙眼睛終究有限,看不得太遠,看不見整個皇都。
“你說,從皇城的朱雀壇上眺望整個京都,會是什麽樣的景色?”他未見過,所以非常好奇,也不知道自己以後有沒有見一次的機會。
從那上面俯視芸芸衆生在忙碌着,應該和在芸芸衆生中平視有很大的區別。
随從神色一暗:“奴才身份卑微,未站上去看過。”
梁王回身沖着他笑了笑,明媚如光:“若我能回去,你便一直在我身邊,咱們兩個便能并肩而看了。”
随從微微一怔,緊接着便笑了,笑得很高興,很開心。
在無數的日日夜夜裏,相伴的是兩個人,只有這個人不會背叛自己,值得相信。
這是絕望當中培養出來的信任。
“主子今日來見他,是何緣故?”随從微微不解,方才一直在身邊伺候,聽着那兩句話,只覺得雲裏霧裏。
這王朝身份不一般,如果說想要收買的話希望不大,畢竟所有的根基都在這朝中,天下動亂,家族也會跟着動感。
梁王随意的走在道路上,看着人來人往,人間的煙火氣兒又回到了身上,他腳踢了一下地面上的小石子,笑着說:“自己妹妹死在深宮當中,明面上查出來的是侍衛兇手,可怎麽那麽巧合呢,你覺得王朝心中不會有疑慮嗎?而且又和一個寵妃扯上關系,陛下為了這個寵妃甚至能和朝臣作對,倘若是寵妃争寵害人又當如何?這宮中有皇後,有昭儀,當初的流言,卻偏偏是說宸妃害人,絕不是與無緣無故。”
随從像是明了一般瞪大了眼睛:“王爺是說,宸妃是兇手。”
梁王果斷的搖了搖頭:“好歹是能夠得到陛下寵愛的女子,該沒那麽蠢。是不是他都無妨,只要有那麽一丁點的懷疑,都能種下一顆種子。”
“王爺到底要什麽?”
“我要王朝為我所用。”
梁王一刻都沒有忘記過,從未忘記過這個街道是昔日他梁國的,他每日都走在街道上,用自己的腳來丈量這國都裏面的路,每一寸,這山河一寸血。
那皇宮原本住着他,那才是他的家,被人攆了出來,寄人籬下,憑什麽?
“這本該是太子殿下應該承擔起來的責任,卻一味逃避,只能讓您來。”随從很心疼,還記得在宮廷裏的事兒,目光也變得悠遠:“可苦了您了。”
梁王一臉漠然的樣子,山河破敗,國不國家不家,一切都被奪走,被驅逐,本該就有人來承受這一切,既然大哥不肯,他便來。
“大哥自然有大哥的顧慮,你以後休要再說這話。”他一字一句的說:“若非兄長早年領兵,作戰國都只會破的更加快,我能安安穩穩的在皇城裏生活的那幾年,是大哥身上所有的刀刃之傷換來的。”
昔日是別人幫自己遮風擋雨,如今自己挺身而出,遮一遮又如何?
随從知道自己說錯了,便也趕緊認錯。
他沒在說什麽,也不乘車,就是胡亂的在京都裏走,随意的拐入一個小巷,推門進入。
那個地方倒是很敗落,雜草橫生,院裏面放着幾個破缸,正中間擺着一個桌子,桌子後坐着一個長發男子,低眉順目:“請問哪裏不舒服?”
梁王露出來了一個堪稱是溫柔的微笑,坐到了桌子邊的凳子上:“大哥。”
光明擡起頭來,掃過眼前的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怎麽又瘦了?可還是夜不能寐?”
兩人并未約定,甚至也有将近一年未見,可是再見仍舊沒有任何的生疏,只因身體裏流着同樣的血脈。
這種血脈只剩下兩個人擁有,便更加的彌足珍貴。
梁王的臉貼着兄長的手,微微沉下眼簾,像是一只被撫摸的貓咪覺得舒适:“兄長給我的藥極好,吃了以後晚上睡得特別安穩,兄長如今又開始給窮人看病了?”
光明點了點頭,他這裏看病是不要錢的,甚至還會自己上山挖藥材免費贈藥,悲天憫人的說:“終究有窮苦百姓看不起病,我能幫一點是一點,能做一點是一點。”
這人的心善良到了連一只小貓小狗都想救治的地步,他是這世間最善良的人。
梁王一直都知道,他憐憫世人,而自己是世人。
“兄長這般救人,只能就一兩個,若真相救人,何不長袖善舞,指點天下,為世人謀福利?”
