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大夫人之死
好朋友大概就是像他們那般,在小事上捉弄彼此,在大事上絕不含糊,就比如說王朝将見面的地方安排在這,明知道陛下就在雅間的隔壁,還引着夏至說一些表忠心的話,無非就是讓陛下更喜歡夏至。
都在為彼此考慮。
可這兩人又有更加重要的東西,比如說身後的家族,這兩個人不可以性命托付彼此,卻在某些方面智趣相同,走的不遠,又靠不近。
就例如他們的長輩。
這樣不遠不近的距離恰到好處,溫黁有些羨慕,甚至還開玩笑說:“不如我們也保持這樣的距離?”
徐喬和她坐在馬車裏,馬車并非駛向皇宮,而是去向賈府,兩個人偷偷跑出宮來,自然是要把能辦的事兒都辦了,除了王朝這一件,她也想回府去瞧瞧。
“那可不行,我們的距離是最近的。”他壞笑一聲,猥瑣變态。
這外邊的崔侍衛還駕着馬車,溫黁怕被人聽了進去,照着他的臉就輕輕的打了一下,唾棄道:“流氓。”
徐喬自然想要反擊,在人的身上抓來抓去,只可惜鬧了沒一會兒,這地方就到了,馬車停下來靜靜等待。
溫黁趕緊将人推開:“別跟個孩子似的鬧來鬧去,走吧,你去見我父親,我回頭見見夫人。”
徐喬只能意猶未盡的收手,兩人進了賈府,他自然是得去應付賈士緣,她則是說了兩句話,便要往後宅裏面走。
賈士緣連忙給攔住,笑着說:“這個時間段,你母親似乎已經吃了藥睡了,不妨先用午膳,咱們等一等。”
溫黁一聽這話,便知道對方說出來定是有蹊跷,哀傷的說:“母親病重,久病床前我不能做孝子,如今去守一守又有何妨?父親只要照顧好陛下就行了,女兒去去就來。”
賈士緣眼見攔不住,皺了皺眉,某轉瞬又開着,“嗯”了一聲,揮了揮手叫人領着去。
也就是好久都沒回來,如今故地重游,熟悉又陌生和記憶當中的印象都對的上,偏偏有着無盡的生疏感。
那亭臺樓閣如舊,人卻與舊時并無相同。
等到了正院,前來迎接她的是莺歌,昔日大夫人身邊最得力的丫頭,莺歌見了人趕緊跪拜行禮,起來之後說:“自打大夫人生完小公子,身子就日漸弱了下去,如今已是纏綿病榻,久久起不來。”說着還面露哀傷。
溫黁神色淡淡,只是進的正屋,聞到一股藥味兒,要去缭繞的味道她最是熟悉不過,畢竟經常生病。
不過瞧着屋內的擺設,已經是異常的陳舊,伺候的婢女也不是很多,零零散散的小貓小狗而已。
這裏面擺着的裝飾品,似乎都是自己出嫁之前所用的,如今都沒換,看樣子自己出嫁之後,大夫人的處境不算太好。或者是說這個人病了之後,不怎麽樣。
莺歌抹着眼淚:“自打生娃了,小公子夫人就一直身子不大好,家裏的管家權力被姨娘拿去了。後來夫人起不了床以後,就連小公子都被交給了姨娘養,夫人……夫人過得苦。”
溫黁靜靜的聽着,難怪賈士緣不讓自己來看,原來是這個緣故。只怕對方也沒想到,自己會來個突然襲擊。她默默的走進了裏屋。
大夫人躺在床榻上,閉着眼睛,臉色黯淡無光,整個人都瘦了下去跟皮包骨似的,那手腕上仍舊戴着金镯子,只可惜寬寬松松。
這個樣子突然讓她想起來那一日自己去尋錢嬷嬷,錢嬷嬷人之将死也是這副樣子,可見無論是貴人還是奴婢,臨死跟前都是一樣的醜。
“夫人,夫人,您醒醒,宸妃娘娘回來看您了。”莺歌趴在床邊,小聲的喚着人,一點一點将人喚醒。
大夫人用力的睜開眼睛,眼皮子搭攏着像是有千斤重,那視線漸漸有了焦距看見了來人,動了動唇:“你回來做什麽?”
溫黁坐在床邊,凝望着她:“聽說母親病了,便回來瞧瞧,的确是病的嚴重,叫我都想起了錢嬷嬷死的時候,她也是瘦得跟皮包骨似得。”
錢嬷嬷,聽到這個名字大夫人有些陌生,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是誰,神色一暗:“怎麽?你看我如今不行了,想要來殺我?”
