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毛血旺
天色由明轉暗, 窗簾除了一個縫隙就遮擋住絕大數的光輝, 木質的地板上擺着一個小小的快遞盒, 快遞盒裏悄悄地鑽出一個白色的大尾巴, 這尾巴毛絨絨的一只，像是個有生命的小寶貝來回搖擺。
快遞盒裏傳來窸窣的聲響, 過了會裏面的貓咪開始磨起爪子，紙盒的紙屑就肆意的落滿地上，客廳上還擺着一個裝冰箱似得大箱子，從這個大箱子裏也随之開始傳出聲音，先是伸出一只蒼白的手攀附住紙盒邊緣, 往下一用力, 裏面的人就露出了半張清瘦俊秀的臉龐。
“Angel, Angel——”
這兩聲慵懶的男人聲音一出口, 紙盒裏的貓咪就聰明的得知這是在呼喚自己, 可是它只是抖動了幾下小耳朵，連喵都懶得喵, 從紙盒裏走了出來, 剛從睡眠中醒過來, 眼睛還是半眯着，懶懶散散的舔了舔粉紅的肉墊。
楚裴也打了個哈欠，他血紅色的眼眸在幾次睜閉中恢複了成黑色的虹膜，尖銳的牙齒也陡然縮了回去, 天色由明轉暗, 自己也終于從漫長的白晝熬了過去, 他從紙盒裏鑽了出來，天色昏暗不明，室內連燈都沒有開，一切黑暗都盡收眼底。
吸血鬼的一天從黑夜才剛剛開始，Angel不肯應話，他只得自己走過去抱住這只大白貓，Angel嫌棄吸血鬼的體溫太過冰涼，掙紮了幾下就想往懷下跳，楚裴悵然若失的看着跑開的貓咪，心裏一片凄涼。
今天的Angel也不願意待在自己的懷裏呢。
吸血鬼的體溫太低，貓又喜歡踩在暖洋洋的地方，一年四季Angel都不情願待在楚裴的懷裏，偶爾能夠安分也絕不過三分鐘，然後就迅速轉了戰地，哪怕地上一個蟲子都讓它好奇不已。
楚裴總是無奈的看着它到處亂竄，自己高貴在上的吸血鬼也淪為一介鏟屎官，跟在Angel的屁股後面，每天都追趕着渴望能夠享受片刻的貓咪寵愛，無奈就算是同它同吃共住，也沒有成功刷到多少的好感度。
他給Angel買過無數的玩具與住所，就連貓爬架都買了兩三個擺在各個房間，偏偏Angel只喜歡那小小的快遞盒，一整只貓有事沒事就喜歡縮在那一個快遞箱裏，睡覺玩耍都集中在裏面，讓作為主人的楚裴連能夠展示自己的機會都沒有了。
吸血鬼睡覺重視的是足夠的陰涼遮光，他從前有個定制的棺材，厚實的木材人工雕刻出的花紋，裏面墊的是上好的料子，料子軟又舒适，底下填充的也是鴨絨蓬松又透氣，可惜Angel不喜歡，成天用爪子扣劃這漆面的木頭蓋，楚裴也就沒再繼續用，最後挑的還是Angel最喜歡的紙盒子。
楚裴用大盒子，Angel用小盒子，兩個人白天都睡得打呼嚕，楚裴進入睡眠時會兩手交叉于胸前，蒼白的面色與沒有心髒跳動的身軀，都當真宛如一具屍體似得停留在緊閉的紙盒當中。
Angel偶爾也會靈巧的鑽到紙盒當中，用舌頭舔舐着他的臉頰，企圖去喚醒沉睡中的主人。
Angel喜歡賴在地板上曬太陽，因此常年緊閉的窗簾也破例開了一條縫，讓陽光盡量的傾瀉進來，它在地板上露出肚皮，來回打滾似得享用這份溫暖，身為吸血鬼的楚裴只能頂着一把黑色的傘，借着傘下的陰涼，幽幽的盯着那出現在光輝當中的愛貓。
Angel是活着的，它有限的生命顯得極其的短暫易逝，像是天邊升起的煙火，美好的一切就只存在于剎那之間，綻放過後就是漆黑的天空，沒有任何的絢爛可言。
楚裴不一樣，他擁有無盡的時光，吸血鬼一族是在時間的長河中被遺忘的存在，漫長的時光于他而言只是數字，一年重複一年的度過，時代的變遷，新舊面孔的替換，吸血鬼是一種詛咒，它活生生的存在于城市的某一個角落。
楚裴許多年都沒有見過同族的人，他們或許待在某個陰暗發黴的地方腐爛了身體，又或者還有野心去占領屬于人類的領地，他目前最大的愛好是打游戲而不是制造同類與下屬。
游戲很有意思，層出不窮的游戲，不斷更新的玩法，這些游戲填充了他無趣的光陰，至于毀滅世界這樣偉大的念頭，都因為世界毀滅就沒人再會去做運營，這樣一來游戲不得不停服，這樣荒唐的聯想讓楚裴一點都不想為難普通人類。
