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話說開了
溫黁慢條斯理的叫人去泡茶,不着急。
徐喬自近來起還沒跟人說上一句話,很着急。這個人已經瀕臨爆發點,受不了這樣的冷暴力,那雙手搭在小幾上面,攥了又攥,最終緩緩的攤開,已經是青筋暴起。
雲朵在旁邊看的是心驚膽戰,連忙将泡好的茶放到小幾上,陪笑着說道:“陛下,快來嘗嘗今年新送來的大紅袍吧,娘娘平日裏都不叫喝,只說要給陛下留着。”
他的心情微微好轉,暴雨轉多雲。
其實自昨日起,溫黁便也想了,這般僵持下去也沒意思兒,對方說白了名的不肯廢後,自己硬幣也無功。倒真叫張侯爺說對了,強扭的瓜不甜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最壞的是得不到,扭不下來。
“陛下近日政務繁忙,今日怎麽有空來,在我這坐坐?”
她百無聊賴的說了句話,單手支着下巴,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
徐喬微微有些尴尬與不自在,可能是心中的事兒太多了,連面對起來都不像以前那般順暢:“政務還是一如既往的繁忙,只是我給扔了下來不處理,也不着急,天下的事兒那麽多,急怎麽急的來?”
溫黁終究是無心迎合,微微笑了笑,便端起茶水來,那茶湯泛着淡紅色,深紅的茶葉正在其中漂浮,像是一艘在海上航行柔弱無依的小舟在上下翻騰着。她小小的飲了一口,唇齒之間生起甘甜的味道,茶葉多半苦澀,并不喜歡,唯愛這一種。
世間人都喜歡甜的東西,只可惜甜的東西有時候不能纾解心中的苦澀,故而便飲苦茶。
徐喬上下打量一番人:“你瘦了。”
孕婦總是胖的,如今孩子八九個月,自然也就瘦下來了。溫黁摸了摸自己的臉蛋,又看了那人一眼:“陛下也是。”
人家都說兩對無言,惟有淚千行,兩人看着彼此,話說不出來多少,那眼中卻是含着情意,有很多東西表達不出來,但彼此能夠明白。
徐喬有些動情的往前湊了湊,伸手拉住溫黁的手,幹巴巴的說:“過兩天我便陪你回家,你這些日子多吃點,省着你父親見了還以為朕虐待你。”
她終究心裏還是有些甜的,垂眸笑了笑:“陛下待臣妾好,世人可見,誰又敢随意編排呢?倒是陛下心懷天下,經常處理政務,這般疲憊之下都瘦了,可萬萬要保重身體。陛下是煜兒的依靠,是他兩個的天。”卻不是她的。
說起孩子,他左右張望了一下:“那小子呢?抱過來給我瞧瞧。”
其實這些日子沒少打着看兒子的名義來往長春宮跑,奈何就是見不得溫黁人,倒是日日得見孩子感情深厚了不少。
這世人皆是有愛美之心,臉蛋圓潤,雙眸漆黑,那般可愛的孩子誰會不喜歡。
陛下要見兒子,雲朵自然是到側殿中将孩子抱回來,乳娘跟随着進來,将煜兒放在榻上。
煜兒正是調皮的時候,一被放下就開始來回爬,爬來爬去,偶爾還會摔一下,磕着頭了也不哭不鬧。
徐喬瞧這孩子,認真的說:“這乖巧勁兒像我了。”
溫黁沒忍住,一個白眼都快飛上天際了。皇帝陛下乖巧,去問問那些刀下亡靈便心中有數。她不動聲色的說:“的确很像陛下。”
違心的話只要說多了,聽上去還挺順耳的,所以說哪兒來的那麽多真話假話,好聽就行了呗。
徐喬挺高興的,将孩子在懷裏抱了會兒,沒想到煜兒不給面子,竟是尿了,小孩子的尿沒有多少騷味兒,但終究是髒,他一時之間臉都綠了,将孩子舉起來,半響都不知道該有什麽反應。
乳娘們可急壞了,趕緊将小皇子接過來,雲朵也是張羅着找衣服,又吩咐其他人端來水,給陛下好好清洗一番。
也就只有問溫黁在那,神色淡定:“這大水倒是把龍王給沖了。”
徐喬一邊接受着宮女的服侍,一邊搭話:“這小子不知道我是他爹,竟然還敢尿我。”
“旁人可沒這個福氣,叫皇子給尿了。”溫黁親自過去服侍這人穿衣服,只是那人手不老實,總是趁機摸摸這,摸摸那。
這宮殿裏面還有旁人,那些宮女雖然一個個做着本分的事兒,一副什麽都沒看見的樣子,但瞧着臉上壓抑着的笑意,便知道什麽都看見了。
溫黁耳根子一紅,瞪了人一眼:“陛下可知道登徒浪子這四個字怎麽寫的?”