錢嬷嬷代表一個分界線,兩邊是隐忍與反抗的溫黁,隐忍的她沒少遭受到毒打。
那是一個過去,母女二人從不肯輕易提及的過去,兩個人都是怕的。
如今人都快死了,也沒什麽顧慮,輕而易舉的就提了出來。
那些讓人忌憚,痛恨,害怕的過往,其實現在說說,也就那麽回事兒,時間沖淡了一切,或者說人變強大了,也就在不将過去放在眼中。
溫黁體貼的将她落在外邊的手臂放回了被子裏,還掩了掩被角,溫柔的說:“我若想殺母親,早就一杯毒酒賜下來了,哪裏用等到現在?何況一杯毒酒死的多痛快呀,叫你這般活着更好。”
大夫人聽着這話,胸前翻湧氣的不行,那雙眉目死死的擰着,用眼睛瞪着人,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獸露出獠牙:“我就知道你是個逆子,畜生,竟然想要殺你母親!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她仍舊是一副漠視的樣子,嘴角輕輕一翹:“瞧瞧母親大人這樣子,當真是中氣十足,哪裏像是有病的樣子,準是外人胡說了。如此,咱們母女不如敘敘舊,說說話,唠唠嗑。母親為了小弟落得一身病痛,不知小弟在哪?”
打蛇打七寸,戳人戳最痛,這可謂是戳到了逆鱗,叫人疼得無法呼吸。
大夫人張了張嘴,眼淚先流了下來,嘴裏念叨着我兒,我兒,轉瞬又面露猙獰,破口大罵:“賈士緣不是個東西,那是我的孩子!”
這賈士緣之所以要将孩子弄走,一來,是因為大夫人病中,二來則是因為大夫人昔日責罰女兒,賈士緣生怕兒子也挨了打,就将這唯一的後嗣交給了其他的姨娘,溫柔的姨娘。
大夫人有今日,全是她自己。
溫黁靜靜的瞧着,輕聲說:“母親當真是疼愛孩子,思念弟弟,我這個當女兒看着都感動。這一時心中好奇,所以想問一問,我的生母是誰?”
錢嬷嬷說過,大夫人并非是自己的生母,自己很有可能是庶出,養在了她膝下。
本來當時去尋了錢嬷嬷想要徹查此事,結果夏春秋突然沖了出來,害自己險些喪命,那之後心思也就淡了,只要自己活着,過去的事情再去追究已經沒了意義。
可是如今再看見大夫人,她還是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的不甘心,想問一問,自己的生母是誰,日後也好去給上柱香。
然而大夫人聽見這話卻是怔了怔,半天沒反應過來,在反應過來之後,笑得一臉猙獰:“哈哈,你問你的生母是誰?你覺得我不是你生母?你相信了莫姨娘的話?你是不是滿心期待,覺得我不是你生母,你肯定有個生母會待你好?”
這個人倒是難得的聰明了一把,将溫黁的心思猜得分毫不差,溫黁這聲音有些急切,手緊緊的抓着身下的被子,趕緊問:“只要你告訴我是誰,我就幫你将孩子接回來,我如今是宸妃身份不一般,你應該知道的。”
只要能知道就好了,那個人是不是還活着,如果死了的話是誰?
她都想知道。
大夫人還在那笑着,一味的笑着,笑的眼淚都落下來了:“人都要死了,根本就沒有撒謊的必要。怎麽辦呀?我就是你的生母,你的希望是不是落空了?溫黁,哈哈,你是不是悲憤又失望?!”
她一字一句的說,我就是你的生母。笑得特別高興,眼神特別不屑,一輩子你都逃不出。
從你出生起,你就永遠都逃不掉!
溫黁攥緊了拳頭,這都是命。
她走了,沒放狠話,沒威脅也沒怎麽樣,反正是走了。
大夫人暢快極了,笑得甚至有些上氣不加下氣,一個勁兒的咳嗽,莺歌趕緊端着藥碗上前來,讓人喝下藥。
“喝了這麽長時間的藥,一點好轉的跡象都沒有,如今身子徹底廢了,我還喝這個做什麽。”說着,揮揮手,那沒有力氣的手将藥碗打翻在地。大夫人瞪着眼睛,全身上下的力氣似乎都在剛才用光了。
莺歌只是老老實實的撿藥碗,這藥喝了和沒和其實沒什麽區別,因為裏面的主用藥物已經被她替換掉了。
大夫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責打身邊的婢女來發洩,尤其是後來生完孩子身體漸漸虛弱,年色衰老以後更加嚴重,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默默的靜靜的将裏面的藥材給換了。
病症一拖再拖,一拖再拖,如今終于治不好了。
她靜靜的想,再等等,馬上這個人就要死了,自己就自由。
千裏之堤潰于蝼蟻,可見這越是不起眼的人越是能做出一些大動作,一切的一切只需要一個契機。
當天晚上因情緒起伏過大,大夫人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