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伏筆全揭
90年代, 老北京。初冬。
林淺榆,醒醒。
回家了。
不睡了哦。
——紮可愛哪吒頭,小臉兒紅撲撲的,在劇組停用的車棚裏睡得熱乎乎,怎麽都喊不醒。
阮泉将小孩抱起來,裹在自己的大衣裏。
老北京胡同巷子裏的路燈要走完一個四合院拐角才有,太晚回去,總是明一段,暗一段。
阮泉在這裏租了間很小的院子,地理位置隐秘。
叫富淺胡同95號。
聽說原來不叫這名字, 阮泉租了這裏兩年後,街道辦事來人給改的。
每天下午過了三點, 正堂就曬不到太陽, 晚上七點來水,早上八點以後斷電, 門口的電線杆子上總是挂有彩色宣傳旗子,長牆上的标語林淺榆到現在還記得。
【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
四歲的林淺榆已經開始識字,可牆上的十個字她只認得六個:一對, 一個, 孩子。
阮泉也不教給她這個——因為這是阮泉過得最狼狽的四年。連遂城老家都不能回去。
盡管如此, 她還是一步不落帶着林淺榆,走哪兒帶哪兒。
最記憶深刻是,阮泉黑白颠倒帶着小孩滿北京跑劇組,趕不上公共汽車, 蹬三輪也去過。可阮泉總是告訴林淺榆,她很有錢,很有錢,只是現在不能拿出來用。
林淺榆問她:“那什麽時候可以用你的很多錢。”
她想阮泉買兩串每天推車經過街口的冰糖葫蘆。她一串,阮泉一串。還有大紅蜜棗和薩其瑪,她想放在小櫃子裏存起來,慢慢吃。
阮泉說:“就快了。”
“那是多快?”
“很快。”
“很快是多快。”
小孩打破砂鍋問到底,阮泉沒辦法,就從衣兜裏拿出一只五角梅花硬幣,在地上彈走,硬幣沿着弧度飛快往前滾。
她對林淺榆:“像它逃走那樣快。”
可每次都這麽說,後來林淺榆就不相信阮泉了。
直到有天阮泉不再去拍戲,也足不出戶,将95號裏的所有家當悉數砸掉,記事本撕碎,衣服燒毀,還有那臺林淺榆經常看動畫片的彩色電視機,偶爾會看到有阮泉………總之,所有東西都被砸壞,生活了六年的房子,只留下她和林淺榆。
清晨她搖醒林淺榆,告訴小孩,今天要去南方。
林淺榆還沒從難過裏走出來,哭着問阮泉為什麽要離開北京啊,她喜歡這裏的醬骨飯,喜歡劇組的篷車,喜歡好多好多………她不要走。
阮泉沒說話,給她紮好看的哪吒頭,拿出一串冰糖葫蘆哄她,給她裹上黑色的羽絨服。鎖門,提一袋行李,單手抱林淺榆,在深巷犬吠裏,帶着林淺榆去坐車。
人來人往的火車站
“我們不去遂城看姥姥嗎。”小孩咬着豌豆黃,揚起小臉可憐巴巴望阮泉,“你說姥姥想我的。”
“我們先不去。等以後再去。”
“你又騙我。”林淺榆兩只稚嫩的眼圈緋紅,豌豆黃融化在嘴巴裏,甜澀的味道滋潤喉嚨,她被噎住了。
“不哭,淺榆。”阮泉蹲下來拍拍她的小後背。
林淺榆抽泣不停:“你說今年過年去遂城姥姥家的,你果然又騙我。”
她不鬧阮泉,可是心裏好難過。她想姥姥家的葡萄架和黃鹂鳥了,那只比她還小的小家夥,總是敢站在她手掌心裏啄吃的,不怕她。姥姥說,下次她再去的時候,就會很多只小崽子啦,給她兩只帶回北京玩兒…………
阮泉一直哄她,說這不是搬家,是去南方旅行。
南方可好玩兒了,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有好多好多和淺榆一樣可愛的小孩子,淺榆可以去幼兒園,想去幼兒園和小朋友們一起玩嗎,她們會把零食分給淺榆吃,不過男孩子的東西不能吃哦…………
“那我們什麽時候回來北京。”林淺榆停住了哭腔。
“我們可能會多住一段時間。”阮泉說。
林淺榆揉揉眼眶:“那是多久,一年那麽長嗎。”
阮泉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回來,可她不想林淺榆難過,就說:“等淺榆長大,可以自己回來北京啊。”
“你呢。”小孩總是有好多問題。