他梗着脖子搖了搖頭,自顧自的摸着小手,一副死不認賬的樣子。
兩人這麽長時間,就只能遠遠的看上一眼,那思念勁兒早就上來了,徐喬是日也想夜也想,如今好不容易見到的不是夢中人,那不趁機親近一番真的有違個性。
溫黁見他那副任性的孩子氣的模樣,也是沒法子再去計較,又好氣又好笑,幹脆任由人摸着手。
兩人膩歪了一小會兒,他這才意猶未盡的收了手,由衷的說了一句:“你真好看,是天下第二好看。”
她一怔,問:“誰是天下第一好看?”
徐喬驕傲的指了指自己,當然是他。
溫黁翻了個白眼,卻也認真的說:“陛下的确是天底下最好看。”
明明長得那般刻薄尖酸。
他被誇獎了,尾巴都要翹起來了,在那跟個大尾巴狼似的搖晃了半天,用力的一咳嗽:“那我今兒個能住在這兒嗎?”
溫黁似笑非笑:“整個皇宮都是陛下的,住在哪兒不一樣呀?陛下喜歡住我的床那邊睡着,我去和煜兒睡便好。”
徐喬的臉噌的一下冷了下去,二郎腿翹了起來:“朕如果說要你在這睡呢?您鬧一鬧,朕哄一哄,你還想怎麽樣?”
在他看來,哄一哄便足夠了,那已經是極大的讓步,就這個人而言,從未做過這些事兒,從未有過這些隐忍,從未有過這些退讓。
可是在溫黁眼中遠遠不夠,縱然付出再多,不是她所求的,況且那也不算多。
她不是徐喬養的小貓小狗,而可憐的是對方從未正視自己。
“這天底下的事總不是陛下都能做得了主的。”她仍舊是一副不着急不着慌的樣子,淡淡的說:“陛下若是喜歡強迫人,我也沒法子。”
可偏偏不能夠,只因為要的不是身子,是心。
他有些不明白,驟緊了眉頭,手在桌子上一敲:“你還要跟我鬧到什麽時候?”
剛才還營造出來的美好氛圍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本以為給了個臺階,兩個人就都下來了,誰知溫黁還是挂在那,居高臨下。
他是徐喬,也是皇帝被捧慣了,耐心是有限的,如今已經是最大的耐心,底線,在分分鐘的被人挑釁着,額頭上青筋暴起,甚至出現了汗珠。
溫黁看着,風輕雲淡的說:“世說新語裏面有這一故事,晉武帝每次賞賜東西給山濤,總是很少。太傅謝安就這件事問子侄們是什麽意思,謝玄回答說:這應是由于受賜的人要求不多,才使得賞賜的人不覺得少。”
徐喬眉目低沉:“你什麽意思?”
空氣中密不透風,炙熱的天氣将天地所籠罩,凝重的氣氛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升出炙熱,火光并沒有現身,卻逼得人無處遁形。
她的冷靜像是迎面給這一切澆了一盆冷水般,聲音透徹,傳入人的耳畔:“昔日夏春秋害我性命的時候,我便是恨的,只因為她對陛下有用,我便一直忍着。其實也是不得不忍,因為我知道陛下不會選擇我。旁人都說宸妃有多得寵,說出來的話連陛下都不會反對,可我說出來的本就是陛下想聽的話,不是嗎?”
真相被揭露出來的時候,一直都像是一把刀子直戳人的眼睛,叫人不忍去看。然而身處其中的人,默默的享受着這種痛苦的人,豈不是日日都是萬箭穿心?
徐喬沒想到這人會與自己說這番話,不是無理取鬧,就只是一字一句的講道理,講出如此叫人心酸的道理。
他下意識想反駁的,可反駁的話就卡在喉嚨裏,怎麽都說不出來。
溫黁覺得有幾分絕望,不經意便想到了夏春秋的那番話,陛下待他人絕情,帶她就會特殊嗎?
徐喬從不對任何一個人特殊,從認識開始就是一個冷漠到了骨子裏的人,孤傲,暴躁,還眼高于頂:“那麽今日你為何說這句話?”
她露出來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因為陛下的确是帶我動了情,昔日我不能與夏春秋争,如今我卻是能與陳岫然争。”
從前情分不夠,所以不敢,如今情分夠了,為何不敢?
這番話明明白白的說出來兩人心知肚明的話,或者說徐喬第一次正視了這些事情。他心裏琢磨着,溫黁真狡詐,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在自己離不開她的時候。
“你算計朕。”
“是。”
可這情感裏的算計,又怎麽叫人恨得起來?
徐喬捏了她一把臉,挺用力,惡狠狠的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