這幾乎是兩個人見面之後,必然會提到的一個話題,光明已經習慣了,神色仍舊尋常,微笑着說:“每個人所扮演的角色不同,能救一兩人,也是我之幸事。”
梁王握緊的拳頭,輕聲細語的說:“大哥為何不救救我?”
這心中的執念已經将心洇滅,只想着要回自己該得的東西,可是為何兄長與自己背道而馳呢?
光明沉吟片刻,緩緩開口:“無人能救,唯有自渡。”
“我過不了那條河,大哥,你可還記着皇宮裏面的種種,可還記得父皇,可還記得母後,記得貴妃娘娘?”梁王的神色有些凄然,眼前回蕩起過去的一幕幕,那是自己一生當中最快樂的時光,永生永世難忘。
光明當然記得,那些人全都是好人,皇後貴妃是色藝雙絕的美人,最後以身殉國,或者是以身殉帝王。父皇也是好人,待一雙兒女一視同仁,幼年的時候甚至将兩個孩子放在脖子上逗弄着玩。
那些幼年的全部記憶,是世間最開心的記憶。
他聲音微微有些發顫:“父皇是一個好父親,卻真的不是一個好帝王,江山不穩,狼煙四起。母後是個好母親,卻也任性,動不動就絆住父皇不去理會朝政,整日彈琴跳舞,吟詩作對。”
那是一對恩愛的夫妻,如果是尋常人家便好了,偏偏是帝王帝後,把心思都放在了玩樂上面,江山又豈能安穩?
好人又如何,江山是需要有能力的人。
“縱然父皇母後有錯,可終究是殺夫仇人,你那小師弟是殺父仇人的兒子,你難道要看的殺父仇人将天下霸戰,好好的将血脈延續下去?”梁王終究控制不住情緒,手在桌子上一拍,站起身來,臉湊了過去質問着。
光明看着自己疼愛的親人,柔聲說:“那豈不是有更多的人要找咱們來報仇,那些年江山不穩,死了多少百姓,饑荒連連,多少農民起義?”
“好吧,我不該說這些,不該說對錯。”梁王站直了身子,身子異常的清瘦,個子也不是很高,那雙眼睛極為的明亮:“我只想說,這江山是兄長的,不該讓他人占了!”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光明同樣站起來,像是安撫一般的摸了摸自己妹妹的肩膀:“別再管這些事兒了。”
“不是我想管,是徐喬給了我機會,孰知賦斂之毒,有甚于是蛇者乎!他沒做錯,但是過于苛刻,朝臣怕他,畏懼他,我的機會就來了。”梁王半步不讓,有時候巾帼不讓須眉,父皇的确給她取了一個好名字,輕眉,看輕天下須眉。
她是前朝公主,如今扮作男子為梁王,她該是公主,遲早會是。
光明不再說話,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兩個人就此分別,和以往一樣,總是溫情脈脈的相認,然後又決絕的離開,沒有一次有差別。
夏日仍舊灼熱,已經到了夏末,知了聲嘶力竭的叫喊已經稍緩,畢竟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以後不在地下那麽久,就為了這短短的幾日,将自己的血脈延續下去,來看一看這天地之間,究竟有何意義?
“果然。”
一個身影從院子裏面走了出來,那人身着一身紅衣,灼灼耀眼:“跟着梁王,就能見到您。”
若真說起來,王家屹立不倒,在前朝的時候也在朝為官,也許這也是家族的一個好處,就是無論怎麽換皇帝,家族總不會被換掉,但是會随之沒落。
王家在歷史的長河當中,也是其起伏伏,在經歷了波濤駭浪之後,多虧了中書令,也就是當朝丞相,王朝的爺爺。
如今這個人年事已高,該到了乞骸骨的年紀,那麽朝中勢必空缺下來。
王朝一直是個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的人,所以這一次接到梁王的請帖之後,遲疑了很長時間,終于還是來見。雖然兩個人并未說什麽,但是非常清楚一旦和梁王接觸,旁人肯定是會知道的,這是非常危險的事兒,甚至會影響王家,影響仕途。
但他還是來了,只為了見見眼前的這個人,這個人叫做光明,是前朝太子,真正的梁王殿下。
光明仍舊滿目慈悲:“公子要來看診嗎?”
“有一大麻煩,希望大師能夠幫我診斷,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