耳機一戴，麥克風打開，熟練的打開游戲的啓動器，登錄自己的賬號密碼，楚裴的直播間裏已經有幾千個人守在漆黑的屏幕前，等到楚裴開始直播，房間的人氣就蹭蹭的開始上升。
“喂，啊，已經連上來了是嗎？”
“大家好，開始排位賽了。”
彈幕都在起哄讓楚裴多說點話，楚裴每次直播都是開門見山，連跟老板閑聊都不會閑聊，刷禮物的時候偶爾會挑幾個念個名字，絕大數時間就只是在打游戲。
楚裴的聲音很好聽，咬字清晰，又是個低音炮的嗓音，他的游戲直播類型比較雜，通常來說就是随性在打游戲，一段時間專注一款游戲，這段新鮮時間一過又會尋覓下一個游戲，他就是俗稱多情又專一的選手。
因為這多情又專一的緣故，楚裴直播間的粉絲總是來了又去，能堅持下來的鐵粉也就不單純是因為游戲的關系喜歡着主播，而是跟着楚裴走，他直播什麽就看什麽。
楚裴技術好，講話不急不躁，不說髒字，最生氣的時候也只是中二病爆棚的來一句，氣死了，晚上放你血，彈幕總說楚裴罵人方式獨特，殊不知楚裴還真能幹出這種事來。
比起別的主播的騷話連篇，他更加專注于游戲操作本身，最近喜歡上的游戲晚上有排位賽，所以最近一直在七點開播，一旦排位賽結束就迅速下播，讓人連影子都抓不住。
Angel一直在沙發上搖擺尾巴，不遠處就是一直直播的楚裴，楚裴在打游戲的時候時不時就會尋覓這團白色的蹤跡，然後輕聲呼喚幾聲Angel，此刻的彈幕滿屏都是主播又在秀貓了，Angel興致好了，就喵兩聲，興致不高就連理都不會理會。
突然Angel敏銳的站了起來，它耳朵豎起，一雙眼睛緊緊的鎖定着某個地方，拉長的聲音開始不斷重複的喵了起來，游戲中的排位賽還在繼續，離結束還有一個小時，但是楚裴也察覺到四周的魔法波動，這種波動甚至影響到Angel，讓它顯得有點焦躁不安。
這個魔法波動不止一次的出現在楚裴的周圍，雖然不知道原理，但是他知道這個魔法波動意味着什麽的出現，他從起床到現在都是肚子空空，Angel的飯碗裏還有罐頭跟貓糧，可是自己可是連水都沒有喝上一口。
此時的他下意識的點了根煙，彈幕就在刷主播又在點蚊香了，楚裴的房間大且空蕩，每次講話聲音都多少有點回音，這就開始有人說他是在山洞直播。
自己雖然身為吸血鬼，但還是沾染上人類抽煙的惡習，每盤排位結束無論輸贏都會點一根煙，打火機聲音一響，難免就在說抽煙的節奏，後來房管想了個梗，硬是說楚裴這是在點蚊香，山洞大，蚊子多，難免就得點蚊香。
後來大家都用點蚊香代替了主播抽煙這件事，彈幕間氣氛也沒那麽僵硬，大家也都縱容了楚裴這點小習慣，時間一點點變化，空曠的客廳中逐漸凝聚成一扇門的輪廓。
這門多了完整的房型，乍一看就是一個縮小版的城堡，Angel對此反應迅速的跳了過去，它爪子趴在門口開始撓起了這木頭門，嘴裏還開始喵喵叫的呼喚起楚裴。
楚裴嘴角露出笑容，他看着Angel的眼神總是無比的柔情，宛如它當真是自己的小天使，一舉一動都牽動着自己的情緒。
“Angel小心點。”
游戲裏大殺四方的楚裴，現實中也是大殺四方的吸血鬼，他只是擁有這個能力但是選擇了和平，人類的血液清甜有回味，但是不進食血液也僅僅是會感覺空虛，能力方面會有所減退，卻絕對不影響生命問題。
口舌之欲也能用普通食物代替，真正專注于吸血的吸血鬼，大多還是喜歡上殺戮的快感，少女跟大媽的血沒有區別，區別只在于少女長得漂亮一些，心理上多那麽一點的爽快，楚裴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吸過血，人血就是塊蛋糕，不是必需品，長久不碰又會挂念。
“等排位結束，我帶Angel去吃飯。”
楚裴笑着說出這句話，游戲就又進入下一局，他現在段位排名比較高，對手都是前五十的老熟人，大家翻來覆去的匹配在一起，當前頻道裏也互相打趣的說着騷話，其中一個隊友就在比賽頻道裏喊了一聲鬼哥。
鬼哥是楚裴的游戲ID，在這款游戲裏也算衆人皆知，他上賽季結束排名第二十，這賽季中期就沖到了第一，現在跟第二名拉開了不少分的差距，目前高分段的對手全是主播，各個平臺的都齊聚一堂。
