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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天花

既然太醫院院首說這是一份極好的藥方,那麽便可叫人放心服用,溫黁一碗一碗苦藥下去,就像是為了安心。

與此同時皇後也将那名對幼兒及有辦法的大夫召見入宮,給大皇子診治病情,這人果然有本事兒,皇子日漸見好,新年的時候還露面了。

這新年總歸是要宴請大臣心腹的,大皇子健健康康的露面,讓衆人松了口氣,畢竟陛下已經二十四歲,倘若沒有一個繼承人會叫人憂心忡忡的。

等着新年過去之後,衆位朝臣開始上朝,便陸陸續續有人奏請陛下立太子。

徐喬既不反對,也不贊同,有些意動。

溫黁對于此時自然是憂心,徐喬後來是怎麽對待夏皇後的她可是看在眼中,倘若有一日大皇子将來那麽對待自己,未來天子要自己性命,自己豈能逃命?

明明是已經二月份步入春節,可還是如此的冷,尤其是地龍也不燒了,往日裏手裏捧着湯婆子,身上披着薄棉襖,郁郁寡歡。

這一日中午,陛下來長春宮用膳,她旁邊陪着,也不知怎麽了,就談到朝中的這一事兒。

二月杏花滿樹白,今兒個剛出去摘了一枝杏花回來,那一只便插在白瓷當中,肅靜的沒有其他顏色,叫人無端的嚴肅了起來。

她說:“陛下正值壯年,立太子這種事情易緩不易急,大皇子是個什麽樣的脾氣秉性都還不知道,冒冒然然立為太子,若日後是棟梁之材,自然是好的,倘若……”不是呢?

這話自然是沒有說完。

徐喬聽着,将筷子撂下:“這件事兒我也想要跟你說一說,自打你與我好,其他人那兒我不怎麽去,幾乎都是在你這。若是你能生個皇子,我自然是願意立為太子,可倘若沒有孩子緣分也就罷了。我對于孩子本來就沒什麽期待感,也不怎麽喜歡孩子,我所需要的無非就是個繼承人。”

溫黁只覺啓齒艱難:“那倘若大皇子日後對我不利呢?”

“我活着便沒人能對你不利,若是我死了,你随着我一起死吧。”徐喬心平氣和的說,左右他是個暴君,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倘若有朝一日自己死了,根本就不想把她留下。

無論是天上,還是地獄,或者是在人間,自己的身邊必須有她。

這是陛下的想法,但人很難從冷漠的言語當中會透出背後的深意。

皇帝死她就跟着死,這不是說明大皇子容不下自己,自己除了死以外沒有第二條出路嗎?

溫黁很抗拒,她可以在認為徐喬死了的情況下,不要命的去為其複仇,但卻不願意被人逼死。

這般便沉默了下來。

徐喬神色複雜的看着她,十八歲認識,如今二十四歲,但總覺得自己從未看透過她,明明一開始是那般的弱小,那般的聽話,漸漸的成長為了自己都不能把控的人。當然,不能把控的也許是自己的心。

他已經是天下之主,有時卻還會害怕,只因她是自己心裏的人,是唯一能傷到自己的人。

徐喬怕賈溫黁,怕她每一次若有所思的沉默,怕她每一次沉默中的拒絕。

兩個人想法都不同,造就了這場談話的無疾而終,每個人都心懷着心事。

這兩個人沉默當中的較勁兒一直持續到了開春,宸妃娘娘和陛下之間的冷漠并不是春季最大的看點,最大的看點是鳳儀宮中突然開始發病。

天花最容易開始傳染,因之前是冬季便一直潛伏着,如今天一暖起來瞬間就爆發開來。

皇宮內院其他地方都沒有,就只是鳳儀宮中,伺候大皇子的奶嬷嬷,以及大皇子本人染上天花。

這種東西傳染性極強,而且極烈,死在天花手中的人不在少數,不分男女老幼,大皇子那麽點個孩子染上如此之病,自然甚是危險。

這一室一人染,便能一宮染,鳳儀宮整個都被關閉了起來,甚至就連進去診治的太醫都沒出來,皇宮裏面人心慌慌,開始不斷的往地面上灑醋,輕易都呆在自己的地方不亂跑,嘴巴上甚至還戴起了口罩。

朝中大臣也并不安心,在天花的這幾日已經停止了上朝,但還是有源源不斷的奏折送入宮中,請奏陛下先去行宮居住,待天花過後再回來。

溫黁也親自過來相勸,人就在禦書房外邊,陛下不見。

徐喬知道對方是來做什麽的,但并不同意,沒有皇帝的皇宮,那還是皇宮嗎?

