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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是英語課,一整節課,龐婉都在盯着陳白的背影發呆。 (6)

擊,一邊朝着龐婉吼:“龐龐,快走!”

龐婉死死咬着下唇,好半天,才喊出一句:“我這就去找人,顧流深你堅持住!”

話落,她頭也不回的朝前跑去。

而就在她回頭的瞬間,顧流深一個分神,被人踹了膝蓋。

劇烈的痛意,顧流深腿一軟,就倒在地上。

一群男人蜂擁而上,将他死死壓在地上。

他白皙的皮膚貼在滲着涼意的地面,被沙礫硌的生疼。

先前那個欺負龐婉的男生在他身側蹲下身來,伸手拍拍他的臉:“你不是挺能耐?你不是挺厲害?打呀,打我呀!”

顧流深不服輸的用力掙紮,卻掙不脫。

那男生哈哈大笑起來,如同再看一條可憐蟲。

顧流深生平,最讨厭別人用這樣的目光看他。

他眼眸一冷,陰森的朝着男人笑了一下,在男生發愣的瞬間,張嘴,咬住了他的手指。

鮮血淋漓,幾乎要撕下一層肉來。

男生痛呼着,臉色瞬時一片慘白:“艹啊啊啊啊!”

旁邊的人也愣了。

男生暴怒似得喉嚨一嗓子:“都他媽愣着幹嘛,讓他松嘴!”

很快,有鞋踩在了顧流深的臉上,來回擰着。

明明很痛,可顧流深卻死都不松口。

“用力,再用力給我踩!”

終于,有血跡從顧流深嘴裏流出來,和那個男人手指的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下颌傳來撕裂的痛意,顧流深再也咬不住,被迫松開。

男人捧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指,狠狠的一腳揣在顧流深腦袋上,狂暴道:“打,給我往死裏打!”

無數的拳腳密密麻麻的落下來。

顧流深睜着眼睛,透過一張張猙獰的臉,看到縫隙裏灑下的月光。

夜很靜,月光很涼。

他卻不合時宜的想起牽着龐婉的手,将龐婉抱在懷裏的感覺。

真好。

可惜,他還沒能親一親他的龐龐。

他還能再見到龐龐嗎?

他還有一句話想對她說,那句話,他在心裏藏了整整十年。

視線忽然在此刻晃了一下。

緊接着,腦袋好像撞上了什麽東西,一股撕裂般的痛意從他的後腦傳來,很快,他感覺,有粘稠灼熱的液體沾濕了他的頭發,流進了他的脖頸。

世界開始變的黑暗。

連眼睛都要睜不開。

身上的痛意,漸漸褪了下去,他聽到耳邊有飄渺的聲音響起:“老大,他腦袋流血了!”

“媽的,真出人命了,跑!”

又是無數的腳步聲。

須臾過後,靜了。

一切都靜了。

他眼皮一睜一合,一睜一合......

再也睜不開了。

沒有力氣了。

鋪天蓋地的黑暗襲來。

他是要......死了嗎?

......

龐婉滿臉是淚,跌跌撞撞的不知跑了多久,終于看到一個小賣部,她拿了電話報警,手卻抖的連電話都抓不住。

聲音哽咽的将情況敘述清楚,龐婉又跟爸媽打電話。

将腦海裏所有能想到的人都通知了一遍,她在路邊找了一根木棍,開始往回跑。

記憶裏,她這一生,從未有一瞬比這一瞬跑的快。

像是不知疲倦,像是沒有感覺的機器,只剩下機械的邁腿。

不知跑了多久,才重新跑回小巷。

月光下,那些混混已經不見了,只有顧流深一個人躺在那裏。

冰冷的地面,反射出煞白的光。

在那些光裏,她看到了觸目驚心的血。

那血,是從顧流深的身下流出來的。

流了很多,沾濕了他的衣服,也沾濕了他的黑發。

那一瞬間,龐婉感覺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發不出一個字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站在那裏,甚至連往前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渾身都在顫抖,巨大的恐懼包圍了她。

手裏的混子滑落,她彎下腰,淚如雨下。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走過去,走到顧流深身側。

卻是腿一軟,噗通一下,跪倒在了他的面前。

她伸出手去觸碰顧流深的臉,小聲的叫他:“顧流深,顧流深......”

