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縷春風
明明還沒有正式入夏, 可是海城的夜晚已經隐隐開始燥熱起來, 空氣中彌漫着路邊大排檔溢出來的香味。
海城公安總局的辦公樓燈火通明。
五樓刑偵大隊二隊辦公室裏白熾燈亮得有些晃眼, 桌面上幾臺電腦因為太久沒有人使用，已經切換成了泡泡模式的屏保，許是為了透氣, 幾扇窗戶都大開着。
靠門的一張椅子上做了個男人, 眉眼深邃, 一雙長腿随意地伸着，這會兒正垂着頭研究手裏的一份文件。
忽然走廊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很快辦公室的大門就被人從外面風風火火地推開。
張放看到江砺，明顯松了口氣：“砺哥王局讓你出警。”
“出什麽警？”江砺神情淡淡地從文件中擡起頭來“命案？”
能驚動王建書的案子, 估計不光是命案了, 這個案子估摸着還造成了不好的社會影響。
“不是。”張放顯然是怕王建書的，他小心翼翼地将門關上，才壓低聲音說，“就下面報上來的一普通入室盜竊案子, 但是王局指名道姓要讓你去。”
說完, 張放有些不确定地補充道：“對了王局還說了一句話，好像是說你既然想要忙碌一點他就滿足你。”
張放其實也很疑惑, 他們這裏是海城最大的刑警支隊, 按理說入室盜竊這種案子叫他們實在是有點殺雞用牛刀的感覺了, 何況下面又不是沒有地方派出所。而且自從江砺去年卧底立功以來, 王建書對他很是重用, 不光當着全局的面表彰了江砺, 還在原來刑偵二隊的隊長調職之後破格升了江砺為新的二隊隊長，江砺升職這一年來二隊的破案率并不亞于一組。
江砺聞言倒是懂了王建書的意圖。
當初聞希說要去意大利深造，原本定的是兩年就會回來，可是現在兩年期滿又過了一年也沒見着個影，雖不好明着問，王建書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幾分，大半可能都是因為人家姑娘接受不了江砺這職業随時都有危險和他分了，這樣的情況在刑警大隊并不少見。
當初是王建書讓江砺去出這個任務的，現在和女朋友崩了，他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便決定給江砺再介紹一個知書達禮的女朋友。哪知江砺根本不領情，每一次他都用忙得抽不開身的借口婉拒了王建書的好意。
江砺不在意地揚揚唇，吩咐張放：“去找恺子，讓他帶兩個人出警。”
“那個……”張放欲言又止。
江砺原本打算繼續看手裏的文件，見狀停了動作，“還有事？”
“恺子哥下午下班時間一到就走了，說是要回家給嫂子煮飯。”張放說話的時候在心裏默默為趙一恺點了一根蠟。
趙一恺畢業之後起初是跟着孫濤在一隊，後來江砺當了二隊隊長，便跟着他一起到二隊來了。
這三年來，趙一恺和林燭的感情依舊是如膠似漆的狀态，而且明明還沒結婚，趙一恺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妻奴了。
江砺有點頭疼，“那隊裏還有誰在？”
“都走了。”最近二隊的手裏沒案子，大家基本上都是準時準點下班，張放自己是因為想要多看看卷宗，才留到了這個時候。
張放是江砺學弟，才從警校出來不久，雖然據報案人說只是個入室盜竊案，但是江砺也不可能讓他單獨去現場。
随手将手裏的文件扔到桌子上，江砺認命地起身，“走吧，出警。”
張放開車，從海城公安總局到春江小區花了半個多小時。
因為春江小區是老式居民樓，沒有專門的停車場，所以從下了大公路到小區門口的一段路都停滿了小區居民的私家車。
警車開不進去，張放最後只能把車停在距報案地還有兩百多米的地方。
江砺示意張放聯系報案人，正準備下車，他的手機卻響了。江砺低頭瞥了眼，是趙一恺打來的，他示意張放先進去了解情況，然後才開門下車，懶散地靠在車門上将電話接起來。
“有事？”江砺的聲音透着股不易察覺的不爽。
趙一恺沒聽出來，自顧自地問江砺：“砺哥你在幹嘛？”
