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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溫黁的求

其實張侯爺的擔心并無道理,不去立這個孩子為太子,至少暫時不力是有好處的。當初先帝中年,太子齊王争奪皇位,朝中大臣紛紛站隊形成了好長時間的拉鋸戰,都無心朝中大事,如此事情勢必不能再發生。

況且昔日陛下身為太子尚且是嫡子,倘若如今的太子殿下是庶出,這個位置肯定坐不穩,繼承者沒個着落,官員不知道效忠誰,自然就不能為百姓盡心盡力。

溫黁都明白,閉眼睛好一會兒睜開:“其實您也害怕,怕日後皇後誕下嫡子,到時候庶子繼承皇位,嫡子心中不甘,在生起波瀾對不對?倘若我說皇後絕無可能擔下嫡子呢?”

張侯爺笑了笑,充滿了憐憫之色:“孩子,聽我一句勸,別再執着,你連你自己的未來都保證不了,又怎麽能保證別人的未來?”

像他這個年紀,早就已經飽經風霜,見慣了世間的坎坎坷坷,情情愛愛實在過于的輕,不值一提。倘若将一切都寄托在情愛上面,那麽注定了此生飄零。

溫黁攥緊了袖下的手,擡了擡下颚,同樣笑了:“昔日侯爺便勸過我,強扭的瓜不甜,可我當時也說了,只要扭下來我就高興,還在乎甜不甜?”她站起身來,背脊筆直,仿佛這一刻天塌下來都擎得住。

憑什麽她的孩子就要天生弱別人的一等?

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難道還不能給孩子一個更好的未來?

這個人欠了欠身,作為告別,然後抽身而去,步伐堅定,即便是每一步都如此的小,也會走的很遠。

人這一輩子都在不停的有所求,正是因為只有索求,才有奮進,那東西擺着呢,世人皆要求,為何她不能求?

然而昔日張侯爺也說過,強扭的瓜不甜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最可怕的結果莫過于求不來。

這年的除夕夜,陛下在邀請衆城當中,沒有邀請張侯爺,新年的賞賜同樣将此人排除,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王朝和夏至都勸過,只是沒什麽用。陛下的小暴脾氣一上來,那真是誰都不好使,溫黁都避之不及。這一個新年就在氣氛詭異當中度過了。

這一年,徐喬二十五歲,溫黁十八,煜兒不滿一歲,剛剛坐的起來,距離會走路都有很長時間,時光還很漫長。

這一日天氣很好,溫黁讓乳娘抱着孩子,出去逛一逛,總憋在屋子裏面也不是個事兒。

草長莺飛二月天,杏花飾其靥,開不了幾天就敗落了,正是因為如此那幾天格外的叫人珍惜。

杏花春雨江南,紅花初綻雪花繁。杏花想來是含苞待放一片紅,花開時節見見白,粉薄紅輕甚是動人,似白非白,似紅非紅,夾雜在其中占盡的兩種顏色最美的一種綜合,風一吹過,早春的美麗全都在這上。

只可惜此時并無春雨,也并非江南,然而單單是那杏子梢頭香蕾破,淡紅褪白胭脂涴,就足以叫人挪不開眼睛。

此時杏花甚美,想來賞景的自然不會只有一個,迎面兩人便撞上。

青櫻微微驚訝,緊接着便行了一禮:“給宸妃娘娘請安。”

兩人真說起來,照面是有的,但也只是遠遠一眼,兩個人似乎什麽時候升起了一層隔膜,心不照宣都不去找彼此。

從前便曾說過,這兩人并非是一路人,只是恰好相遇。

如今這又恰好遇見。

溫黁勾起了一個慵懶的笑容,走了過去:“你也出來散心,這景致可美,清河?”

青櫻向來是将自己女兒帶在身邊寸步不離的,那孩子沖着人笑眯眯的點頭,臉頰肉嘟嘟的,眼睛大大的,別提多可愛了,身上穿着一件楊妃色的衣裳,像極了那一片杏花。

溫黁招了招手,叫人将煜兒帶到身邊,然後給這孩子瞧:“這是你弟弟,煜兒。”

清河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很高興的要伸手去摸人。

青櫻将孩子的手攔住:“沒輕沒重的,別再碰壞了。”

“又不是紙糊的,哪那麽容易壞,不過的确愛生病。”溫黁臉上多了幾分憂心忡忡,看着自家孩子的臉蛋,算不上胖,瘦瘦小小總會讓人擔心。

青櫻若有所思,顯然是想起了病逝的皇長子,抿了抿嘴唇,心中有疑慮,但終究沒有問出來?

