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不似少年游
一寸光陰的上午向來是寧靜的,除了幾個守衛守在那,筆直的像是松柏,這些的人與其說是守衛,不如說已經融入到其中,成為了這裏的景致。
在這個安靜的時候,有兩人一前一後的進入,前者紅衣,後者黃衫,抽空來此地對弈已經成為了兩人的習慣,雖然最後的結果往往以一言不合,掀翻棋盤為終了。
王朝覺得,夏至的脾氣暴了不少,眼看着地面上的棋子都落在地上,有些頭疼的揉了揉眉目:“我記得你最是喜歡下棋,為何就不能對這些棋子溫柔一點?”
他仍舊是腿一支,身子往後靠,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坐着也沒坐着的樣子,毫不規矩,卻給人一種風流乖張的感覺。似乎一年四季都是紅衣,縱然樣式不同,但這紅都一般,穿在身上好像為他而生。
夏至抱着胳膊坐在對面,對于眼前劍眉星目的英俊男子視若無睹,涼涼的說:“這就是我為什麽叫你拿來你的棋盤和棋子的原因。不是我的東西,掉在地上磕壞了也不心疼。”
那副眉目一挑,活脫脫一副氣人的樣子,倒也并不少見。
王朝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的問:“還有別的原因嗎?”
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便避而不答,彎下腰将棋盤放回來,再一點一點的将棋子擺上去:“當然有,我還要彰顯我複盤的能力。”
這句話有一點真實,但卻不是全部的想法,不過有一點就夠了。
王朝心知肚明,卻更願意從對方口中聽到,往前湊了湊,笑着說道:“距離上次選秀也過去了兩年的時間,眼看着再有一年,估摸着又要選秀一次,你家中可準備好的女子送入宮去?”
自然是沒有這個打算,夏至既然準備和宸妃結盟,就不會再送女子入宮。
夏至掃了他一眼,不緊不慢的将棋子都放上去,“你王家折損了一個妹妹在宮裏,我家同樣,再舍不得。”
兩個人鬥嘴,那戳的肯定是最疼的地方,只是疼的地方一樣,難免是你疼我也疼。
這句話出來之後,兩人半天都沒言語,默默的将棋子擺了回去。
這一盤棋才剛剛下,複盤并不難,王朝瞧着棋盤若有所思的說:“每一次玩着玩着你就掀棋盤,是不是趁着複盤的機會改動了我的棋子。”
“是又如何?”夏至手中掂着黑色棋子,一副漫不經心的慵懶樣子,還夾雜着略微的沉重,緩緩的放上一枚棋子,凝視對方:“你從來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兒個主動跟我要下一盤棋,寓意何為?”
王朝也拿了一枚白子,沒有任何章法的放到了一枚黑子旁邊,笑着說:“如同你我,親近親近。”
夏至冷笑連連:“你怎麽不說你我黑白分明,站在一起都不是一路人?”
“你這個火氣怎麽這麽大。”王朝雖然說這用的卻不是疑問句,只是在默默陳述。之所以這般,便是因為這條對方為何發火,只是不說。
越是這般便越叫人來氣,尤其夏至不是什麽好脾氣,怒極反笑:“我問你,你把秦嶺弄到吏部做吏部郎員外,究竟有何打算?”
王朝有點坐不住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徘徊了一下,才若無其事的說:“人員調動向來是吏部尚書的事兒,你怎麽來問我呢?”
人員調動的确是吏部尚書的事兒,可也有陛下親自指派,陛下會親點秦嶺到吏部,如果說和王朝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夏至是斷斷不信的。
這件事在心中許久,早就藏的憋屈,如今爆發出來倒也不為過。
只是,王朝那副裝傻充愣我不明白的樣子,讓夏至在爆發出來之後,進兒又不高興了,他的手有規律的敲着桌面,一聲聲像是一種催促:“你跟我繞彎子有意思嗎?”
朝中最大的兩個家族不是夏家,就是王家,皇帝擺明了不容忍世家做大,兩個人剪了羽翼,但終歸是龐然大物。就如同那黑子白子一說,兩個人即便是站得再近,也注定走不到一起去。
繞彎子沒什麽意思,但是直接說更沒什麽意思。
王朝啧了啧舌,只覺得自己口中缺了一點兒酒味,讓整個人都變得索然無味了起來,輕輕地嘆了口氣:“你前些日子漸漸表露出了态度,似乎是和陳省長不對付,但凡是他推薦上來的學子都得不到一個好位置,可你兩人也沒什麽接觸,仔細想有接觸的地方,無非就是後宮裏面。你妹妹被遣回家,名義上說的是害宸妃,莫不是遭人陷害?”