阮泉摸摸她的兩只哪吒小揪揪:“以後淺榆考北京的大學我就跟你一起回來,把姥姥也接過來,可以嗎。”
林淺榆執着:“大學是什麽,明年可以考嗎。”
阮泉站起身,比比林淺榆的個子,和藹的說:“等淺榆長到和我一樣高,就可以考大學了呀。”
林淺榆鼓了鼓臉,童言無忌:“那我明年就可以長到和你一樣高。”
——
阮泉帶她去了覃市,那座正在日益蓬勃發展的新城市。
林淺榆第一次見到謝明健,看起來對她和阮泉都格外的好,;還有謝衡,雖然好像總是很讨厭她,不過沒關系,她明年就走啦。
可是後來,好像過了很多個明年,她都沒回去。
直到阮泉去世。
她好像明白了點什麽,又好像什麽都不懂。她只知道自己很餓,餓到快要暈倒啦。
謝明健将她扔到馬路邊的時候,她就碰見了蔡正熙。
比她和謝衡都好看的男孩子,個子比她高一點,腳邊放着好多好多零食,她看着,兩眼閃小光。
根深蒂固的啓蒙記憶,都源于阮泉。
‘好女孩不可以随便給別人親哦,淺榆——’
‘穿背心和內褲的地方不準讓別人碰,阿姨也不可以——’
‘不要吃別人給的東西,餓死都不能吃——’
………………
因為太喜歡蔡正熙,林淺榆忘掉了阮泉給自己反複的叮囑。
後來謝明健的公司要上市,怕林淺榆搗亂,把她送去覃鄠私立。
幸運的在走廊看見初二的蔡正熙,一眼就認出他啦!從暗戀變成明戀,林諄同學終于成為了同桌口中的心機女孩。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蔡正熙的家在哪兒。
更幸運的是。
以後每天可以偷偷跟着他回家。
——
天氣在逐漸轉熱。
蔡正熙的新電影《租客》五一上映,氣勢如虹,依舊高開高走,賣好賣座。現實題材灰色幽默過去的電影票房數據分析,蔡正熙已經擁有了票房號召力。
六月份以後。
公司在新簽中,選擇經紀人和藝人相互成長的模式,把經紀人這個版塊豐富成熟起來。
艾繪和葉鉛基本已經完全培養出來。六月中旬,艾繪是宋黎正式簽約經紀人,葉鉛是陳風旭簽約經紀人。
當下林淺榆在帶紀光和張燦學做經紀人,他們倆又分別帶新人。
在此之前,應林淺榆申請,京銳傳媒計劃性減少有關蔡正熙的行程安排。蕭川頻繁往來覃市和北京兩地。林淺榆大概知道,他是幫蔡正熙打理季清秋的那部分資産。
如果林淺榆要和蔡正熙回去覃市生活,那麽蔡正熙以後或許會做實業,反正不管他做什麽,憑借他自身一切優渥條件,都可以做得很好。
至于林淺榆,依舊保留在京銳傳媒的股份,許戳承諾過,京銳會給林淺榆留下一個職位,還有蔡正熙在京銳的投資,不管他離開與否,年底分紅,按照合同繼續。
林淺榆做好了今年年底就陪蔡正熙回覃市的心理準備,至少,要回去拜訪他的爺爺。還有以後的生活規劃………總之好多事情都在林淺榆的腦子裏轉。
10月底。
一條#阮泉女兒#的熱搜出現在大衆視野。
當時林淺榆正好在處理宋黎的新聞。
#宋黎男朋友# 沸 4名
#阮泉女兒# 新 5名
林淺榆看見這四個字的時候,她整只手的肌肉神經性抽搐了下,點進去。
點贊最高不超過500的營銷號放出各種#阮泉女兒#的扒證據。
十分鐘後,這條熱搜熱度一直飙升。讨論度更是呈現指數函數那樣翻倍暴增。按照幾個月前#阮泉如果還活着#等等舊熱搜的話題讨論度。
大家似乎對#阮泉女兒#的興趣更高。
阮泉還有女兒?!求爆照!
我覺得是有吧。
說實話,我更期待的是,阮泉的老公是誰。
阮泉未婚先孕,哪兒來的老公。
那就小三喽。果然不是什麽好人。
不知道。求錘。
這是上一輩的恩怨,不要牽扯下一代。
人家女兒又不是圈內人,何必呢。
當年的阮泉啊,紅遍大街小巷,唉,太可惜了。
00後,不太認識她,不過覺得她好漂亮,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得罪了人,被拍照,星途毀了,後來抑郁症跳樓自殺,我聽說的版本是這樣。
應該是被陷害的,阮泉人品還是很好的,我媽特別喜歡她,聽說她死了還難過了很久。
說小三那個,你知道?
