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鬼神之所以會被人敬畏,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的不确定性。
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不确定它是怎麽産生的,也不确定面臨它們的自己會有什麽樣的結局。
正如顧子軒連為什麽會聯想到薛傲松身上都不是十分确定一樣,他也不确定這件事現在到了現在他所做的一切是對還是錯。
但是,做了總好過無動于衷,哪怕有一線生機顧子軒覺得還是要嘗試一下。
莫十五家裏的事情他小時候就有所耳聞,茶餘飯後,他總能從父母或者十裏長街的鄰裏們說上幾句莫十五家裏的事情。
莫十五的父親莫十四,外表上和傳統的家長一般無二,更是因為莫十五早早的沒了母親,莫家一向是只有嚴父的紅臉,‘父愛’這座大山在莫家顯得尤為巍峨。
十裏長街因為是商住一體的地方,很多商戶為了方便,都在後院那裏再多開一扇小門方便進出。
也正是這一扇門,不知道從裏面傳出了多少流言蜚語。
顧子軒還記得,在他高三的那一年,幾乎每一個晚自習十一二點回家的時候,經過莫家的後院時,那裏的燈都是昏暗地亮着,裏面傳來吭哧作響的聲音,像是一把鈍刀在剁着什麽東西。
有時候聽着像是木頭,有時候聽着像是肉,也有些時候聽着更像是骨頭。
顧子軒每每便會想起來莫十五和梅晴鬧別扭的原因,他甚至能在腦海裏勾勒出那扇小門的另一邊正在發生的情形。
兩個半大的少年,手裏緊緊握着砍刀,面無表情的在他們父親的命令下無數次地重複着同樣的動作。
砍掉無數個頭顱。
顧子軒離開家去上大學的最後一個夜晚,他又來到了莫家的後院外。
十二點,院子裏的聲音響得最激烈的時刻。
他最終還是沒能鼓起勇氣敲開那扇小門,他不知道敲開了之後能幹些什麽,更不知道門打開後後看到什麽。
顧子軒害怕了,他慌不擇路地跑回家,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主動聯系過莫十五兄妹倆。
直到他的第一次解剖課,他手裏拿着手術刀在大體老師的後背割開第一個口子的那一刻,不知為何,顧子軒突然間釋然了。
生與死,不過是兩種不同意義的存在。
他活着選擇了法醫這個職業,莫家的人也活着,他們只不過也是選擇了另一種存在的方式。
他十一歲時第一次從父母的口中聽見那個詞:劊子手。
“子軒啊,以後你少去餃子館玩,我聽人家說他們家以前都是幹劊子手的,邪乎的緊。你別總是和他們走得那麽近,別招了晦氣。”
那時候,也許是因為他正處在叛逆期的開始,也或許是內心恪守的底線,他執拗得選擇無視家裏的‘告誡’,仍舊和莫十五還有梅晴他們打得火熱。
小時候總是單純的,顧子軒度過了成長的關鍵期,在第一節解剖課結束的時候給莫十五打了個電話,約定了暑假相聚。
他剛剛所面對的大體老師,還有以後将要面對的無數的受害者的死亡。和莫家人遇到的死亡也許本質上是有着共通之處的。
簡單地修整了一晚,顧子軒原本打算帶着莫十五先回到他的單位,然後再聯系鐘曼寧。
他沒打算隐瞞,直接将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他本來以為老太太聽見莫十五能看見鬼會有所遲疑,可沒想到她居然一口答應。
更沒想到的是,薛傲松的骨灰現在竟然也在采石。
晚上七點多,鐘曼寧瞞着兒女和顧子軒他們見了面。
“你跟着過來幹什麽?”
“十五你知道我只有這一個愛好,你忍心趕我走嗎?”
“那你又是跟着過來幹什麽?!”
“誰跟着你了,我跟着子軒哥的好不好,自戀個什麽勁,切!”
莫十五左潘澤右梅晴,本來約定好的咖啡廳無奈變成了現在的包間。人數實在有點多,他們三個外加顧子軒還有下了班急急地趕過來的白焱。
五個大小夥子赫然出現在鐘曼寧面前,饒是她也是見過些場面的,還是差點被吓到。
“伯母,這就是之前電話裏和您提到的十五。”
十五樣子很讨喜,要不是因為顧子軒之前和她仔細談過莫十五,鐘曼寧還真是一點也看不出來那麽陽光的孩子居然能看見鬼。
“孩子,你現在能看見些什麽嗎?”