可他躺在地上,再也不會給她任何回應。

龐婉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滴出來。

都怪她。

不是他,顧流深不會來這裏,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如果今天,他永遠的閉上眼睛,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逼仄的小巷,黯淡的霓虹,龐婉抹一把淚,跪在顧流深面前,一遍一遍的換他:“顧流深,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龐龐......”

警察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畫面,一個少女緊緊的抓着少年的手,哭的像個淚人。

警察打了120。

120很快趕來,有醫護人員擡了擔架下來,拉開幾欲昏厥的龐婉,把顧流深擡上救護車。

龐婉坐着救護車,和昏迷不醒的顧流深一起去了醫院。

顧流深被推進了急救室,龐婉被攔在外面的走廊裏。

她蹲在牆角,抱緊自己,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不知過了多久,龐爸龐媽和顧爸顧媽匆匆趕了過來。

龐爸龐媽一眼看到了頓在牆角的龐婉,一顆後怕的心,稍稍穩了幾分。

顧爸顧媽也圍了過來。

他們問龐婉:“到底發生了什麽?顧流深怎麽樣了?”

龐婉抱着自己的肩膀,聲音沙啞的如同破舊的風箱:“我的一個同學在酒吧打工,我聽人說今晚要在酒吧那邊攔住把他打一頓,就想給他通風報信,然後就去了後街,沒想到,遇到了混混,顧流深他,是因為擔心我跟過來,他,他流了很多血......”

“所以,顧流深是為了護着你?”顧媽問。

龐婉自責的點點頭,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被抽幹。

“龐婉!阿姨對你怎麽樣?我們家顧流深對你怎麽樣?如果今天顧流深有個三長兩短,我!”顧媽拽住龐婉的胳膊,四十多歲的人,淚眼朦胧,悲憤交加。

而龐婉,緊緊咬着下唇,說不出一句話來,臉色慘白的可怕。

龐爸龐媽拉開顧媽,将龐婉護在身後:“顧流深他媽媽,這事龐龐也不是故意的。”

顧爸也上來,将搖搖欲墜的顧媽抱在懷裏:“孩兒他媽,這件事也怪不得龐龐,你冷靜冷靜。”

“我怎麽冷靜!現在兒子躺在手術室裏生死未仆,顧承水,你告訴我怎麽冷靜!”

“阿姨,對不起,對不起......”龐婉追着頭,像個提線木偶,一遍一遍的道歉。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我的兒子好好的!”

“阿姨,是我不好,你打我吧......”龐婉想伸出手,拉着顧媽媽的手往自己身上招呼,卻在動彈的瞬間,眼前發了黑。

身體晃了一下,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小的虐一下,不要激動

☆、顧流深回來了?

這場昏迷,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龐婉再醒來,收到了一條消息。

顧流深因為顱內大出血,需要做開顱手術,齊市地方小,醫院不敢擔責任,建議顧流深轉院。

顧爸顧媽聯系了B市的醫院,坐了飛機,連夜轉了院。

得知這個消息,龐婉在窗前盯着窗外的陽光沉默了很久。

“吱呀——”一道推門聲打破了寂靜的空氣。

龐婉一動不動。

龐媽手裏端着一碗粥,面帶擔憂的走過來,把粥遞到龐婉跟前:“龐龐,喝點粥吧。”

龐婉目光呆滞的轉過頭,茫然的看着龐媽,就在龐媽蹙着眉放下碗準備伸手探上龐婉額頭的時候,龐婉眼睛珠子終于轉了一下。

她一把抓住龐媽的手,急切道:“媽媽,你能給顧阿姨或者顧伯伯打個電話嗎?我想知道顧流深他怎麽樣了?”

“龐龐......”顧媽摸了摸龐婉柔軟的發絲,語氣有些無奈。

“媽媽,我很擔心他......”龐婉手無足措的看着她,快要哭出來。

龐媽心口一揪:“好好好,你先別急,媽媽這就去打。”

龐媽折身去了客廳,連着打了好幾通,電話裏皆是傳來機械的冰冷女聲,提示着電話無人接聽,無一例外。

她嘆一口氣,神色複雜的挂斷了電話。

門被再一次推開時,龐婉的眼睛浮起一絲光亮,帶着希冀的光亮,她小心翼翼的問:“媽媽,怎麽樣?”