他是皇帝,怎可輕易離開皇城,否則豈不是民心大亂?如今百姓當中都開始興起流言,說陛下無德,所以才會老天降下病。

這個時候若是一走,豈不是叫那些個宵小之輩躲在背後說的更加性起?

自己雖然不走,但卻要将溫黁送走,寫了一道旨意給崔侍衛,叫他先護送溫黁去京都內的另一別館小住。

他雖然沒有見人,但是站在窗戶口,隐隐約約能看見外邊廊下固執的站着一個身影。

“陛下既然不放心将宸妃留在宮中,又怎麽放心将您自己留在宮中?事情有急有緩,雖然太醫院已經加快速度不斷研制藥物,也已經将鳳儀宮封鎖,但誰知道會有什麽危險?”小崔跪在地上給陛下磕了個頭,眼中甚至含着眼淚:“明刀易躲,暗箭難防。這天花就是最毒的暗箭。”

徐喬看人落淚便煩了:“朕福大命大,多少人想殺朕都不成功,繼續天花而已,你過于緊張了。朕不想跟你廢話,趕緊護送着人走……”頓了頓又說:“倘若天花擴散開來,朕沾染上了,你就保護着她離開,不用回來了。”

那最後一句,說的已經是決絕,并且擺出了決然的姿态,像極了冷酷的帝王,卻又有顆柔軟的心。

小崔聽着這話,自然更加不肯走,可陛下的命令已經下來,壓得人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只想着先将宸妃送走,再趕緊趕回來。

他拿了旨意,一步三回頭,想看看陛下會不會改變意思,卻只瞧見了陛下一個背影,咬了咬牙便離開,剛剛走到門口打開門,眼前忽然閃到一個身影。

那邊便有人跌跌撞撞的闖進來,邊走邊喊,控制不住喜色:“啓禀陛下,太醫院已經研制出了控制天花的辦法!”

徐喬頓時露出喜色:“好好好,只要能控制住一個個種種有賞!”

小崔也是高興,晃了晃手中的聖旨:“那卑職不走了?”

“走?往哪兒走?你們都得死朕身邊!”徐喬高興的在那徘徊,就像是小崔說的那般,病症不是陰謀可以應付,這東西不講道理不跟你商量,就只是橫沖直撞像是一把刀,當刀子沖着自己喉嚨抓過來的時候,能跟它講道理玩兒陰謀嗎?

所幸如今是控制住了,只要太醫院找出控制的辦法,将天花掐滅只是遲早的事兒。

小崔見人那般高興,趕緊将自己眼中的眼淚擦掉,然後往外瞧了瞧:“陛下見不見宸妃娘娘?”

外邊已經不見蹤影,徐喬嘆了口氣,看來方才是聽見了天花得以控制。

這兩人先是因為想法不同,又誤會彼此而冷戰,緊接着發生了天花這樣的大事兒,也顧不得其他。

這有壓力的時候,兩人會抱在一起,不顧瑣碎,可倘若壓力沒了,又開始自顧自的有了自己那些心思。

就好像是春秋時期,晉楚争霸,宋國執政向戌就出來主持了個"弭兵"的方略,可宋國卿士卻說,兵是國家最重要的利器,但是現在為了所謂的和平而放棄武力,時間一長國家就會把對外的注意力集中到國內,從而産生禍亂。