鐘曼寧握着莫十五的雙手,盡管她已經極力地在控制內心的激動,但逐漸收緊的雙手還是将她心中的期盼暴露出來了。
“伯母,你別着急,十五一般只能在死者最後死去得地方看見死者,或者是因為特別地機緣,死者的魂魄也會跟随着和他們的死有着密切關聯的人。”顧子軒解釋着。
“我都不行嗎?”鐘曼寧近乎渴望地看着莫十五,希望他能給出她心中的答案。
在場的人都明白鐘曼寧的意思,相濡以沫将近四十年的愛人突然離去,鐘曼寧的心中肯定是覺得薛傲松是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可是事實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樣。
“伯母,對不起……”
殘酷的事實擺在了鐘曼寧的面前,她有些失落,但很快調整好了狀态。
“沒事,沒事的孩子,不用對不起,這怎麽能怪你呢。哎,我這個老頭子真是的,你說以前幹警察的時候十幾天能有一天休息的時候就不錯了。好不容易退休了,還是閑不住整天的往外跑。這不,這會終于不能繼續出去了,可是,可還是沒有陪在我身邊……”
鐘曼寧平緩的說着內心的苦楚,帶着一絲無奈地苦笑,她的後背彎了下去,頭也垂了下去。
莫十五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剛想着說不然陪着她一起回去一趟,在他們那邊見到薛傲松的機會一定更大一些。
他還沒把計劃說出來,就看見鐘曼寧将一直背着的皮包拿到了桌面上,輕輕地拍了拍。
再次擡頭看向顧子軒的神情中又燃起了生機。
“小顧啊,你上次和我說傲松的死亡時間是淩晨兩點左右。那你們看這個有沒有用?”
拉鏈被小心翼翼地拉開,随後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鐘曼寧從包裏拿出來一個密封袋,裏面裝着一塊藍白相間的格子布料。
“這是傲松的枕巾,還是我們結婚的時候買的,幾十年了也舍不得換,裏裏外外都補了好多次了,你看看,這裏,還有這裏……”鐘曼寧把枕巾從密封袋裏拿出來,仔細地鋪展開,一個個地數着上面的補丁。
“哎呦,這個有什麽好數的,補過了我用着也很舒服呀,你說你個老婆子真是的,當着那麽多孩子的面你弄這個幹什麽?!”
其他的人還在傷情的和鐘曼寧一起跟随着這塊‘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枕巾回憶往昔,莫十五的視線卻越過了鐘曼寧手中的枕巾。
此刻,正站在鐘曼寧身後,嘴上嫌棄着,臉上卻是藏不住的害羞與寵溺的,正是薛傲松。
“喂,那小子,快告訴她別再讓她說了!”明顯的是惱羞成怒找莫十五當出氣筒。
前兩次遇見鬼,第一次見面都還算是客客氣氣。這次當頭就是被吼了一嗓子,莫十五吓得一激靈,凳子被下意識往後撤的屁.股頂出去老遠。
“怎麽了十五?!”最先出聲的白焱,并且身體力行地打算走過去查看一下。
“別,白哥你別過來,還是離我遠一點,哦,不是,是離伯母遠一點。”
這話一說出去,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鐘曼寧,可是就算是兩只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還是只能看見鐘曼寧,還有那塊記載着艱苦奮鬥的枕巾。
“伯母,那個……伯父他現在就在您右後方。”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在薛傲松不怒自威的注視下又加了一句:“伯父讓你別再說了。”
鐘曼寧攥着枕巾的手懸在了半空中,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半晌過後,還是莫十五頂着薛傲松着急且怒氣沖沖的眼神将人安撫好。
“孩子,你的意思是傲松現在就在我身邊?”鐘曼寧終于收拾好了情緒。
“什麽叫現在,我一直都跟在你身邊!我這正睡覺呢,你就把我給抖落出來了,還當着這些小子的面亂說一氣,真是的……”
莫十五沒好意思原樣把話傳達,意思到了就好。
接下來又是鐘曼寧小心翼翼地詢問,幾次下來,莫十五約莫也明白了老爺子的暴脾氣。
刀子嘴豆腐心,雖然總是一副下一秒就要撸起袖子教訓他的樣子,但是下一秒似乎永遠也不會真正的來臨。
“伯母,咱們還是先問問伯父還記不記得之前的事吧,其他的之後再說也不遲。”
“問我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還用的着等到現在嗎?!我早就會想法設法地把真兇告訴他們了。”老爺子說道這裏仍舊是不減氣焰,“小夥子你先別說話,我知道曼寧還有小顧是在懷疑什麽,我可以十分确定地告訴你們:你們的懷疑是對的,我是自己死的還是別人殺的這點我還是能搞清楚的。就是不知道兇手是人是鬼,不過以我的經驗來看,基本上不是人幹的。”
莫十五如實和大家傳達着薛傲松的話,衆人商量着。
潘澤:“要我說也是,如果伯父是自然死亡,按理說不會現在還沒離開。”
梅晴:“會不會是因為伯父的職業導致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和別人結了仇?”
鐘曼寧:“這麽考慮的話,那範圍就有點太大了……”
事情又陷入了僵局,本來以為看見了薛傲松一切就能水落石出,可是沒想到還是沒什麽區別。
“行啦,也不急着這一時半刻的,你們都先回去吧,我和我老婆子待一會。”
薛傲松開始趕人,過了一會等莫十五謹慎地擁着白焱保持着距離走到門口的時候,薛傲松又是一嗓子:“十五你留下,我還指望着你幫我傳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