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臺階
空氣中漸漸有幾分熱,這一年陛下和宸妃賭氣,誰都不率先提去行宮避暑的事兒,于是乎這一年又要留在宮中。
窗戶與門皆是四敞大開,只是上面蒙了一層白紗,以此來稍稍遮擋一下灼熱的光芒,屋內擺放了不少的冰塊兒以此來消暑。
煜兒身上只穿了一個紅布兜兜,小人兒長得越發的圓潤,雙眼漆黑,兩頰圓潤,紅潤的嘴唇總是吐着泡泡,自己玩兒的還挺開心。
溫黁并未梳妝,披散着長發,身着一身家常的衣服便坐在那,手裏拿着巴掌大的夜明珠晃來晃去,逗弄着自己兒子,“小家夥長得倒是越來越漂亮了。”
那孩子對于夜明珠很是喜歡,爬着便過來想要拿到手裏,只可惜母親是個壞的,怎麽也不肯給,只是逗着人來回爬。
雲朵端了碗碗進來,放在小幾上,有些無奈的說:“娘娘就別為難小殿下了。”
溫黁抿嘴笑了下,便将那夜明珠給了煜兒玩,那夜明珠有巴掌大小,孩子拿到手中肯定是要啃來啃去的,一屁股坐在那,想用那零星的兩個小牙分解了這夜明珠,只可惜并不成功,倒是加口水弄的哪兒都是。
煜兒還不會說話,只能發出幾個零星的音,嗯啊含糊不清,倒也不明白在說什麽。
溫黁便嘲笑他是在豬叫,小孩子也不明白一個勁的在那傻樂。
雲朵有些無奈,抽出繡帕給擦了擦嘴,然後試圖将夜明珠拿下來:“小殿下,您該吃藥了。”
這孩子自出生起便生的柔弱,但凡風一吹,稍微涼點,便是感冒咳嗽發燒,如今夏季酷暑難耐,又怕給熱着,只得再喝點湯藥降降火。
煜兒的年紀沒多大,但是對于湯藥已經很熟悉,手緊緊的抓着夜明珠不放,爬到一邊玩去了。
溫黁面上微微有些暗淡之色,看了那一眼湯藥:“不喝便不喝了,少喝一碗藥也沒什麽,你去将乳娘叫來。”
雲朵也是無聲的嘆了口氣,道了聲是。
不一會便出去将乳娘叫了來,餘共三人,其中一人是主要侍奉的,煜兒一見這人立刻便張開手要抱抱。
溫黁手裏摸挲着藥碗,看向這三人:“小皇子身子不大好,喂藥也總往出吐,本宮也是沒法子了。其實你們喝下這藥,回頭再喂乳汁也是一樣的,之所以之前沒這麽做,是因為小皇子病的厲害,本宮擔心你們嫌藥苦私底下不肯喝。如今小皇子身體不錯,但總要加以鞏固,就勞煩你們将這藥喝下去。且放心,今日你們為了照顧小皇子受的委屈,但小皇子年紀大了開宗立府,回過頭去,你們是能夠跟着一起去府邸裏享福的,就連你們的兒子都會受惠。”
就怕這人目光短淺,看不透這未來之事,索性都說得通頭,好處在哪一一告知,畢竟人都是無利不起早的,有利可圖才會盡心辦事。
三個乳娘齊齊道是。
溫黁擺了擺手,叫人家小皇子抱下去,也叫底下的人再煮些藥,三個乳娘都要喝。
雲朵将人送出去,回來道:“娘娘真是好脾氣,跟底下的人都會細細說話。”
“千裏之堤潰于蝼蟻,渺小的東西未必不能起到大力。皇後的前車之鑒我可是怕極了,這底下的人不用心,用那鐵罐碰瓷罐我可是哭都沒地兒尋去。”溫黁坐到梳妝鏡前,叫人過來給自己梳頭,看着鏡中的自己,神色有些淡漠:“你也盯的仔細點,千萬別讓什麽蝼蟻鑽了空子。皇後絕不是個安分的人,何況一門心思認為我害死了她兒子,該提防的少不了。”
雲朵站在人的身後,拿起白玉木梳,沾了一點頭油,将這三千青絲輕輕梳理。黑又亮的頭發像是綢緞,觸手生涼,一下又一下的梳下來通暢無比。她記得很清楚,宸妃娘娘剛入東宮為側妃的時候,眉宇間還有稚嫩之氣,可如今卻是徹徹底底的長開了。一想到歲月如梭,也不免有幾分感慨:“當初在東宮的時候,誰又能想到今日呢?”