龐媽抿了唇,沒說話。

龐婉眼裏的光一瞬間暗了下去。

她垂下頭,落寞的模樣讓人看起來心疼的不得了。

龐媽看着她,心裏酸澀的不行,她端起碗來,試圖安慰龐婉吃點東西:“龐龐,你不要擔心,會好的,你先吃點東西好不好?吃點東西才有力氣等消息。”

龐婉下巴抵在膝蓋上,搖頭:“媽媽,我吃不下。”

“龐龐......”

“媽媽,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一個人靜靜。”

她的語氣格外固執,龐媽知曉她的性子,犟起來誰都勸不了。

她搖搖頭,面容透出幾分憔悴:“好吧,那我先出去了,粥你記得喝。”

龐婉沒應。

她保持着龐媽離開時的姿勢,坐了整整一天。

從白晝到暗夜。

等龐媽傍晚來龐婉房間送飯時,粥已經涼透了。

一口沒少。

這種狀況足足持續了三天,龐婉日日不吃不喝,就那樣呆呆的坐在那裏,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第三天晚上,她徹底病倒了。

高燒燒到将近四十度。

去了醫院,醫生看過,說是急火攻心,簡單點說,就是她心裏堵了一口氣,要想痊愈,得把這口氣順下去。

解鈴還須系鈴人。

當天,龐媽又給顧媽和顧爸去了電話。

在她堅持不懈的努力後,電話被接通了。

電話那端傳來顧爸疲憊滄桑的聲音:“愛娟。”

“小顧,怎麽樣了?”

“昏迷不醒。”顧爸聲音頓了一頓:“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怎麽會這樣!”

電話那端忽然傳來顧媽的聲音,不知叫顧爸去做什麽,顧爸短暫的沉默,才有些沉痛的道:“愛娟,流深他媽媽受了挺大的刺激,你們以後......不要再打電話過來了。”

挂斷電話,龐媽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一下子滑坐在沙發上。

許久,她才捂住臉,哽咽了一句:“命啊。”

......

傍晚,龐媽去醫院看龐婉。

龐婉剛剛睡醒,看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媽媽,顧流深那兒有消息了嗎?”

龐媽表情怔了怔,才不自然的擠出一絲笑,強裝鎮定的跟龐婉說:“說是脫離危險,已經醒了。”

“真的嗎?”

“媽媽什麽時候騙過你?”

龐婉躺在病床上,忽然就咧開嘴,眼淚順着她的眼角一滴一滴砸下來。

顧流深還活着,真好。

心結一解,龐婉的病很快就好了。

第二天,她就出了院,開始去上學。

自從出了這件事,她已經跟學校請了十來天的假,再請,怕是學習要跟不上了。

只是,這次再上學,所有人都發現,龐婉變的沉默了。

從前那個總是如同向日葵一樣有着燦爛笑容的龐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怏怏不樂。

而感受最深的,是陳白。

之前她總是找他說話,而現在,她對他避之不及。

有好幾次,他想同她說話,卻見龐婉看着他的目光裏,帶着一種疏離,一種怨恨,甚至是......自責。

他猜,大概是跟顧流深有關。

因為從那天起,高二三班從四十五個人變成了四十四個人,那個全校的傳奇,不見了。

所有人都在繼續從前的日子,好像少了一個顧流深也沒什麽不一樣,地球照樣會轉。

除了剛開始的好奇外,顧流深這個名字,很快,被所有人遺忘在時光裏。

他們很快就要升入高三,即将面臨人生裏最重要的十字路口,沒有人再有多餘的時間去惦念一個離開很久的人。

龐婉總覺得,在這個學校,懷念顧流深的人,大概只剩下她一個。

他離開了她的生活。

卻又好像無處不在。

上課時,她偶爾餓了拿出小零食來吃,吃到一半,卻總是好像聽到有人在她身邊用老氣橫秋的語氣說:“龐龐,認真聽課。”

中午吃飯時,她挑着飯菜裏不喜歡的胡蘿蔔,總是好像聽到有人在她對面用寵溺的語氣說:“龐龐,胡蘿蔔給我,肉給你。”