私下總有人說楚裴是個獨行俠，人家主播都是雙排，排位賽結束後也知道組隊放松一下，也就楚裴一個人埋頭打游戲，游戲裏連個關系好的兄弟都找不着，楚裴直播時說的最多的內容除了游戲，就是Angel這只貓。
現在說等會要帶Angel去吃飯，不少粉絲當時都覺得人不如貓，有人曾經問鬼哥有沒有女朋友，楚裴就一本正經的講自己有了Angel，誰都不會要。
排位賽終于結束，楚裴光速下播，他摘下耳機撈起地板上趴着的大白貓，這貓被養的油光水亮，平時也懶散慣了，這肚子上也是一層搖晃的肉，眼睛眯着的時候看着肥嘟嘟的可愛。
“等下去吃飯啦。”
Angel搖擺着尾巴甜甜的喵了一聲。
推開這個魔法的傳送門，門的另一邊就是一家特殊存在的餐館，這是楚裴第三次光臨這家店，Angel不喜歡被人抱着，一到了店子裏開始掙紮要下來，它沿着桌子底下穿梭，林懷夢驚訝的看着那只幾面之緣的大白貓光臨，“哎呀，Angel！”
Angel沖着人喵了一聲，卻沒有走過去的意思，它的視線掃蕩過每一張面孔，最後饒有興趣的停留在一個果凍模樣的東西身上，它悄悄地靠了過去，一爪子飛快的打在綠色的史萊姆身上。
可憐的艾爾莎發出尖叫聲，她軟乎乎的身體就被這爪子給拍掉下來一塊粘液狀的物體，Angel知道自己犯了罪，也是吓了一跳的跑回到主人的身邊，楚裴好笑的抱住這只膽小的大白貓，撓着它的下巴。
“你好，我想要毛血旺，Angel的話，還是清蒸的魚，不放鹽不要蔥姜。”
艾文面無表情的替史萊姆小姐撈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粘液給拼接了回去，這果凍狀态的身體随時都會掉落，但是很容易就可以拼接融合回去，艾爾莎是個敏感的性格，她抽泣着品嘗着自己的食物，一邊為自己悲慘的遭遇而難過。
“嗚嗚嗚，謝謝你，你可真是個好人。”
艾文沖着自己的客人笑了一下，她的手上滿是綠色的粘液，過會還要去水池上給洗幹淨。
艾爾莎是一位史萊姆，她存在于一個劍與魔法的世界，作為最低階的魔族，艾爾莎一直處于生物鏈的最低端，能夠進入這家店完全就是一個偶然，至今她也不清楚為什麽自己一個史萊姆會出現在人類的領地當中，可是既然能夠品嘗到食物，又沒有勇士要對她喊打喊殺，她也樂于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
她吃的是一份水波蛋，金黃色的蛋液被蒸到凝固而水潤，細膩的蒸蛋上沒有一個氣孔，香油與醬油當作調味汁淋在表面，香蔥點綴在這片金黃之上。
蒸蛋吃到口中柔軟順滑，蛋液的味道讓人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艾爾莎軟滑的手顫顫悠悠的使用着湯匙，她吃的每一口都顯得膽戰心驚，可是入嘴的滿足感又讓這一切顯得都是那麽美好。
楚裴坐在位子上，他看着不遠處的史萊姆，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很多游戲的新手村小怪，自己在游戲升級的途中不知道砍死了多少只這樣的綠色史萊姆，沒想到有一天還能看到活生生的史萊姆，這麽一來，還覺得有點新奇。
“毛血旺來啦，沒加蒜，特麻特辣！”
香辣鮮香的毛血旺一上桌，滿屋子飄出辣椒花椒的香氣，那熱油滋啦一聲澆在花椒上，紅彤彤的辣油厚厚一層的漂浮在菜上，新鮮的鴨血隐約可見，鳝魚片成段，豆芽生菜墊底，這毛血旺将麻辣鮮香發揮到極致。
廚房的蒸鍋裏還在冒着白煙，魚的特殊香氣也源源不斷的散發出來，這魚沒有放蔥姜，自然也不會加料酒，人來聞難免覺得是魚腥的厲害，可這魚腥味落在貓的心裏就變作一份清甜，Angel似乎也嗅到了這味道，一直在廚房門口扯着嗓子叫喚。
白色的米飯一同上桌，楚裴在紅油中夾了一塊鴨血，這鴨血顏色深紅口感結實，中心沒有氣泡，咬起來韌性不錯，口感細膩嫩滑，鴨血也是血，自然擁有着血液特殊的鮮美氣息，它裹着辛辣的紅油入口，刺激的味道打開味蕾，血液又引誘着吸血鬼的本性。