“幫你跑腿。”江砺盯着張放往春江小區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幫我跑什麽腿？”趙一恺有些懵，沒聽懂江砺的意思。
“王局扔了個入室盜竊的案子給我們，要不是你跑得快這就是你的活。”
趙一恺忍不住笑起來，慶幸自己溜得早，要不今天鐵定又要加班。笑了一會兒似是怕江砺更不平衡，趙一恺努力憋住，趕緊拍他的馬屁：“砺哥您辛苦了，王局這估計是怕你大魚大肉吃多了噎住，偶爾給點清粥小菜給你換換口味。”
江砺輕嗤，懶得搭理趙一恺的塑料安慰。
電話兩邊都安靜了一瞬，趙一恺一拍腦袋這才想起自己給江砺打電話是有正事的。
他往傳出水聲的浴室看了眼，鬼鬼祟祟地壓低聲音：“砺哥，聞希小姐姐好像回來了。”
“你說什麽？”趙一恺的聲音很小，有一瞬間江砺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我說聞希小姐姐好像回來了，我媳婦告訴我的，不過她不讓我告訴你，你聽過就當不知道行嗎？”
江砺猛地站直身體，握着手機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而骨節泛白，“聞希現在在哪裏？”
“我不知道，阿燭只說聞希小姐姐今天給她發微信了，說是有空聚一下。”就像趙一恺是偏心江砺一樣，林燭自然是偏袒聞希的。
好半晌，江砺才輕輕地應了一聲。
因為趙一恺這個電話，他的一顆心忽然亂起來，腦子裏閃過的全都是聞希的模樣，想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的，想知道她在哪裏，也想知道她回來了還會不會走。
挂了電話，江砺步履有些虛浮地往春江小區走，他知道，就算要找聞希，他也必須要先把手裏的案子處理完。
春江小區的大門有些破舊，江砺走過去的時候，遠遠地只看到張放和一個女人在交流什麽。
那個女人應該就是報案人了。
她的上半身幾乎都被張放擋住，江砺沒在意，又往前走了幾步，直到在看清那人的側臉時，整個人錯愕地頓在原地。
張放面前站着的，是他日思夜想了三年的女人。
聞希打完電話等了大半個小時，才等着一個拿着警官證的人出現，其實等待的時候她想過會不會恰巧遇到江砺，不過很快又想到這種小事情應該不會驚動到總局那邊。
看到張放的時候，聞希說不出是松了一口氣還是略有些失望。
張放大概和她了解了一下她發現自家房門被人撬開的經過，詢問過程中，張放忍不住盯着聞希看了好幾眼，他總覺得這個女人有些眼熟，但是又回憶不起來到底在哪裏見過。
正說着話，聞希下意識覺得有一道無法忽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轉頭，在看到十步之外的人時微微瞪大了眼睛，她已經整整三年沒有見過江砺了，連照片都不曾見過，可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聞希還是認了出來。
江砺和三年前不太一樣，頭發比以前短了些，眉眼比以前更為深邃，大概是去卧底的日子過得并不輕松，現在的江砺給人的感覺倒是愈發深沉了。
江砺和聞希的視線對上，誰也沒有先移開。
察覺到聞希的出神，張放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自己隊長站在不遠處，他微微笑了下，給聞希介紹：“這是我們刑偵支隊的隊長江砺，和我一起負責您的案子。”
被張放的聲音提醒，聞希這才回過神來。她輕輕咳了一聲，在江砺走到自己面前的時候恰到好處地端出一副有些疏離的笑容。她微微颔首，主動和江砺打了招呼：“江警官好。”
完全對待陌生人的姿态，和聞希剛剛與張放打招呼時并無二致。
江砺所有的話頓時被“江警官好”這四個字堵在了嗓子眼，他自打從江城也那裏知道聞希回國找過他之後，他就知道聞希在因為他騙了她而生氣，雖然她不和自己聯系，可他完全沒想到再見面聞希會把他當成一個陌生人。
他緊緊地盯着聞希，眸子裏含着無數複雜的情緒，他拼了命地控制着才沒沖動地上前去擁住她。
“砺哥。”感覺到江砺的不正常，張放碰了碰他的手肘。
