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病床上的人被層層紗布包裹着,遠看近看都像是一個木乃伊。要不是身邊的監護儀器上‘滴滴’的響着,還真是不敢相信這個人還活着。
床邊站着一個女人,看起來很年輕,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她看上是性子溫潤的人,突然間見到那麽多人湧過來,雙手緊張的攥緊了挎包的帶子。
“你們是……”聲音也是柔和的,很是悅耳。
“哦,他們就是王國慶的家屬,也就是被高明撞了的那個人。”旁邊的警察幫着解釋。
“你是誰啊?!是他什麽人?”
王國慶唯一的兒子名叫王宏,此刻正面露兇色地質問着站着的女人。
“我……”女人像是被吓到了,身子往後畏縮着,但看了一眼站在她身邊的警察,還是鼓足勇氣說道:“我叫宋念慈,是高雅的班主任。”
“高雅,什麽高雅高潔的,我問你是誰,是不是他老婆?你要是他老婆那正好,我們正愁這個龜孫子被撞成這樣會賴賬呢,既然你在這,那我們就和你說!”王宏不依不饒地指着宋念慈,恨不得直接從病床上越過去,抓着宋念慈說個明白:“我現在跟你講清楚!他!是他撞死我爸,而且是全責,全責!你休想抵賴!”
“哎呀,你這是幹什麽啊,有警察在這呢,你幹什麽啊你!”
王國慶的老板劉玉芬,一大把年紀了,本想着能和老頭子攜手走到最後一刻,沒想到好日子剛見到一點苗頭,王國慶就遭此大難撒手人寰,留下她一個人。
“閨女,你別怕,我兒子就這個脾氣。”
老奶奶人很好,分得清拎的明,知道沒必要為難一個不相幹的人。
她眼睛哭得通紅,耳邊的發絲也有些淩亂,還能穩住情緒教育着她兒子:“你什麽都沒問明白就在這大呼小叫,我說了不來你偏要來,你看看這裏,都是等着救命的人,你帶着我們過來只會給醫院添亂!”
“那我不是怕他們跑了嗎?他高明什麽人吶,我們這裏數一數二的暴發戶,今天要是不當面說明白了,誰能保證以後不會有什麽變數!”
王宏平時還是聽話孝順的,但是他現在的心裏有些別的算計,免不得要違背他母親的意思了。
他的房子剛付完首付,兒子又是要上學的當口。他們家雖然外表上看起來是過得不錯,但是家裏的苦只有他知道。房子和孩子上學兩件事,已經把家裏的積蓄掏空了。
父母的經濟情況也不樂觀,能出去當個保安勉強賺一點的父親又突然沒了,只剩下老母親在家,以後還是得他供着。
王宏今晚的心思其實很明确:他是要把賠償款的事情敲定了,越早拿到錢越好!
“小王,別激動……”警察心裏被王宏剛才的那句‘變數’弄得有點不舒服,但還是耐着性子安撫着:“這位女士不是高明的家屬。高雅是高明的女兒,高明身邊沒有別的家屬,所以這位宋老師才帶着高雅過來的。”
“老師?”王宏起初不大相信,但是被劉玉芬擰了一下胳膊上的嫩肉,倒吸了一口氣才的躲閃着眼神算是信了。
“那高明的女兒呢?我怎麽沒見着?!”
“高雅還小,我帶她過來看了一眼就把她送到我家了。”宋念慈有點怕王宏,聲音很小的解釋着。
“你做什麽孽!小孩子你也要給扯進來嗎?!”劉玉芬下狠勁拍打着王宏:“我看你是越來越不成樣子了,我就說不讓貝貝過來,你偏要帶過來!”
在他們幾個身後,被王宏媳婦抱着的孩子聽見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一直低着頭扣手指尖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要是再這樣,你們一家三口都給我回去算了,我一個人來料理你爸的事情,用不着你們!”
“媽你怎麽這樣啊,我是你親兒子,你就我這麽一個兒子!你居然向着他們,他高明是殺死我爸的兇手啊,把我爸撞得都,都沒有人形了,你剛看過就忘了嗎?忘了嗎?!”王宏吐沫星子滿天飛,臉紅脖子粗的和老太太争論着。
自家兒子這麽丢人,劉玉芬忍了又忍的淚水最終決堤一般奔湧而出。
她太清楚王宏的反常是因為什麽,都是錢,都是為了錢。哪裏是為了王國慶讨什麽公道!