晚自習時,她埋頭做題,遇到做不出來的題,習慣性把作業本往右手邊推,一擡頭,卻發現,右邊的座位,空蕩蕩的,只有白熾燈燈影落下來,籠罩了桌椅。

而那個溫聲細語不厭其煩給她講解的顧流深,再也不見了。

她經常發呆,經常坐在那裏,忽然就淚流滿面。

在日複一日的懷念裏,她終于明白,于她而言,顧流深是怎樣的存在。

可已經太晚。

她等了很久,等到學校裏繁密的香樟樹樹葉變黃,落下,等到她身側的空座位坐了別人,等到迎來了高三,都沒再等到顧流深回來。

他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徹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

有時候龐婉坐在卧室窗前,看着顧流深家門口的那棵老樹,恍惚間,會覺得那是一個幻覺的世界。

直至冬天來臨,齊市迎來了這年的第一場雪。

顧媽顧爸回來了。

一輛汽車停在大院,轟鳴聲回響在大院。

顧媽顧爸從車裏走出來,身後還跟着兩個男人,一個穿職業裝,一個穿棉衣。

他們踩着薄薄的積雪進了顧家的屋子。

此時已經将近傍晚,龐媽在廚房裏忙活,再過不久,龐婉就要回來了。

自從上了高三,課業加重,龐婉回家的頻率已經從一個星期一次變成了一個月一次。

她每次回來,龐媽都會提前做她喜歡的飯菜。

此時,聽到這不小的動靜,她在圍裙上擦了把手,走出了房門。

瞥了一眼,就看到顧家的門開了,大院的空地上停了一輛汽車,有輕微的交談聲順着隔音效果不太好的房間傳出來。

空曠的雪地将這聲音稀釋,她只聽到不甚清晰的幾個字眼。

順着這幾個字眼猜了猜,她猛然驚覺,顧家這竟是要準備賣房子了。

發生什麽了?

他們一家不準備再回來了嗎?

顧流深那孩子......

雪一直在下,越積越後,西北風呼呼的刮在人面上,跟刀子似的。

龐媽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手都凍紅了,卻不見顧家的房裏有人出來。

她就這麽貿然過去,又好想有些不妥。

只能暫且作罷,先回了屋子。

七點,天已經快要全黑的時候,龐婉回來了。

她背着巨大的雙肩背包,搓着手,嘴裏喝着白氣,一步一步的走進院子裏。

走到一半,還未走到自家門口,她看到了院子裏的汽車。

顧伯伯的汽車。

腳步頓住,她站在原地,手臂僵在唇角,一雙眼怔怔的看向顧家。

那扇關了很久的門,開了。

心裏有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思念一瞬間洶湧而出,頃刻間将她淹沒。

有水霧緩緩沒過眼眶,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顧流深......回來了!

那個她朝思暮想的人。

那個她日日牽挂的人。

那個,夜夜出現在她夢裏的人。

可她甚至連見他的勇氣都沒有。

他會怪她嗎?

他身體全好了嗎?

他有沒有想她?

思緒萬千,在心口擰成化不開的悸動。

許久,在她深呼吸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的時候,她聽到那邊傳來了腳步聲,緊接着,視線裏出現了一行人。

她屏住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 世界和平,不要給我寄刀片,我是親媽,真的

☆、顧流深,我想你了

顧媽,顧爸,一個穿職業裝的男人,一個穿棉衣的男人。

他們陸陸續續先後出來。

而随着那些身影的前進,龐婉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眼睛一下子都不敢眨,她一瞬不瞬的盯着那扇門。

好像下一刻,顧流深就會從裏面走出來。

可是,沒有。

等了很久,她都沒等到顧流深從裏面出來。

等那一行人走到汽車旁,上了車,有視線似有若無的掠過她這邊,龐婉才猛然意識到。

顧流深并沒有一起回來。

他為什麽沒有回來?

顧媽顧爸又為什麽匆匆回來又匆匆離去?