如此看來,世間大事,同樣也适合套在小事上面,國家大事在夫妻之事上面也有異曲同工之處。

眼下陛下忙碌倒也無暇去找溫黁,因為還有很多的事情需要處理,忙碌的甚至連覺都睡不好。

既然已經找到了藥方,那肯定是要趕緊熬藥救人,撒醋消毒也沒放松,宮裏面各個地方都能聞到一股醋味兒。

一切都能夠成功應對,失态似乎是向好的一面發展,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但是太醫院院首卻是不敢松口氣,尋了個時機起奏陛下:“卑職無能,這藥方雖然是研制出來了,可是後勁兒太大,服用藥物後,生死仍舊是五五之數。”

徐喬大手一揮:“無妨,本就是必死無疑,如今有五分生存的幸運就已經足夠了。”

民間流言紛紛,讓人壓力山大,如果不趕緊将這件事情解決了,那肯定還會傳得越來越兇,虧得這一次只在宮中,在民間沒有發作,否則實在是太過于危險。

如今陛下要的很簡單,哪怕他們活不了,也得趕緊死。

薄涼的帝王心性,徐喬倒是有了十成十。

既是如此,藥便分發下去,太醫院所研制出來的藥方過于霸道,雖然能夠制止住天花,但是在人的體內會發生碰撞,尋常的大人都會虛弱好幾日,幼兒自然不用說。

在吩咐喂藥之後,徐喬就想過如此狀況,也一直在等待着,甚至下定了決心,如果這一次大皇子熬的過去,那麽毫無疑問,這就是太子,因為他命裏該擔當此位,他活着。

就如同當初的自己甚至輾轉流落到了敵人手中,險些被餓死,險些被打死,但最終沒死。

這世上能不能得到許多東西,可能真的只需要一個字,那就是命。

那瘦瘦小小的孩子熬了一天一夜,便痛苦的去了,來人禀報的時候大哭連連:“啓禀陛下,大皇子去了。”

這是當今陛下唯一一個孩子,這話說的叫人心咯噔一下,那個出生沒多久的孩子終究是離世,只因這身子本來就弱,再染上這種病通一折磨,如何還留得下人間。

然而陛下神色淡漠,看不出什麽悲傷之色,只是問了句:“皇後如何?”

“皇後服用了藥物,如今人無事兒,真是極為悲痛,要求見陛下。”來禀報的人擦了擦眼淚:“如今太醫正給皇後檢查身體,若是無礙,陛下可要召見?”

徐喬沉默了一下,“見。”

他真的不怎麽悲痛,對于孩子也并不怎麽期待,就像是說的那般只是需要一個繼承者而已,是誰都無妨。

許是他自己就是那個不被期待的孩子,以至于無所期待。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這般毫無動容,至少皇後極為的悲傷,跌跌撞撞地而來,身上穿着一身新衣,也掩飾不住整個人的頹廢之色。那臉上的水痘已經結痂,面目有些猙獰,跪在地上,眼淚不斷的往下流,聲音中是難以掩飾的悲痛:“求陛下給大皇子做主呀,他還那麽小就受到了奸人所害,命喪黃泉!”

天花這種東西不會突然就病發,而且那麽準确的就病發在了鳳儀宮中,其他地方毫發無損,這是有人沖着皇後去,或者是說大皇子,誰最有嫌疑?

溫黁。

前些日子張羅着要立太子,這緊接着就出了如此大事兒,想不被懷疑都不可能。

皇帝坐在上首,閉着眼睛,指尖在膝蓋上來回敲打,聲音平緩:“朕會追封大皇子為太子。”

皇後含淚看着人,若是生前封為太子會萬分激動,可孩子都死了,再多的榮耀也是給活人看的。

“此事是個意外。”徐喬像是要妥協,又像是不想再生出什麽事端,皇後擺明了是沖溫黁去的,他必然要維護。如今剛剛出了皇子去世,宮中天花,民間流言的事兒,已經疲憊不堪,不想再讓皇後折騰出來什麽風浪了。

“陛下,這是在封我的口嗎?”皇後哀痛至極,捂着自己的胸口,整個人不敢置信的質問:“那也是陛下的孩子,那是你的孩子呀!如今他被人害死了,你竟不查嗎?!”

“該查的朕自然會查!”徐喬站起身來,走了過去,居高臨下的說:“那也是朕的孩子,所以不會讓你借機用他害人。你說的話朕已經不知真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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