公道,公道自有法律來定,自有人心來論,不是他王宏在一個将死之人跟前大吵大鬧一番就能有結果的。
“玉芬吶,別哭了,你別哭,你這一哭我難受,難受啊……”
相濡以沫幾十年的兩個人,現如今一場車禍讓他們陰陽相隔。而罪魁禍首正躺在病床上一無所知,倒是睡得酣暢。
“爺爺,你別難過了,他一定會受到懲罰的!”莫十五和白焱兩個人扒着窗戶沿兒,偷偷地正往病房裏面看。
莫十五沒有一點‘偷窺’的自覺性,竟然還大聲的安慰起病房裏的王國慶。
還好白焱動作快,将人拉着蹲下,這才躲過警察掃過來的銳利目光。
“老太太您別哭了。”警察也是個通透的,雖然莫十五那種奇葩他沒遇見過,但是王宏這樣的他見得多了去了,“就算高明家裏只剩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了,他該賠給你們家老爺子的錢也一分不會少的。”他擡起頭,看向還在憤憤不已的王宏:“你放心好了,快帶着老太太回家吧。從昨天半夜到現在都沒休息過,現在人也找到了,我們這邊會盡快處理好,保證給你們家一個滿意的答複,快回去吧。”
被當衆揭穿,王宏臉上有點挂不住,但也不打算服軟,強硬的拉着正在抹眼淚的劉玉芬,還有懵懂未知的貝貝轉身離去。
“宋老師,你也可以回去了。”
“哦,好好。”
宋念慈明顯還是對剛才發生的事情心有餘悸,她腳步匆匆的離去,心裏盤算着最近一定要好好照顧高雅,她害怕王宏真的會找高雅麻煩。
“玉芬,玉芬!”王國慶伸着雙手,想要挽留轉身離去的劉玉芬,但是他什麽都留不住。
他的哭聲,他的淚水,他的不舍。他所有活着的東西都不再存在于世上,只留下一副殘破的身軀此刻靜靜地躺在太平間裏。
王國慶是被莫十五從車禍的地方帶出來的,他不能離莫十五太遠。
他又跟在警察身後好一會,聽完他和醫生之間的談話後,才走出病房。他站在夜幕之中,沉默良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約莫一刻鐘,莫十五原地做完了十組他覺得很标準的高擡腿之後,王國慶終于開口說話。
“我認識高明,是因為他的女兒高雅。”
五年前,王國慶費了好大的勁才在那所市重點小學裏謀了一個職位。他以前也沒幹過類似的工作,什麽都不懂,但是知道能到市重點裏上學的孩子都是金貴的,他一絲都不敢馬虎。
每天,他最緊張的時刻就是放學,也是學校門口最混亂,最容易出事的時候。
也正是因為他的緊張,才讓他發現了那天的異常。
“高雅上學早,六歲就上了一年級,個頭小不點的,跟個小蘿蔔頭一樣。她總是站在隊伍的最前面,也總是第一個出校門。她一出來,後面隊伍裏的小娃娃們就忍不住喽,叽叽喳喳得往外沖,每次都是一眨眼就看不見她了。
可是那天不一樣,我還是看見了她。她被一個女人拉扯着往遠處走,我瞧着高雅像是很不樂意的樣子,屁.股一個勁的往後墜。一開始我想着:興許是小孩子鬧性子,家長哄一哄過一會兒就好了。但是我盯着看了老半天,高雅還在和那個女人抗争着,小手還死死地扒着路邊的柳樹,我這才确定那個女人不對勁。”
女人身形高挑,大波浪細高跟,裙子的樣式剛好能襯托出她完美的身材,在人群中甚是顯眼。
“我趕忙過去,一問才知道那女人是高雅的媽媽,但是高雅的爸媽離婚都半年多了,高雅是被判給了她爸爸高明,那女人來這裏是來搶孩子的。”
之後校園門口出現了一點小風波,那女人沒能成功帶走高雅,迫于王國慶還有一衆熱情群衆的指責,她落荒逃走。
“也就是那次,我才知道高雅的。認識高明也是因為後來有幾次他到學校門口接高雅,我們碰過面,我記得他的車牌號。”
王國慶簡潔輕巧的說着,但是事實情況遠比他說的要複雜。
高雅是因為父母離異,高明有的只有錢,生活上給高雅請了個保姆覺得就是萬事大吉,根本沒有過多的關心。
更過分的是,讓高雅在六歲的年紀就上學,是因為他不想總是在家裏看見高雅那張酷似她母親的那張臉。
所以,王國慶口中的‘幾次’,真正算起來只有一次。那唯一的一次,他們兩個人見了面,一個高高在上,一個被踢到在地上。
起因是高明張揚跋扈的胡亂停車,王國慶多說了兩句。
他被推到在地上,本來還氣不過想要辯駁幾句,但是看見高雅怯生生地走到睥睨着他的那個男人跟前,小聲的叫了一聲‘爸爸’之後,便咽了這口氣,沒有發作。
“高雅她其實挺可憐的,好幾次放學後,來接她的人都來的很晚。我就留她在門衛室裏坐會兒,她特別喜歡吃我老伴兒做的紅燒肉,別看她瘦瘦小小,胃口可大了,飯量都快趕上我了!”王國慶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開心事,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喂,白哥你喜歡吃紅燒肉嗎?十六會做,下次你來十六做給你吃。”
溫馨的回憶氛圍被莫十五這位只惦記着釣妹夫的打散……
“我不挑食,吃着感覺都差不多。”白焱聽不見王國慶的聲音,所以被莫十五一問還能坦然的回答。
“啊,這樣啊。那你以後都來我們家吃飯吧,我們家餃子餡的花樣可多了,保證能讓你吃得營養均衡。”莫十五堅持不懈。
“這倒是沒錯,小老板你們家的餃子的确好吃。”王國慶現在也略微适應了莫十五時不時掉線的情況,能夠從容地接話。
“嗯……”莫十五單手托腮做深思狀。
“白哥,你看你來都來了,不然我們今晚把事情了結了,免得夜長夢多。你看怎麽樣?”
“怎麽了結?”白焱站在莫十五身邊,瞄了一眼也做着單手托腮的動作,一臉嚴肅的問道。
“爺爺,你跟我去見個人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