溫黁見着人沉默,輕輕地嘆了口氣:“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呢,去年我暈倒險些流産,太醫之所以那麽快趕到,是你本身就擔心我身體不好,帶人來給我診脈了。”

落難的時候肯來幫助自己,如今自己正值鼎盛時期,卻不願意來說句話,顯然是有心結。

這心結倒也很簡單,多半是懷疑自己害死了皇長子。

“從前我便知道,你們兩個必有争端,只是未曾想過如此慘烈,更從未想過我這個看客也會卷入其中。”青櫻捂着自己胸口,眺望遠處,那無盡的杏花成了一抹哀愁:“總不能昧着自己良心,這心中有事兒,不見也罷。”

“我知道你,但我也要說上一句問心無愧,你來也好,不來也罷,我就在那,你也在那,好好照顧自己。”溫黁說了兩句,便已經是告別,青櫻沒攔着,兩人就此分別。

說到底,她終究是陳岫然的嫂子,縱然那兩人其實并不和睦,但卻是一家人,此人的情分在那擺着,情分只多不少。

雲朵攙扶着溫黁離開,輕輕的說:“其實娘娘待昭容真的很好,從前皇後在宮中管六宮事宜的時候,對她多半無視,娘娘卻是一直在用心照料。”

“這便是朋友與血脈親人的關系,朋友在進終究是血濃于水,況且她也是心中有愧,這與我走近了有愧于陳岫然,若與陳岫然走近了有愧于我。相當初那般潇潇灑灑,便是覺得是局外人,不至于夾在中間為難,想當那看戲的人,卻不想這一場戲,把她自己看進去了。”溫黁也是難過,可又能如何。自己一路走來身邊有多少人,或遠或近,或親或敵,卻也只是寥寥無幾。

寥寥無幾,真是一個惹人傷感的形容詞,人生來便是孤獨的,一路上縱然有人結伴同行,可死也是一人死。

索性最重要的,就是這路上。

又是一年杏花都開了,距離那件事也過去了兩個多月,事情過去了許久,陛下想要立太子的心思卻沒歇兒,因為在他眼中,這是有人違逆自己的權利,他很不高興,看張侯爺又開始不順眼。這手裏拿着一本書也看不下去,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摔。

溫黁卻是一副神色淡淡的樣子,自顧自的在那繡着花,想要繡出了一些小花樣給自家兒子看,淡定到了極致,只當作沒看見。

徐喬開始胡鬧,多半是想要吸引別人的注意力,若是往常她便去了,這是如今……

“我渴了要喝茶,雲朵泡的難喝,你卻給我泡。”他見沒能吸引來注意力,便開始沒事兒找事兒。

溫黁掃了他一眼,認同的點了點頭:“雲朵在泡茶這方面的确不行,要說泡茶泡的好的,還得是其君。”

“已經嫁做人婦,你就別念着她了,崔侍衛那邊我也給了官職,以後她就是官家太太,不過你要是還想叫她來伺候你,招入宮中也行。”徐喬順着說,到也沒別的想法,随口便回答。

她神色微微一暗,刺繡的手有些不聽實話,一不小心便紮到了自己指尖上,鮮血流了出來。

徐喬見了,捏着她的指尖,抽出繡帕給包裹住,罵道:“你刺繡也不好,整個人笨手笨腳,事情交給底下人做就是了,自己帶着動手做什麽?”

“不過就是流了點兒血,其君才吓人呢,只瞧着那傷口我都怕壞,何況催侍衛将人背回來的時候,虧的我沒看見。”她捂着胸口,像是餘驚未消,又輕聲的說:“後來崔侍衛求取其君的時候,我就想了,什麽都是輕的,只要他不叫其君受了委屈,那麽便是好丈夫。”

徐喬生性多疑敏感,又怎麽會聽不出這話裏話外的意思,手頓時一松,眉目低沉:“你的意思是我叫你受了委屈?”

若是以着旁人的眼光斷斷不會如此覺得,陛下待宸妃娘娘好天下皆知,用的是最好的,吃穿住全都是最好的,便是皇後都得退而求其次,誰又能說上一句不好呢?

溫黁凝望着他,驚訝的問:“你何時叫我受過委屈?”

他心中暗暗道,難不成是自己想多了,聳了聳肩膀:“的确是我沒庇護好你,你才不能庇護其君。”

“那邊是我的事兒了,與陛下無關,我不過就是個妾室,皇後娘娘開口要婢女,難道還能不給?便是有朝一日她想将我怎麽樣?我又能如何?”溫黁神色黯淡了下來,輕輕的靠到陛下的懷中:“其實我終歸是怕的。”

徐喬微微一怔,撫摸着人的後背,想了半晌說:“你想叫我廢後?”

她沒說話,這便是默認,話不能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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