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聽玄城子說是一回事, 見到切實的證據又是另一回事。
夏垂文一臉陰沉, 胸脯劇烈地起伏着, 脖子上的經脈也抖抖地立了起來。
好不容易, 他才壓下心底的憤恨。
而後像是想到了什麽,夏垂文眼底閃過一抹愧疚, 他沙啞着聲音說道:“抱歉……”
說他當初沒有從紀守亮父子的面相上看出點什麽, 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因為他當時給紀守亮看相, 斷定他短期內會破財, 結果紀守亮不僅沒有破財, 還在去縣城的路上撿到了一個錢包,把錢包還給失主之後, 對方硬是拉着他給他塞了一千塊錢。
最主要的是,他并不相信杜羅霞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所以他當時也就沒把這事太放在心上,加上後來,建設農場的事又提上了日程, 夏垂文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漸漸地也就把這事給忘了。
夏垂文張了張嘴:“如果我當時能稍微上點心……”
“不怪你,”紀守亮抹了抹臉:“我和他們朝夕相處十幾年都沒能發現他們的真實面目, 甚至于被他們耍的團團轉,你才見過他們幾回啊。”
他苦笑着說道:“十幾年啊!”
紀守亮紅着眼眶,說:“我一直以為小……杜羅霞和紀守義就算再自私自利, 再好逸惡勞,最起碼做人的底線還是有的。當年我家出事, 我爸的那些親朋好友沒一個伸出援手的,就怕我們賴上他們。”
“是紀洪澤,是他站了出來,忙前忙後地幫着我們處理火災後的賠償事宜。後來,我爸病倒,也是他,不顧我大伯母的反對,把家裏的房子抵押了出去,給我爸湊夠了手續費。”
“結果呢,他扒我們家的皮,拆我們家的骨頭,吸我們家的血,無時無刻不在想着把我們父子倆踩進泥坑裏,而我們父子倆卻認賊作父,對他感恩戴德。”
紀守亮哽咽不已,繼而咬牙切齒:“當年,他被人誣陷偷竊,是我爸花錢幫他打點,才讓他免去了一場牢獄之災,後來也是我爸到處托關系,才把他塞進了化工廠,結果他就是這麽報答我們的。”
“還有杜羅霞,為了這事,她竟然舍得把自己的首飾包包全都給賣了……賣了九萬塊……是啊,竟然只有九萬塊?”
“偏偏我們還都感動的不得了。”
畢竟他們從來都沒有對杜羅霞抱有過希望,甚至于絕大多數人都以為紀家出了這樣的事,杜羅霞肯定會踹開紀家遠走高飛。
萬萬沒想到,杜羅霞不僅沒有和紀父離婚,反而願意拿出錢來填紀家這個窟窿。
正因為心理預期太低,當衆人發現杜羅霞竟然能為了紀家做到這個份上的時候,才會格外動容。
“難怪,”紀守亮自嘲地嗤笑一聲:“這麽多年來,我爸給她的零花錢就算沒有四五百萬,兩三百萬總是有的,怎麽到頭來,她竟然連十萬塊錢都拿不出來。”
紀守亮深吸一口氣,眼淚順着他的眼角落下來:“她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啊。”
杜羅霞只要一天不和紀父離婚,紀守亮就得死心塌地的幫她養着紀守義。
紀守義在市裏的貴族學校念書,一年的學費加上生活費怎麽也要個十萬塊錢,等到紀守義考上大學,考上碩士,考上博士,又或者是出國留學,紀守亮能不老老實實地掏錢嗎?
畢竟杜羅霞可是已經把全部的家底全都掏出來了,她現在只是一個在服裝店打工的普通人,每個月掙的那點錢也就夠養活自己,剩不下幾個子。
九萬塊錢,換紀守亮下半輩子繼續給她們母子倆做牛做馬,真是一筆好買賣啊!
而且杜羅霞前幾天還以開服裝店為由從他那兒拿走了三十萬。
想想也知道杜羅霞打的什麽主意,開店是假,撈錢是真,到時候她只要來一句店鋪虧損太多倒閉了,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把錢全都揣進自己的腰包裏。
反正也沒人去查她到底有沒有把店開起來,畢竟紀父現在癱瘓在輪椅上,紀守亮又要忙着幫夏垂文打理農場,根本抽不開身。
紀守亮兩眼猩紅:“這麽好的演技,不去娛樂圈裏混,可惜了。”
夏垂文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才好,他伸手拍了拍紀守亮的肩膀,只說道:“你打算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紀守亮猛地握緊了雙拳,眼底恨意沸騰:“當然是血債血償。”
“好。”
一行人到紀家的時候,王婆子她們正好也在(幫夏垂文養蠶的)。
看見紀守亮回來,紀守義眼前一亮,快步迎了上來:“哥,貼吧上說,我們學校的攝影社有專門的老師授課,而且會定期舉行影展。你說我去學校之後就報攝影社怎麽樣?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出去旅游的時候,我可以給你們拍照。”
紀守義高考考得很好,過幾天就要去隔壁戊省大學報到,戊省大學是華國十大老牌名校之一。
“你想讓我給你買個相機?”
不愧是杜羅霞的種,說話的技巧就是高,他從不直着跟你要東西,而是幾句話就哄得你主動把東西送上。
以前紀守亮還不覺得,現在他是怎麽看紀守義怎麽覺得他心機深沉。
又一想到那一沓照片裏,紀守義和陳所長父慈子孝的場面,紀守亮就忍不住地紅了眼眶。
他後知後覺,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紀守義就知道他不是紀家的種。
為什麽?
