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幸免
最真實的樣子?可鐘采藍已經記不清自己真實的樣子是什麽樣了。
她很小的時候, 父親還沒有生病,家裏的條件還算不錯,她剛生下來, 也曾是家裏的小公主。
江靜說她小時候特別嬌氣, 人家都吃輔食了,她還不能斷奶, 又說, 她有段時間特別喜歡吃餅幹, 那時候的餅幹還是很昂貴的東西,可她父親樂意寵着她,每天都會給她塞塊餅幹吃,別人問她要, 她就給人家一巴掌, 自私極了,不肯分給別人。
可三四歲的時候,她父親就開始生病吃藥,一開始還能去廠裏上班, 後面越病越重,實在吃不消,只能卧床靜養。
家裏就只有江靜一個人支撐,要去上班,要照顧老公孩子,這種時候,能喂飽她就不錯了, 哪裏顧得上她的小情緒。
有一天,她發脾氣不肯吃飯,江靜下班回來,又累又餓,看她不肯吃飯,拍桌子冷笑:“不吃是吧,不吃今天就別吃了。”
然後真的餓了她一晚上。
而她父親呢,因為重病,脾氣也變壞了,她尿了床,被他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吓得從此以後治好了尿床的毛病。
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漸漸懂事了,知道不能再哭鬧,否則輕則被罵,重則被打,知道如果乖乖在家裏不鬧騰,還能多要一塊餅幹吃。
後來父親死了,可欠的錢沒有還完,家裏的日子都是緊巴巴的,江靜為了養活她,從早幹到晚,她放了學,只能自己回家。
還記得有一次下了大暴雨,人家都有父母來接,只有她沒有,最後硬着頭皮冒雨走回家,江靜下班回來就發現她發燒了,連口水都沒喝就把她背去醫院,罵她不知道看天氣預報帶傘,罵她給浪費錢不知道現在家裏有多難。
連番指責下,她就再也不敢問一句“下次下雨能不能來接我”,她學會把所有事都放在心裏。
萬雨馨失蹤,她又怕又愧疚,夜裏睡不着覺,可不敢告訴江靜,只能自己忍着,在學校裏被人從樓梯上推下去,再委屈也不敢告訴家長……再後來,江靜再婚,她寄人籬下,更是懂事。
往日種種如走馬燈轉過,鐘采藍心裏一嘆,不由道:“我已經改不了啦。”
周孟言:“……”他花了十分鐘想起來一個多小時之前的對話,“你在說你的性格?”
鐘采藍點點頭。
周孟言懷疑得看了一眼時間,發現沒錯啊,這真的是一個多小時之前的對話了,他已經洗完澡洗完衣服了,不是自己做夢:“你怎麽還在想這件事?”
鐘采藍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周孟言回想了一下前情提要,接上了話題:“這不是改不改的問題,你是缺乏安全感,覺得表現出真實的情緒別人就會反感,只要你知道不會這樣,自然就會流露出真實的想法了。”
鐘采藍微哂:“或許你是對的,可誰不會離開我呢?”連你都會。
周孟言好像聽見了她的心聲似的:“我說的不是這個離開。”
“我知道,我說得是這一個離開。”
周孟言道:“那沒有人可以幸免。”
鐘采藍看着他,慢慢勾起了唇角:“是啊,或許正是每個人都不能幸免,所以我也不能例外。”
周孟言默然,她本來是有的,活在她筆下她心裏的周孟言,原本會始終陪伴她,哪怕她結婚生子,也永遠是她最好的朋友,等到她死的那一天,再跟着她一起走向虛無。
然而,現在的他怎麽會甘心。
做親密的朋友是一回事,整個世界只有一個人,是另一回事。
哪怕他已經願意接受自己,可也無法容忍今後這一生,只為她一個人而活。
他不願意。
所以,他沒有辦法接下面的話。
好在鐘采藍并不是想要一個答案,她早就知道答案,不過是在警告他罷了:“我的計劃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她體貼地揭了過去,周孟言便順坡下驢:“我想了想,也不是不行,只是得仔細完善一下。”
聶之文第二天下班的時候,看到了坐在外面等着的鐘采藍,她垂着頭,長發披了一肩,很文靜的模樣。
前臺小妹對他擠眉弄眼:“來了好一會兒了。”
他笑着走過去:“采藍?”
鐘采藍似乎是被他這個稱呼驚了一下,本來“聶先生”三個字要出口,可到嘴邊卻絆住了:“聶……呃,你下班了?”
“不介意的話,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聶之文笑道,“找我有什麽事嗎?”
鐘采藍給他看自己提着的帆布包:“我給咪咪買了點東西。”
“那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拿就行了,怎麽特地跑一趟。”聶之文話雖如此,卻知道她不想多麻煩自己,說過就罷,“走吧,我請你吃飯。”
鐘采藍忙道:“不不,你幫了我那麽多,我請你吃。”
“你已經請我吃過一回了,總要給我一個約女孩子的機會。”聶之文笑起來,“給我點面子,好嗎?”