楚裴的眼眸由黑轉紅，顯得異樣的鬼魅。
吸血鬼不吸人血都叫吃素，生熟都無所謂，主要還是物種的區別，楚裴不喜歡大蒜，原因并非是恐懼，而是單純不喜歡大蒜的味道，聞起來不舒服，這點落在店主眼中就仿佛落實了吸血鬼怕大蒜的說法，楚裴只得笑一笑，沒有多少解釋。
鳝魚的肉質鮮嫩而緊致，它被煮的微微打卷，表面順滑入口就仿佛可以融化的感覺，清甜的米飯混合着紅油的菜品，每一口下去都是滿足的辛辣，冰寒的身體好似都有發熱的趨勢。
Angel待在林懷夢的腳邊，激動的等待着屬于自己的那份蒸魚出鍋，它催促般的喵喵叫，店主只能安撫的說着：“馬上就好了哦，再等一會。”
熱乎乎的魚肉被從盤子裏剔去骨頭，白嫩嫩的魚肉散發着熱氣，它們都撥在一個敞口的小碗中，最後放在就近的地上，Angel嗅了嗅味道，這才小心翼翼的用爪子扒拉出來品嘗起來。
林懷夢蹲下身體詢問道：“好吃嗎？”
Angel喉嚨裏發出了點呼嚕與吞咽聲，它吃東西的時候護食，滿心的戒備作祟，根本不會友善的待人，好在店主也沒有想打擾它進食，只是心情很好的看着地上這團白乎乎的大貓。
艾文的視線也被其引誘過去，她看到貓的次數很少，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總會被這些擁有生命的小動物給掠奪去了注意力。
她多多少少覺得這些生命是十分新奇的存在，只是性格的原因，她不會輕易的觸碰來表達自己的喜歡，而僅僅駐足在一側，用眼睛記錄下一切。
楚裴見到Angel也吃上了魚，這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來到這家店的原因很簡單，離家近，Angel也可以輕松的來往，因為可以定制菜的關系，Angel可以跟他一起共進晚餐，楚裴活了不知道多少個年歲，可是他一直有個不為人知的短處。
他不會做飯，而且是毀滅性的不會做飯。
再過簡單的料理到了楚裴的手裏都會成為新一代的生化武器，光是煮焦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廚藝的差勁，他是當真可以火燒廚房的存在，不然楚裴早就親自下廚給心愛的Angel去做貓飯了。
為了避免毒死Angel，這個想法再美好夢幻也不可以實施。
史萊姆吃飯的過程的确太過艱辛了一點，她們軟綿綿的身體總會不小心流淌到椅子後面，然後順勢滑落到地上，手也抓不穩湯匙，這雞蛋從碗到嘴，總要努力太久的時間。
林懷夢覺得這樣總是不行，就給她配了一根奶茶的吸管，後來琢磨半天又是捧了一個木桶過來，安置在凳子上。
史萊姆看起來好似不大，實際重量還是讓店主無法駕馭，最後還是艾文把她抱進了木桶當中，她融化也只會流淌在這個木桶裏，然後迅速的又恢複原狀。
艾爾莎的感動的叼着那根吸管，她用吸管吸着滑順的蒸蛋，身體也很有安全感的待在那四面有遮擋的木桶當中。
“謝謝你，謝謝你……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類。”
林懷夢被誇的臉發紅，實在不忍心告訴艾爾莎自己曾經也殺過不少史萊姆的小怪，雖然游戲裏殺怪跟真實砍殺史萊姆還是有那麽一點的區別。
“沒事，你能夠吃的開心就好！”
艾文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招財貓，有低頭看了下一直進食得Angel，于是問道：“它的原型是這種動物嗎？”
林懷夢啊了一聲，随即反應過來艾文的疑問，認真的回答道：“物種算是吧，招財貓就是貓，不過也有說法講，右手擺手招的白天的來客，左手招的是黑夜的客人。”
楚裴聽到這話，好奇的接話道：“那像我這種吸血鬼算是哪種來客？”
店主思索了一下，“搞不懂耶，吸血鬼算活的還是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