他紀守亮哪怕再看不上杜羅霞,對紀守義,他卻是真心的把他當成親弟弟疼愛的。紀家落敗之後,因為擔心紀守義換到其他學校去讀書會不适應,所以他咬着牙繼續供他在貴族學校上學。
紀守義考上大學之後,他更是對他有求必應。
紀守義想出去旅游,他爽快的掏錢。
紀守義想要蘋果三件套,他二話不說就給他在網上訂了一套……
結果,紀守義就是這樣回報他的?
這算什麽,一腔真心喂了狗!
“可以嗎……哥,你怎麽了?”
對上紀守亮近乎扭曲的面容,紀守義說話的聲音硬生生地轉了個彎。
他總覺得現在的紀守亮看起來有些可怕,
“小雜種。”紀守亮咬牙切齒,怒火在他胸中翻騰。
“什麽?”紀守義面上一僵。
紀守亮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直接就把紀守義給打懵了。
聽見動靜,紀父和杜羅霞齊齊看過來。
杜羅霞率先反應過來,她刷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驚叫道:“紀守亮,你幹什麽?”
紀守亮仍不覺得解氣,他一把抓住紀守義的衣領,左右開弓,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了起來。
一邊扇,他一邊怒聲喊道:“我打死你這個賤種……”
“紀守亮,你瘋了。”杜羅霞歇斯底裏地喊道,不顧一切地沖了上來。
紀守亮擡起一腳踹在了她的肚子上。
很快,其他人也被驚動了。
“亮子/亮哥,你這是幹什麽?”
他們上來就要去阻止紀守亮。
夏垂文直接伸手攔住了他們。
紀父也跟着反應了過來,他左手用力地拍打着桌子:“守亮,你給我住手……”
紀守亮不管不顧,他兩眼猩紅,很快,紀守義的臉就變成了一個充血的豬頭,他大概是被打懵了,整個人渾渾噩噩的,一點知覺都沒有。
“守亮……”紀父急了,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他不能眼睜睜地看着紀守亮就這麽打他的老婆還有他的另一個兒子。
“你給我住手,住手,你聽見了沒有……”紀父手忙腳亂地操控着輪椅向紀守亮走去,卻在快到的時候,一不小心撞在了茶幾上,本就沒坐穩身體的紀父就這樣摔在了地上。
也就在這個時候,自覺再讓紀守亮這麽打下去肯定會鬧出人命來的夏垂文伸手試圖制止紀守亮的動作:“好了,別打了……”
此刻的紀守亮毫無理智可言,他一把推開夏垂文,夏垂文手裏的文件就這樣飛了出去,然後徑直落在紀父面前,文件袋裏的照片更是散落了一地。
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看着地上的照片,紀父先是一愣,随後不可置信地拿起一張照片湊近了看。
大概是打累了,紀守亮終于松開了紀守義,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而後痛哭流涕:“爸……”
“紀叔。”幾個村民想把紀父扶起來。
紀父一把揮開他們的手,繼續顫抖着手翻看地上的文件。
一時之間,屋子裏只剩下紀守亮的痛哭聲,和紀父快速翻看文件的嘩啦聲。
王婆子等人也都看清楚了照片裏的內容,臉色瞬間就跟着變了,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杜羅霞和紀守義。
捂着肚子蜷在地上的杜羅霞一臉慘白。
怎麽可能?
紀父一目十行,放下最後一張紙的時候已是淚流滿面。
他猛的回頭看向杜羅霞,睚眦欲裂,歇斯底裏地吼道:“賤人,我要殺了你——”
說着,他抓起手邊的竹條,爬向杜羅霞,任由旁人怎麽拉他他也不搭理。
杜羅霞驚慌失措,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她驚吓過度,以至于連解釋都忘了。
村民們見了,一腳把她給踢翻了,然後三兩下的将她和紀守義扭倒在地。
左臉死死的貼在地上,杜羅霞母子倆終于反應過來。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打人是犯法的。”
村民們冷聲說道:“我們誰也不說,誰知道是我們打的你。”
說着,他又狠狠給了杜羅霞一巴掌:“豬狗不如的東西。”
村裏的路是紀父修的,祠堂也是紀父修的,以往村裏的孤寡老人和五保戶也是紀父在養,試問羅河村的人哪個沒有受過紀父的恩惠。否則當初紀家出事,他們也不會主動把錢送上門去。
更何況,打人算什麽。往上數個十一二年,隔壁上山村也有通奸的,被人抓住揍了一頓之後就給綁在了村口的樹上,當天晚上下雪,上山村的村民們沒注意,那兩個奸夫淫/婦就這麽活生生的給凍死了,他們的家人鬧起來,上山村的村民死都不承認,死都不賠錢,他們家人不僅沒有撈到半分錢,還因為事情鬧大了,丢盡了臉。
往近了說,當初夏思忠可是被夏赫山下狠手給開了瓢,送進醫院縫了十八針,躺了五六天才恢複過來。結果呢,夏思忠一家不僅連狠話都不敢放一句,還倒賠給夏赫山十萬塊錢。
所以,他們這樣還算客氣的了。
這一巴掌也徹底地打醒了杜羅霞,她驚慌失措,頭發散落在臉上:“我知道錯了……洪江(紀父),我再也不敢了,我把錢都給你,你放過我們好不好……”
“賤人,賤人——”紀父已經失去了理智。
也就在這時,王婆子突然喊道:“紀小子,你的腿……”
衆人齊齊看去,只看見紀父的兩條腿一條蜷着,另一條半跪在地上,已然是有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