鐘采藍踟蹰片刻,這才答應了。
和聶之文吃的這頓飯十分愉快。鐘采藍發現,這個角色似乎也是按照她心儀的樣子來塑造的,文質彬彬,紳士有禮,如果忽略他的身份,她可能早晚會愛上他。
她沒有壓制自己的情緒,讓這種愛意稍稍表露,聶之文也察覺到了,笑意更濃。
吃過飯,她跟着聶之文到了他家裏,一進門,便問:“咪咪呢?”
“在那邊。”聶之文給她指了路,“我把它放在小卧室了。”
鐘采藍便跑去看,聶之文拿了個紙箱給它做窩,墊了幾塊毛巾,小咪看起來精神了不少,用爪子撥着箱子玩。
她一邊用逗貓棒逗着貓玩,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打量這個房間,這原本應該是個兒童房,但現在空置着,随意堆放了一些雜物。
錄像會被藏在這裏嗎?鐘采藍想了片刻,否決了這個可能。
以聶之文的謹慎,錄像一定會被放在一個十分安全隐蔽的地方,他會把貓放在這裏,也就是并不擔心這個多動的小家夥會不小心把東西翻出來。
鐘采藍給小咪沖了奶粉喂了一頓,又給它的傷口上了藥,然後開始發愁:“我要怎麽才能教會它用廁所呢?”
聶之文微微皺眉,随即道:“它不是自己會用嗎?”
“我也沒有養過。”鐘采藍把貓廁所準備好,“這個是放衛生間裏嗎?”
“就放這裏吧。”聶之文道,“太遠了它也走不動。”
鐘采藍點點頭,很歉疚似的對他說:“我一定會盡快找到人收養它的,如果它弄壞了你家東西,我會賠的。”
聶之文忍俊不禁:“它就那麽一點大,能弄壞什麽。”
“萬一是個調皮鬼呢?”
“那我也不要你賠。”聶之文笑道,“你給我個追求你的機會吧。”
鐘采藍雙頰嫣紅,小聲道:“原來,你以前不是在追我啊。”
“是,當然是。”聶之文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那你……”
鐘采藍無意識地咬了咬嘴唇:“我沒有辦法告訴你答案……我要想一想。”
“當然,你不需要馬上答複我。”話雖如此,可聶之文已經明白,她點頭也不過是時間問題了。
這樣的女孩,一如既往地好上手。
今天,他再提出送她回家,她便點頭同意了,沒有再推拒,只是依然讓他送到樓下,臨別前,她欲言又止,聶之文看出來了:“怎麽了?”
“你要記得喂小咪啊。”鐘采藍猶豫半天,還是道,“上班前記得給它沖奶粉,兩勺奶粉,水放八分滿,應該夠它一天喝的了。”
聶之文啼笑皆非:“就這個?”
“小貓很脆弱的。”鐘采藍認真道。
聶之文點點頭:“好,知道了。”
“謝謝你,之文。”鐘采藍望着他,眼裏有亮亮的光。
聶之文嘆氣:“沖你這句話,做牛做馬都認了。”
鐘采藍像是被他說得不好意思了,匆匆丢下一句再見就下了車,聶之文目送她上了樓,擡頭望向公寓,三分鐘後,左邊第二戶人家亮了燈,再仔細看看,果然陽臺上晾了些女孩子的衣物。
他記下了房間的位置。
而鐘采藍一回房間,便見周孟言捧着衣服訴苦:“我衣服晾裏面幹不了。”
考慮到聶之文十有八九會送她回來,鐘采藍要求他不許把自己的衣服晾到陽臺上,可晴天也就罷了,昨天晚上下了雨,今天又陰沉沉的,他晾了一天衣服也沒幹。
“噢。”鐘采藍一臉冷漠,“電吹風吹吹。”
周孟言:“……你幫我拿去烘幹。”
還巢公寓一層樓裏只有一個烘幹機,他根本不敢穿過好幾個房間去烘幹衣物,每次回來都偷偷摸摸宛如做賊,确定沒有人才進她的房間,其中心酸有誰能知QAQ
幸好這棟樓裏除了還巢公寓租下的幾層樓外還有別的住戶,也以出租為主,魚龍混雜,否則他總是出入這裏,難免會引起注意。
鐘采藍道:“你有沒有覺得自己最近很不客氣?”
“我們都是這種關系了,沒有必要客氣吧。”周孟言把懷裏的衣物一遞,“給。”
鐘采藍對他發不出脾氣,只能恨恨接過,五分鐘後回來,幸災樂禍道:“烘幹機壞了。”
周孟言:“……看我倒黴你就那麽高興嗎?”
“偶爾虐虐主角是樂趣。”
周孟言:“……”他決定不與她計較,“今天怎麽樣?”
鐘采藍想想:“還不錯。”
周孟言卻擔心:“拖得越久,對你越不利。”
“對我有什麽不利的,我也不讨厭聶之文,不管怎麽樣,他也是我創造的人物。”鐘采藍原先對他無意,現如今知道他的來歷,反而添了幾分喜愛,不禁感慨,“就算是反派,也是個有魅力的反派。”
周孟言:“……”作為男主角,突然覺得好委屈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