無數的疑問争先恐後的湧現出來,将龐婉的腦海攪得紛亂。

直至,汽車的轟鳴聲再一次響起在大院,那輛載着顧媽顧爸的汽車緩緩駛出大院。

那顆充滿希冀的心,在剎那間墜落下去,墜入不見底的深淵。

那一瞬,龐婉忽然覺得,顧流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她深深的恐懼起來。

有生之年,從未這樣害怕一個人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眼淚不知在何時悄無聲息的流下,轉眼凍結在面上。

她吸吸鼻子,狠狠的抹一把臉,整個人如同瘋了一樣,跟着車尾燈追了出去。

她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麽,只是覺得,這輛車離開這裏,就再也不會再回來。

就如同關于顧流深的一切,将随之而逝。

她不要。

她不要失去顧流深。

厚重的衣服,打滑的積雪,沉重的步伐,急促的呼吸。

龐婉不知跑了有多久,昏黃的路燈下,只看到紅色的尾燈一點一點變得模糊,淡出她的視線。

鞋裏進了雪,被體溫炙烤,融化,将她兩雙腳全部浸泡在冰水裏。

刺骨的寒。

龐婉像是察覺不到,整個人都變得麻木,唯一的動作,只剩下奔跑。

她追了整整三條街,還是沒能追上。

被眼淚模糊的視線裏,汽車最終變成一個很小很小的黑點,消失不見。

她追不上。

拼了命都追不上。

好像有什麽在急速流逝,她極力的想要握住,卻還是什麽都抓不住。

發黑的視線,茫然的思緒,讓她沒有注意到腳下的石塊兒。

車尾消失在拐角的那一瞬,她猝不及防的被絆倒,整個人重重的砸在地面。

臉頰貼在地面,積雪滲入毛孔,冷到每一寸肌膚都剎那間通紅。

她察覺不到。

她靜靜的躺在那裏,喘着氣,像一尊會呼吸的雕塑。

餘光裏,是昏黃的街燈,微弱的光束裏,她看到漫天的雪,紛紛揚揚的灑下來。

她忽然就想起幼時,她和顧流深在大院裏堆雪人,那時候的雪,也是這麽大,顧流深總是會在她凍的跳腳時把她的手塞進自己的衣服口袋裏。

可是顧流深,你什麽時候回來?

她看着天空發問,可誰都不能給她回答。

她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裏,那雙悲傷的眼睛裏,忽然就流出大顆的眼淚。

顧流深,我想你了。

很想很想。

你什麽時候回來看看我?

.......

那天之後的不久,顧媽顧爸領了搬家公司過來,将原先屬于顧家的東西搬的幹幹淨淨。

龐婉在學校上學,并不知情,等一個月後再回來,那裏已經住進了新鄰居。

顧家所有殘留的痕跡,都消失了。

什麽都沒留下。

搬的一幹二淨。

也是從那一刻起,龐婉真正意識到,顧流深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天,她坐在自己的卧室裏盯着顧流深原先的卧室看了整整一夜。

從那天起,龐婉更加的沉默。

龐媽龐爸找她說過兩次話,試圖去安慰她,龐婉每次都笑着同他們說,她很好,可誰都能看的出,她的笑裏再也沒有了生氣。

顧流深的走,好像再走了她所有的生機。

一夜之間,龐婉變得成熟冷漠。

她不再結識新的朋友,她将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學習。

她還記得,顧流深曾經和她許下的約定。

他說,他們要一起上Z大。

也許他永遠不會回到齊市,不會回到這個地方,但龐婉總是覺得,或許有一天,在另一個城市,他們會重逢。

她得努力。

她不能食言。

這是她見到他的最後一絲機會。

沒有人知道,那一年的龐婉用力多大的努力。

她幾乎每天只睡三個小時,瘋了一樣的學習。

那學期期末的時候,她從班級倒數直接沖進了班級前十。

很快,放假,過年。

短暫的假期,年後,龐婉再一次收到了一個重大打擊。

政府發令,舊城區要拆遷了。

拆遷的範圍包括他們住了十多年的大院。

命令一下來,就有人過來挨家挨戶的鼓動人讓人搬家。

政策很好,一套房會有将近八十萬的補貼。

這個數額,足夠他們再在市區比較繁華的地帶買一套新房子。

大部分人家輕輕松松被說服。

龐爸龐媽也很高興。

大院的房子已經很老很舊,如果能免費換一套全新的,再好不過。

他們已經想好,新房就買在龐婉的學校旁邊,龐婉最近瘦的厲害,高三學習壓力大,身體營養得跟得上,家在學校旁邊會方便很多。

星期天,龐婉回家,看到路邊已經有拆遷隊,有些房屋已經開始被拆遷。

她急匆匆的趕回家,才聽龐爸龐媽說了這個消息。

只是,聽完這個消息,她放下筷子,靜靜的看着龐媽,眼裏浮現出難過:“媽媽,大院一定會被拆遷嗎?”