江砺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淡聲問張放：“什麽情況？”
張放把剛剛從聞希那裏了解到的信息挑了重點給江砺講了一遍，聽到後面，江砺狀似無意地問了句：“她一個人住？”
張放以為江砺就是随口一問，點了點頭直接回答：“聞小姐說她是四天前回國的，房子是她朋友幫忙租的，沒住幾天。”
江砺沒多說，直接示意去現場看看。
聞希走在前面帶路，與江砺和張放隔着半步的距離，雖然看上去她鎮定自若，但是只有聞希自己才知道，她捏着的手心裏全是汗。
她承認自己回來是來找江砺的，但是她沒想這麽快就和他見面。
三個人心思各異地走到聞希家門口，剛剛在樓道口的時候，江砺就已經和聞希換了位置，這會兒是他走在前面，他吩咐張放：“你在門口陪着她，等下我進去看看。”
張放愣了一下，他本來以為這種小現場江砺多半會交給他來的，倒沒想到他會親自上手，不過從大學時期開始，江砺就一直是張放的努力的目标，他自然不會反駁他。
他和聞希站在門口，看着江砺進入到聞希的家裏。
在江砺進去的時候，聞希沒忍住，有些擔憂地小聲問張放：“他一個人進去沒問題吧？”
聞希之前就被自己腦補的各種場面吓得不輕，她總覺得自己屋裏還有人藏着，所以自然也擔心江砺的安危。
張放全當聞希是個關心民警的好公民，他有些驕傲地擺擺手，“放心吧，我們隊長的擒拿格鬥沒幾個比得過，這種入室盜竊對他來說完全是小場面。”
聞希聽張放語氣輕松，緊繃的神經這才放松了些。
江砺在每一間屋子都仔細檢查确認沒有危險之後，這才重新走到門邊，他淡淡地看聞希一眼，“暫時沒事了，進來看看掉了些什麽東西。”
聞希沒再去看江砺的眼睛，垂着頭從他身旁進了門。
江砺在心裏嘆了口氣，轉頭對張放說：“你也進來，仔細把屋裏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麽明顯的痕跡。”
張放點頭應下，開始忙起來。
這種事情對于張放來說不是什麽難事，江砺便由着他自己處理，然後他自己不遠不近地跟在聞希身後，看她一樣一樣地檢查自己的財物。
檢查到卧室的時候，聞希看到自己被扔了滿地的衣服，怔了怔，她轉身看向江砺，“這邊我自己檢查就行了。”
江砺其實一只腳已經邁進了卧室裏，聞聲他站着沒動，視線卻落在聞希床頭櫃的相框上。
相框裏的照片是張合影，江砺很熟悉，是他當年警校畢業那天在冷飲店裏他攬着聞希拍的，他的床頭也立着一張一模一樣的照片。
原來聞希也并不是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把他當成一個陌生人。
意識到這一點，江砺的嘴角微微翹了翹，不過倒是很快恢複了正常，他靠在門框上，故意說：“剛剛我檢查的時候所有的地方都看過了。”
言下之意就是聞希沒有必要故意避着他，聞希被噎住，好像的确是這樣，如果她非得要江砺避開，反倒顯得她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沒再堅持，聞希沉默着開始整理卧室裏的東西，走到床頭櫃邊的時候，她看了江砺一眼，見他視線沒看這邊，自以為無人察覺地将相框扣了起來。
聞希在這裏住得不久，東西本來就不多，所以很快就檢查完了。
她将始終跟着自己的江砺帶到客廳，又給他和張放各自倒了一杯水。
江砺端着杯子沒喝，問她：“掉了什麽？”
“一個平板電腦和五千元的現金。”聞希慶幸的是幸好她今天想到要去the one，所以将電腦帶了出去，不然她電腦裏存的所有設計稿估計都報廢了。
“聞小姐您放心，我們會盡快立案調查的，案件有了新進展我們也會在第一時間通知你。”這話是張放說的。
辦案基本就是這麽個流程，接下來就是他們回局裏查監控分析現場采集到的痕跡，所以張放話落便起了身。
“謝謝你們。”聞希跟着起身，将張放和江砺送到了門口。
她正準備關門，忽然有一只手摁在了門板上，聞希有些驚訝地擡頭，就看到原本已經下了兩級臺階的江砺重新出現在門口。
他的眸子裏映着聞希，輕聲叮囑她：“暫時別住這裏了，不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