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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無聲對持

溫黁想要讓徐喬廢後,其他的都會迎刃而解。

可他從來都沒想過要廢後,即便是很喜歡溫黁也從未想過。他覺得皇後之位無非是個名分。自己喜歡的女人沒那個位份不會怎麽樣,可陳岫然若沒那個位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陳省長會起二心,至少不會再忠心耿耿的辦事。

最最重要的事兒,他越發覺得自己像當初的父親,站在一個選擇很容易,但是卻不願去選擇的地方。

他沉默了。

溫黁對于這種無聲的沉默特別的熟悉,每當她不想做什麽事兒的時候,都會沉默以對。

她輕輕的嘆了口氣,轉而不在提,只是心思卻沒歇。

兩人各懷心事,又怎麽能毫無芥蒂的在一起,徐喬只留了一頓中午飯,便自顧自的離開了。

此後一連半個月都光顧,這副驟然巨變的樣子卻是解釋的明白,他自己心知肚明是怎麽回事兒,大約是有愧,大約是近鄉情怯,大約是不知該如何做。

春季的百花盛開,就在這種無聲的對持中展開,誰都在等着對方低頭,于是便誰都不低頭。

溫黁這幾日其實有些心神不寧,但也有好消息,便是想見的人入宮了。

其君作為新嫁娘,自然是要操持家中事務的,畢竟崔侍衛還是有父有母之,不過并無兄弟,生于尋常人家,到少了一些妯娌之間的煩事兒。

這心中自然也是挂念着自家小姐的,得找機會,便入了宮。

“瞧着你氣色甚好,應該很順心吧。”溫黁上下打量了一番人,杏眼明仁,生了一張笑面,無端給人幾分稚嫩的感覺,但頭绾婦人發髻,身穿一襲玫瑰紅色鑲領墨綠底子黃玫瑰紋樣印花緞面對襟褂子,配上一條墨綠色的馬面裙,倒也有幾分沉穩的樣子。

其君有些不好意思,依偎在自家小姐身邊,低着頭說:“還不都是那樣,小姐的嘴巴慣是極壞的,還是什麽都不要說了。”

這還沒聽對方說什麽,便已經開始求饒。

溫黁扶了扶自己發髻上簪着的一顆明珠簪子,巧笑嫣然:“我們的其君聰明了,我還沒說呢,你就知道我要說什麽,罷了罷了,不提。”

其君咳嗽了一聲,做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奴婢嫁過去之後,夫君的父親母親不嫌棄我是個瘸子,待我很好。奴婢想的就是這些。”

溫黁聽她這麽說,眼睛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她的腳踝,卻又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笑着說:“你如今也算是個官家太太,怎麽還一口一個奴婢的,要說我才對,再不然也是妾身。”

她裝模作樣的站起來,盈盈一拜:“妾身知道了。”

明明只是尋常行禮的樣子,偏叫她做得極為可笑,讓兩人哈哈直樂。

兩人湊在一起說了幾句閑話,叫人有種眼紅想落淚的沖動,習慣了陪在彼此身邊的生活,驟然分開極為的不适,可這天底下究竟是沒有不散的宴席,分開只是遲早。

好在兩人能時常相見,如此便好。

“我聽夫君說,小姐這些日子又和陛下鬧了不愉快?”其君繞來繞去,終究是試探性的問,這今日入宮,小崔便已經先說了叫她入宮勸勸人,可具體什麽事兒沒說,便只好自己來問。

溫黁抿嘴微微一笑,不以為然的說:“我就說嘛,你有了新人忘了故人,嫁人嫁得樂不思蜀,怎麽會回來看我?敢情是被別人請來當說客。你放心,我與陛下向來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總會有那些零碎的事情惹人煩悶,但總歸無大事。”

“小姐慣會曲解我的好意,我若非擔心小姐,又怎會入宮?”其君聽着這般說,仍舊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可我聽夫君說,陛下已經半個月沒來了,小姐,只要哄哄陛下變好了,為何不哄?”

這是少拿陛下最有辦法的人,怕就是溫黁了,只要想總能将人哄得樂呵呵。可偏偏兩人僵持了這麽久,就說明她不去哄。陛下半個月不來,為了就是逼自己認輸,無奈的輕輕一嘆:“事情哪有那般簡單,想将人哄好并不難,問題是我不能去哄。”

這哄一哄,便是認輸,便是底線後退,便是不會再提起廢後的事兒,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去哄。

兩個人博弈的時候,總會有各自的想法,通過的便是行動來左右對方。如今這兩人都在後退,逼對方追過來,就看誰的手段高明一點。

這的确是計謀,可是感情裏面的計謀,也同樣叫做情趣。

其君不明白:“看小姐的意思是準備僵持着?”