溫黁揉了揉眉心,輕輕地嘆了口氣:“是呀,我沒想到,皇後沒想到,只怕陛下都沒想到。”
雲朵心一動,慢條斯理的梳着頭發,忍不住勸慰:“娘娘如今還要和陛下較勁兒,只怕會傷了情分,陛下其實也是無辜,這些日子一直在提及立太子的事兒,是真心實意的想要立咱們的小皇子為太子。”
可是并不成功,皇後還在,皇後還年輕,誰都擔心将來誕下一個嫡子,嫡出庶出永遠都是争論的一個話題。
嫡子屈居于庶子之下,這算什麽事兒,這有違禮法,有違天下人的認知,也會造成麻煩和禍端。
她沒有說話,輕輕的閉上了眼睛,而盼只有外邊的知了在聲嘶力竭的叫喊。從前變成想過,知了要在地下潛伏那麽久,破土而出不過活兩三個月的時間,究竟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生命的延續。
她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緣故,而成為兒子的累贅,成為卑賤的緣由。自己的兒子是庶出,只因生在自己膝下,一輩子都要背負明明是皇子,卻沒有資格被冊封為太子。
倘若有朝一日孩子長大了,明白了事情,會不會失望?會不會失落?會不會責怪她這個母親?
這天底下最好的東西,溫黁都想給自己的孩子,緩緩的說:“我總不會相信陛下要與我生分的,我認識他七年,見他從一個落魄太子到了如今執掌天下的帝王,我從一個受盡別人責罰的怯懦少女成了如今的宸妃,我們兩個見了彼此的最落魄,又見了彼此的最高貴,是特殊的,是不一樣的。”
正是因為這一份不一樣,所以才有底氣去僵持。她也明白,這麽做其實并不好,可除此之外又能做什麽?
“其實娘娘只要再等等就好了,等着陛下年紀漸漸長,等着小皇子年紀漸漸大,還是沒有嫡長子出世,那群朝臣的心也就熄了,自然不會再反對。”雲朵說的這句話,不失為是一個好主意,這個好主意自然她也想過。
可是她沒有應聲,只是看着鏡中的自己,總覺得那雙布滿夜間星辰的眼睛閃爍着的光芒是淚光,而聲音微微有些哽咽:“可是這樣做,哪怕是有朝一日皇後死了,死後也是要與陛下同葬的。他們是原配夫妻,被歷史所記載,在那歷史的滾滾洪流之中,我不過就是個受寵的妃嫔,寥寥幾筆的記載。雲朵,你不明白我,我愛陛下,便是有朝一日死了,我也希望能與他同葬的是我,要名正言順的葬在一起。”
那一日見了皇後,哪一句話最戳心,便是那句死後同葬。
人總是貪心的,溫黁在擁有了許多之後,還想擁有更多,想要和陛下并肩而站,想要對方的身邊只有自己。這種貪心在折磨着人,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別人。
雲朵聽的有些心酸,拿起一根孔雀發釵別在發髻上,柔聲細語的說:“娘娘怎麽不将這些話與陛下說一說?”
“我開不了口,縱然我開口了,他也不會當回事兒。就如同那個夏天我與皇後同時落入水中,他因為有利可圖救了皇後。其實他從來都是按着最有利的方式去想,誰說他不是一個好的帝王?”溫黁有些疲憊的抹了一把臉,胸口有股錐心的疼,這種疼是思念和嫉妒夾雜在一起而産生的深深的疲憊感,這些個疲憊感像是一根又一根的針,不斷的往胸口裏面戳,疼得人彎下腰去直不起身子,也許便達到了叫人疼的目的。
每個人都有無奈之處,應該理解,卻不能體諒。
雲朵以旁觀者的角度站在那觀看,也是覺得很難過,這世上太多的為難事兒,總叫人無可奈何。
能說兩個人不用心嗎?誰還不用心,就是因為太過于的用心,所以才把握不好一個度。
那灼灼的夏日将人烤得焦躁不安,四季輪回,始終如此,誰也逃不掉。
五月份可以說是夏季頂熱的時候,女兒節便在這個季節,系端午索,戴艾葉、五毒靈符。宛俗自五月初一至初五日,飾小閨女,盡态極研,出嫁女亦各歸寧,這對于女子來說是一個好日子。
徐喬想了很長時間,要怎麽不動聲色的與人和好。他這些日子有些着急,有些生氣,卻最終選擇了低頭認輸。
然而皇帝陛下是非常要面子,不給一個比較好的臺階是絕對不往下走的。于是乎,便選擇了五月女兒節的這一日,妃嫔也得以歸寧。
他給自己找的理由非常的恰當,宸妃歸寧回家,陛下自然是要相伴在側,于是在指令頒布下去之後,也順理成章的去了長春宮。
自打人來,雲朵便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來了就是好事兒,只盼着兩人能夠和解。
有再多再多的理由,終究還得和好不是。
徐喬給了臺階,心裏默默的念,你倒是快點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