“應該是這樣。”畢竟是政府下的令,就算有幾個釘子戶,怕是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

龐婉咬了下唇:“媽媽,我不想搬走。”

只要大院在,她總覺得,多年後的某一天,顧流深或許還會回來。

就算是不回來,這大院,也承載了她和顧流深太過的回憶。

他們在這裏認識,在這裏長大,在這裏玩耍。

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包含了太多的美好。

她不想,就連這些記憶,也被湮滅在時間的洪流中。

龐媽看着龐婉有些蒼白的神色,嘆一口氣:“龐龐,媽媽知道你在想什麽,可是,我們沒有辦法。”

龐婉沒有向從前那樣撒嬌吵鬧。

她長大了。

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有很多事,你無能為力。

就像是......她找不到也留不住顧流深。

她垂着頭靜了很久,聲音幾不可見的輕顫着,對龐媽說:“媽媽,我飽了。”

然後頭也不回的回了卧室。

她靜靜的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窗外熟悉的一切。

很快,這些,就會化為一團廢墟。

然後那些她曾戀戀不舍的,會随着這團廢墟,一同被壓在泥土裏,再不見天日。

可她能怎麽辦?

她無能為力。

良久,龐婉裂開唇角,自嘲一笑,紅了眼眶。

拆遷隊進展神速,很快,就拆到了大院。

而在這之前,龐爸龐媽也提前買好了新房子,用上面撥下來的款,買了一套一百平的樓房,二樓,朝陽,帶地下室。

他們又拿出餘下的錢和這些年的積蓄,買了輛車。

拿到鑰匙那天,龐爸龐媽開了嶄新的汽車,回到大院,開始搬家。

正好是個星期天,龐婉也在。

龐爸龐媽負責收拾大件,她負責收拾自己卧室的東西。

當坐在床上,将所有的東西打包放進紙箱時,龐婉才發現,這間房間裏,有太多顧流深的痕跡。

那輛小小的直升機模型,是六歲那年她在顧流深卧室裏看到喜歡的不得了死活要過來的。

桌上那個生鏽的斑駁的文具盒,上面刻了九九乘法表,是二年級時顧流深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那時候的她笨的連最簡單的乘法表都背不來。

那條放在抽屜裏的小貓項鏈,是顧流深五年級時去上海做手術給她帶回來的禮物。

床上那個軟綿綿的淺藍色海豚玩偶,是顧流深送她的十二歲生日禮物。

床頭的那副畫軸,是初二那年顧流深送她的生日禮物。

櫃子裏的格子圍巾,是顧流深在高一那年冬天親自給她織的,一個大男生織的圍巾,醜兮兮的。

無數的小言,海報,新年賀卡,也都是顧流深送給她的。

還有那本不知何時被她丢棄在角落的同學錄,上面寫了顧流深對她的祝福語,那時的顧流深字跡尚且青澀,說出來的話已經像個一本正經的小老頭。

他在留言那一欄,用工整的字跡寫着——我希望龐龐一帆風順,學業有成,天天開心。

龐婉手裏捧着那本厚厚的同學錄,指尖摩挲着泛黃的紙頁,忽然就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眼淚卻掉下來,暈開了上面字跡。

