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豬蹄湯
夏末那一場炙熱的火燃燒過去之後,留下的便只是殘灰而已,漫天雲卷雲舒燒的火熱,留下來的變成了黑雲密布。
秋老虎一日一日的降臨,開始大顯神威,天空中烏雲密布不說,風也來助陣,那風不帶着一絲的清涼,只有這密不透風的熱,從各個地方将人封住退路,只盼着有一場雨水洗滌下來。
只可惜天不随人願老天爺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從早晨起就陰沉沉的天一直到了中午都未曾降下雨水,就只是一味的展示自己的威壓,叫人惴惴不安。
廊下新搬來的菊花幾乎被那風吹的折彎了腰,卻仍舊固執的再次執起,要說是風骨也可以,可總是叫人覺得更是在保命。
不直則死。
這廊下一角的風景自然無人留心,外邊陰沉沉的,總是叫人疑心會下一場大雨下來,故而溫黁的腳步走的還算是快。
身為宸妃總是有轎辇可以乘坐的,只是進了乾清宮之後,便通通都要步步行走,這腳底下踩着一雙千層底兒的繡花鞋,上面的鴛鴦繡得活靈活現,一雙眼睛用紅寶石來點綴,越發的貴氣逼人。
她的鞋子一步一步的踩上石階,每一步都異常熟悉,這已經是走了千百回的地方,日後只會更多。
在門口呆着的大總管頓時眼睛一彎,臉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給宸妃娘娘請安,陛下正在裏面,奏折已經批完了,正好能說話。”
溫黁沖着人笑了笑,倒也不急着進去,随意的站在廊下,任由那風将自己的青絲吹起,碎發飄拂,別有一番溫柔:“大總管怎麽在外邊站着?”
他眼睛往裏瞥了瞥,壓低聲音:“方才張侯爺來過,陛下發了脾氣,将人都攆出來了。”
只有這張侯爺的意思與陛下相左,陛下才會又發脾氣,朝中近來沒什麽大事兒,若真說有,最近也不過就只有那一遭而已。
溫黁仍舊保持着微笑的表情,眼珠子卻是轉了轉,張侯爺辦事不看親疏遠近,只看他自己覺得是否好,就是這種人才難辦。
她随手将碎發別在耳後,往殿內走去,大總管陪在身側,卻在東暖閣前停住了腳步,露出了苦笑。
陛下下了死命令,誰都不許來打擾,當然這個誰都不許來打擾的命令當中并不包括宸妃,這是經驗之談。
“我自個兒進去就行了,雲朵把東西給我。”這般說了一句,便從雲朵手中接過了東西,她手裏提着一盞提梁銀盒,慢吞吞的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徐喬正坐在榻上,盤着腿,身上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金線沿着衣領袖口繡出密密麻麻的如意紋樣,整個人在陽光下猶如鍍了一層金輝。
越是靠近這個人,越是能夠領略到其中的美,溫黁甚至覺得旁人領略不到,但真是眼睛瞎掉了。
那樣的人,那樣的面容,只要笑一笑,天地都會黯然失色。
“你從進來開始就站在門口發呆,在想什麽?”徐喬知道有人進來了,除了溫黁也沒有旁人膽子這麽大,其實有時候不高興,是不願有人進來打攪的,便是這個人也不例外。可偏偏這個人無所顧忌的往裏走,他便只能默認。
溫黁很想說因為陛下的美色叫人發呆,只是想着這人又會翹尾巴,便幹脆不說。她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到了桌邊,從裏面端出了一碗小火慢炖了三個時辰放在而出來的豬蹄兒湯。
徐喬坐在對面,只掃了一眼,手中攥着的佛珠一甩:“我又不是坐月子,你總給我弄豬蹄兒湯做什麽?”
她撲哧一笑,将湯推了過去:“人家都說吃什麽補什麽,我這不是給陛下補補身子嗎?”
這個人情緒激動之下,手裏面攥着摔碎的茶杯碎片,好好的一只手硬是鮮血不斷的往下流,劃出了好幾道口子,如今還綁着紗布,養着呢。
他不情不願的喝了口豬蹄兒湯,味道雖然喝着不錯,但喝了好幾天總會感覺厭煩,細細的品着湯,反應了半天,方才反應過來:“你說我的手是豬蹄兒?”
溫黁心說,你就是個豬腦子,所以才會在那個時候傷害你自己,可見用豬蹄以形補形才是最好的。但面上甜甜一笑,否認道:“臣妾可沒這麽說,臣妾一番好心,陛下可萬萬不要曲解了。”
徐喬琢磨了一下,也沒琢磨明白,幹脆就抛在腦後,想不明白的事兒就不要去想,這是皇帝陛下的準則。
那一碗豬蹄兒湯上面飄着白色的油畫,頂上扔着幾個蔥花,骨頭就在那乳白的湯中若隐若現,像極了冬日裏下的一場雪。
“明兒得換點東西給我吃吧,總之一樣總會膩的。”他捏着東西一飲而盡,倒也不是說不好喝,喝多了總會覺得乏味。
溫黁單手支着下巴:“我在你身邊不到七年,也快到七年了,那你會不會乏味?”