“倒也不算事,你能入宮是陛下恩準的,他讓你來勸我,小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溫黁回過身,從身後的櫃子裏面拿出一個方木盒子,打開之後裏面都是香料,她将那香料稍稍在其君身上一撒,那熟悉的味道瞬間撲面而來。這是自己慣用的香料,徐喬再熟悉不過。她眨了眨眼睛,十分的俏皮:“回過頭去你記得謝恩。”

欲擒故縱這種事兒做的要不留痕跡,如今便剛剛好用得上。

其君在那揉了揉自己的臉:“小姐和陛下感情深厚,又為何要玩這些彎彎繞繞?”

“自己這心中都是九曲十八彎,自己有時候都摸不透自己,又如何摸得透別人,既然都不了解彼此,直來直往有時候的确不太妙。不如朦朦胧胧的隔一層紗,你來我往的試探,會很有趣的。”溫黁要定了那個位置,半步都不會後退,徐喬即便是不給,也要想辦法弄出來。她雖然有些失望徐喬的不給,但也不是那種愚蠢的人,會跑過去硬碰硬,白白叫旁人看了笑話。

不聲不響,不作不鬧,就看誰先耐不住。

其君只覺得這其中的事兒萬分複雜,明明是能攤開了說明白的事兒,偏偏兩個人要繞着彎子。她好聲好氣的說:“陛下叫夫君帶我入宮,本就是想讓我勸小姐,陛下算是低了頭,何不各退一步?”

“你哪來那麽多問題?”溫黁雖然是這樣說着,卻也翹了二郎腿,一晃一晃,微笑着說:“我要管陛下要一樣東西,不給我,我便一步都不讓。”

其君見人那般信誓旦旦,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反正小姐的決定總不會是錯。她抖了抖衣裳,聞着自己身上這股香味兒,心中突然開始為陛下祈禱。

總而言之,算是無功而返。

崔侍衛在得到自家娘子準确的回答之後,心情有幾分沉痛,叫人在外邊等着,省着受到了陛下的牽連。誰知其君要親自進去到謝,他有些驚訝,卻也只好同意。

陛下的兩儀殿內布置奢華,古樸大方,兩邊站立着的小太監一個個低着頭,跟啞巴似得,大殿內寂靜無比。

其君随着小崔往裏走,視線一味的盯着自己的腳尖兒,規矩倒是沒有一點的錯。

崔侍衛身份特殊,觐見陛下不用通報,領着自家娘子就進去了。

金龍寶座金漆所塗,上面刻着雙龍,椅子扶手便是雙龍頭,兩條龍一模一樣,都是用紅寶石點綴着的眼睛似兔、角似鹿正以誇張的樣子張開、頭似駝、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威嚴聳立,聚集天下動物之精華。

徐喬正坐在那,身子歪着,十分沒樣子。手中翻着書,但卻好像是無心看一般,眼睛不斷的往外瞥,這一下子便看見了人,趕緊便坐直了身子,陰沉沉的問:“你去給宸妃請安了?”

其君一瘸一拐的走上前欠了欠身:“啓禀陛下,已經問安過了。”

這人一走過來,徐喬好使的鼻子稍稍一動,鼻尖便纏繞上了一股梨花的清香,這味道極為的熟悉,想着此人去長春宮坐了坐,沾染到這味道到也不奇怪。他微微有些想念,悶聲問:“敘舊如何?”

“娘娘與妾身尋常的說了話。”其君一板一眼的回答,只說了尋常的話,就是說并未提起其它,這其他泛指的便是陛下。

徐喬有些躁動磨牙,不斷的磨牙,那原本就充滿了陰郁之色的臉這麽一陰沉下來,更加叫人瞧着害怕。

崔侍衛自幼相伴陛下身邊,多半也了解,瞧着這架勢,趕緊給其君使了個眼色,快快離開,絕不能讓自己媳婦受了委屈。

其君遲疑了一下沒動,小聲說:“娘娘近來心情甚好,還說要給小殿下做兩件衣裳,妾身不知能否時常入宮,陪娘娘做兩件?”

徐喬心裏面這個泛酸呀,都沒說給自己做兩件衣裳呢,他厭煩的擺了擺手,連句話都不想說,趕緊走。

崔侍衛就等着這個呢,拉着自己媳婦兒就往出跑,多一刻呆在這都容易被遷怒。

可憐皇帝陛下被留在了屋內,兩邊立着的小太監跟木頭樁子似的,打一下都未必能說出一句話。他就孤孤單單的坐在那,有點想認輸了,也有點憤怒,陷入了一種委屈的自怨自艾的狀态。

她不該這麽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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