“你說的不錯,是皇後。”夏至并不意外對方的得到這些東西,倘若猜不到,那才是蠢。這指尖不斷的去摸索着黑子,然後淡淡的說:“繼續。”
王朝覺得這些事沒什麽好說的,只是對方要聽,他便只能懶懶散散的說:“然而你卻是在夏春秋去世許久之後,方才開始對陳家表露出不滿,這說明在一開始的時候,你雖然不滿,但顧及宮中有個皇後娘娘壓抑着,如今是什麽緣故叫你不再壓抑?”他輕飄飄的落下一枚白子:“你也說了,不會再送夏家女子入宮,那麽能讓你不顧及皇後的,便只有那位寵妃,宸妃娘娘。”
夏至用眼睛盯着棋局,眼看着自己就要贏了,露出了一個不動聲色的微笑:“你怎麽不猜白昭儀?”
“這人是功臣之後,卻有一點不好,那便是不得聖心。”他們這些人,無論是後宮裏面的女子,還是前朝的大臣,除了自己有本事,還要得到陛下的聖心。
夏至露出了一個歡快的笑意,下了一顆棋子,然後說:“我贏了。”
他在也前朝對決的輸贏,也在意着棋館當中對弈的輸贏,有猛虎,亦有薔薇。
王朝微微一怔,沒想到他還在乎這一盤棋,頓時覺得自己這個脾氣不大好的摯友也有幾分可愛之處。輸了棋也不以為然:“走走,咱們兩個去酒館,我藏了幾瓶好酒,正無人對酌呢。”
夏至哪有那般的好糊弄,将棋盤中的黑白子分開,随意的問:“在喝酒之前,你得先與我說說,為什麽要将秦嶺弄到吏部。”
王朝挑了挑眉,只覺得有些無奈,眼眸一閃,憑空生出一絲冷意:“你真的想知道?”
從外人的角度來看,這兩人無非就是青年才俊,坐在一起猶如蘭芝映玉樹光彩照人,可這兩個人身上仍舊是帶着身份的,一人是中書令,一人是吏部尚書,單單就身份而言也是稍微一咳嗽,便要震一震的人物,
這兩個人當中的一個锲而不舍追問的問題,就一定不是一個小的問題。
“我只是想從你嘴裏聽的,只是你這人奸詐,不肯說。”夏至算是個至情至聖的人,聰明有腦子,但是尚且年輕容易意氣用事,王朝做的這件事兒的确是讓他心拔涼拔涼的,早就知道兩人既是朋友,也是敵人,可仍舊是不免失望。
“我在防着你。”既然想聽,他便說了,而且說得坦然無比,仿佛是一件尋常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沉浸的那幾年不是白白的,至少叫這個人能夠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冷靜的看事态,然後有條不紊的做出安排。
這本是尋常事,可不知為何會叫人覺得生疏,大約是原先兩人走得太近了。
夏至攥緊了自己膝蓋上面搭着的衣擺,然後緩緩的松開,那上面一片褶皺,鑽出來便撫不平,并且也沒撫平:“中書令大人真是未雨綢缪,我等敬佩不已。”
王朝含笑,饒有興致的問:“我與你說完了,咱們去喝酒吧。”
夏至抽身而去,毫不停留,并且再也沒回來過。
此後那些年中,這個人步步高升,卻從未再踏入這一寸光陰半步,可能是給自己心中留一份淨土,留一份過去,而過去當中的夏至,就留在這一寸光陰裏,再也尋不到任何的蹤跡。
他那一年還很年輕,是青年才俊,卻在這一刻蛻變了起來,似乎是變得成熟,又或者是因為賭氣,總而言之強迫着自己往前走,絕不回頭。
當時為了面子,後來明白真的不能回。
那一寸光陰裏面只有一個人被留在了那,光影拉得長長的,光陰在那裏蕩漾,人影顯得修長。這人便是中書令王朝,他在那裏呆了很長時間,就像把過往的都補足,自嘲的笑了笑:“脾氣還真大,怎麽就聽不得實話?”
這每個人都有私心,尤其是有利益沖突的時候,夏至未必沒有,只是他不說,或者連自己都沒發覺。王朝知道又說了出來,就會挨罵,可偏偏那人一個勁的追問,也沒法子不說。
他站起身來,看着那盤棋局,已經下完了。
就如同少年時的相遇,相敵,這局棋已經徹底的結束,未來總是摻雜着無數的東西。
日後縱然能相見,又豈是過去?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