徐喬原本在說東西,冷不丁的便引到了人的身上,微微一怔,十分自然的點了點頭:“當然會覺得乏味,每天都面對一個人,看都看膩了。偶爾也不想看你,可倘若我如今不看着你的話,你便走了,縱然沒了一開始的感覺,我還得看着,總是怕你走的。”
兩個人相處的時間太久了,對彼此十分的熟悉,新鮮感都在日複一日中消失,徹徹底底的了解彼此。
從前有新鮮感徐喬不怕她走,後來沒了新鮮感卻怕她離開,之間再不會有這樣的人,陪着自己哭,陪着笑,見過他哭得像個傻子,也陪他在半夜裏回憶母親。
溫黁撇了撇嘴,又不是真的很想知道對方會不會厭倦,怎麽連撒謊都不會,說兩句好聽浪漫的話會死嗎?
她心中非議,漫不經心的說:“陛下也會有怕的東西。”
“我會怕的東西太多了……”他無意識的呢喃了一句,轉瞬要反應過來,立刻做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下颚驕傲的擡起:“朕什麽都不怕,朕是天子,擁有君臨天下的權力,朕是無人能敵的,更是刀槍不入的。”
溫黁瞧着對方那樣子,抿嘴笑了笑,這個男人說的話也不能全都當真。伸手去将那喝完的湯碗放回食盒當中,她笑着說:“人總會厭倦的,所以要有讓人記憶猶新的事兒,比如說你雖然會喝豬蹄兒湯,但卻沒有旁人在知道你不喜歡的情況下,日複一日的要你喝。我的行為與旁人不同,你便要記我一輩子。”
徐喬只覺得對方的行為實在是荒誕,搖頭失笑:“哪裏需要用這種方式,你趕緊把這東西給我換了,我要喝點旁的,反正一年之內我一口豬蹄兒湯都不會喝。”
溫黁沖着他吐了吐舌頭,自己親手所做的東西居然還敢挑三揀四,就不怕以後都吃不着?
她沒心思去跟人計較,只是敷衍着點頭,慢條斯理的将話題轉移了:“你這手還不知道多長時間才能好,喝了這麽多的豬蹄兒湯,怎麽一點不見效,還叫紗布給包着,何時才能夠動筆?”
徐喬馬上就反應了過來,這是在等着自己下聖旨,最近一樁需要自己親自下聖旨的東西,就只有那一樁事。
“太醫說還得一個月才能握筆,你若實在着急,不妨替我拟一紙诏書?”
這個提議其實挺讓人心動的,也挺叫人意外,畢竟皇帝的墨寶尋常人動不得,哪怕是皇子都不行。溫黁十分的意動,嘴上還要推辭:“這不大好吧,倘若叫旁人知道了,我可就做實妖妃的名頭。”
他大手一揮,不以為然:“反正也是後宮的事兒,是朕的家事,你就拟一紙诏書叫人搬出宮去好了。”
溫黁笑得特開心,樂颠颠的便去研磨。
菊花硯臺中磨了不少的墨,毛筆蘸了蘸,便開始緩緩的在聖旨上書寫旨意。
她一筆一化兒極為認真的寫着,嘴角含着一抹笑意,大約此時此刻,再沒有比這更歡快的事兒了。
這道旨意是命令陳岫然搬出風儀宮中,前往行宮居住的,雖然廢後的旨意還要再緩緩,但是既然已經搬離皇宮,那麽還會遠嗎?
這落下的最後一筆,她将毛筆放到一邊,抖了抖聖旨,将上面的字跡吹幹,溫溫柔柔的笑了:“既然是我寫的旨意,自然是由我去代為頒布。”
其君的腳傷可是還記得呢,日日都記在心頭,那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腳底用了厚厚的鞋墊往起墊,可起到的作用仍舊不是很大,正是愛美年紀的女孩子,卻遭受到了如此的痛苦,溫黁心如刀割。
徐喬沉默了片刻,說:“随你的便好了。”
此時說來說去,還不都是你高興便好。
陳岫然設計長生和她的那件事兒,她吃了不少虧,當時受了多少委屈,此時徐喬心中就有多愧疚,這也是溫黁當時為什麽也不辯解,便直接要尋死覓活的原因。
除了滿心算計的人以外,失望到極致的人才會去自殺。
溫黁委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