作者有話要說: 那啥,龐龐這就要長大了,就這麽小虐一下下,之後全是甜甜甜

☆、喜歡他

龐婉搬進了新房子裏。

新房子在齊市繁華地帶,夜裏站在二樓往下看,可以看到成排的街燈蔓延向不知名的遠方。

大院小巷裏昏黃的路燈,小賣部裏和藹的阿姨,還有那個站在樹下叫她龐龐的顧流深,好像漸漸離她遠去了。

高三的生活變得越來越緊張,黑板上的倒計時每天都在減下去,偶爾她從題海裏回過神,想起從前,竟意外覺得陌生。

那些曾經和顧流深形影不離的生活,變得遙遠而模糊。

很多時候,龐婉恍然回神,才發現顧流深已經離開很久。

而她想起他的次數,越來越少。

只是無數個夜裏,她總會夢到他,夢到她坐在他的單車後座,天邊的火燒雲紅的像火,夢到傍晚的大巴,她靠在他肩上睡去,夢到宿舍樓前的香樟樹下,他揉着她的腦袋說晚安。

夢醒的時候,她恍然坐起來,漆黑的房間裏,會摸到滿臉的淚。

時間就在這樣日複一日的忙碌間流走,等一切塵埃落定,已經是炎炎盛夏。

高考完那天,有無數的碎紙屑從高高的樓層傾瀉而下,落在陽光裏,被風卷起,刮向不知名的遠方。

教室裏有人欣喜雀躍着,尖叫聲像是要沖破雲霄。

如同一場盛大的狂歡,熱鬧沸騰。

而龐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靜靜的看着這場盛大的狂歡,感到從未有過的落寞。

越是熱鬧,便越是難過。

因為她沒有可以分享這喜悅的人。

六月份的盛夏,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陽光,感覺心口空落落的疼。

畢業,意味着結束。

意味着這場屬于她和顧流深的青春,終于走到了盡頭。

放假,等待成績出來的時間裏,班裏組織了同學聚會。

封閉的包廂,四濺的啤酒泡沫,撕心裂肺的吼聲,一曲曲離別的歌,如同最後的笙簫。

有的人笑着,有的人哭了。

那天晚上,龐婉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裏,喝了一瓶又一瓶的酒,醉的淚眼朦胧,哭的肝腸寸斷。

她不知何時散場,不知何時離開。

只模糊中記得,有人問了她地址,扶着她往外走。

走出KTV,滿目刺眼的霓虹,在模糊的視線裏掩映成迷離的光影。

她跌跌撞撞跟着那人走,滿臉的淚,嘴裏喊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顧流深。

她沒敢告訴任何人,她有多想他。

也沒敢告訴任何人,她喜歡他。

很喜歡很喜歡。

那些曾以為早已被埋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在醉酒的夜裏,就這樣如同開了閘的水壩,洶湧的奔流而出。

她以為她忘了。

可沒有。

那些記憶清晰的存在在她的腦海裏,每一寸細枝末節,都像是一幀電影鏡頭,來來回回的播放。

那些喜歡,在胸腔裏喧嚣着,嘶吼着,卻怎麽也發洩不出來。

無處安放。

她要說的那些話,沒有那個要聽的人。

她捂着胸口,能察覺裏面翻湧的痛意。

來來回回,百轉千回。

不知走了多久,都不見好。

金水小區,陳白抹一把汗,攏着龐婉的肩膀繼續往裏走。

忽然一股夜風吹來,夾雜着煙火氣,胃裏驀然有什麽東西湧上來。

龐婉捂住嘴幹嘔一聲,推開陳白拔腿朝着路邊的垃圾箱跑去。

吐的昏天黑地,連膽汁都要吐出來。

她彎着腰扶着垃圾桶,緊緊蹙着眉頭,眼裏浮了一層水霧。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忽然出現在眼前,手裏攥了一疊紙巾。

記憶裏,那只手,也是這般骨節分明,修長而優雅。

她怔住,順着那手視線一路上移。

卻不是他。

朦胧的白光裏,那張面龐,分明是陳白的。

那張臉似乎一瞬間将她帶回了那天。

陰暗逼仄的小巷,流裏流氣的混混,閉着眼躺在地面的顧流深和地上那灘刺目的血。

那天,她為什麽會去那裏?

不過是因為她偶然聽到有人說要在那裏劫了陳白打一頓。

不過是因為,她擔心陳白。

可那天陳白卻沒有出現。

而出現在她身後的顧流深,硬生生的為她擋下了一切。

龐婉無力的站在那裏,感覺有冷汗侵襲了全身,整個人如置冰窖。

冷到渾身都在顫抖。

她緊緊咬住下唇,死死的盯着那張臉。

如果那天,她沒去那裏。

如果那天,她沒聽到那些話。

如果那時候,沒有陳白。

是不是,彼時站在她的身邊的,應當還有一個顧流深。

那種叫嚣的痛意再一次從骨子裏湧出來。

不甚清醒的她,在這一瞬,恨極了這個叫做陳白的人。

像是瘋了一般,她猛地撲過去,張嘴就咬在陳白的肩頭。

陳白不知道她到底怎麽了,只從她的眼裏看到了絕望的悲傷。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能悲傷成這個樣子。

她的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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