我爸說阮泉是被擋槍的,和京圈大大有情侶關系,業界傳阮泉準備退圈結婚的,不過後來Z變,阮泉被陷害犧牲掉了。我爸在電影制片廠幹過。
這個問題太敏感
那還能扒出她女兒來嗎,想看,想知道後續。
別扒了,再扒就要出事兒了
………………
林淺榆看完消息,要找人壓熱搜。
沒過二十分鐘,這條熱搜和所有相關話題居然被删得一幹二淨,多個平臺已經封殺了#阮泉#字眼。
阮泉是屬于一個時代,也是一個時代動蕩的代名詞。
林淺榆放下手機,拿起百葉窗簾,看着窗外燈海如潮的北京城中心,一遍一遍重複那個名字。
——
12號,蕭川來北京接蔡正熙回覃市,過幾天是蔡嵩嵘生日,他說想兒子了,這麽多年一家人沒在一起吃過飯,該有時間聚聚,順便,把女朋友帶回來。
網絡上蔡正熙和林淺榆鬧得那麽大,他們能也算都看全那陣子的鬧騰。
蔡正熙當然不願意,只要翟睇還在蔡嵩嵘身邊,蔡正熙就永遠不會讓林淺榆再看見那個女人。
蔡嵩嵘停頓了半晌了,說:“正熙,你睇姨這段時間不回家,我真的想你了孩子,還有淺榆,你和她這些年,爸爸從來沒有幫過你,做的還不如你舅舅多。”
他和蔡正熙的父子情,缺失了太多。季清秋走後,蔡正熙被蔡遠煦接去老宅開始,他和這兒子的感情就止步了。
蔡嵩嵘動容,勸蔡正熙:“你把淺榆帶回來,爸爸見見她。”
蔡正熙沒幫林淺榆應下,他需要尊重林淺榆的意願。
之後,林淺榆聽蔡正熙聽完,也覺得自己應該跟他去趟覃市,但心裏有些事情沒放下,就推辭了。不過她還是致電蔡嵩嵘,說過年的時候一定回去拜訪他。
14號,蕭川帶蔡正熙回覃市。
在路上,蕭川透露了翟睇掌管的公司被查封這個消息。
蔡正熙:“她怎麽了。”
蕭川開車,看了看後視鏡,對蔡正熙敘述道:“小夫人從你還在上高中時,就一直和封家走得很近,這件事你知道吧。”
蕭川沒有明說。
翟睇和封真走得更近。
還記得前兩年封真來北京,讓齊杉傷害林淺榆那回,蕭川質問封真:“真真啊,正熙有今天,拜你和小夫人所賜,你心裏沒點明白?”
小十年了,封真跟林淺榆連面都沒見過,可封真對林淺榆做過的事,手段都挺深的。
連蕭川都不知道阮泉是林淺榆生母,包括到現在蕭川也不知道,那天阮泉舊照上熱搜,他都不明白蔡正熙看見手機的時候為何那樣的反應。
因為林淺榆只将阮泉告訴了蔡正熙一個人。
可翟睇卻知道林淺榆是阮泉的女兒。
——
林淺榆高三那年,翟睇給林淺榆打電話,口吻似拉家常,卻說第一次見林淺榆就覺得她和阮泉很像,“我說這麽看你那麽眼熟,原來你是阮泉的孩子呀……當年我非常你母親的戲……哦,正熙跟我說的啊。”
翟睇是蔡正熙的後母,蔡正熙絕對不可能告訴她半個字。
是誰告訴她的。
是封真。
那封真是從什麽地方知道的。
答案只有一個:謝明健。
那些年的封真年紀雖然不大,可心思成熟之可怕,少有人能及。她不僅和翟睇走得近,還和謝明健走得很近。
林淺榆和蔡正熙聯手扳倒謝明健那一個月。封真為謝明健能贏對峙,傷透了腦筋。可惜,謝明健還是輸進了監獄。
蕭川将車停在室內,熄了火,說:“還有件事,我得到的內部消息,說是,封家可能要被查了。”
蔡正熙摘掉安全帶:“誰查。”
“上頭。至少這個級別。”蕭川轉身比了個手勢,說:“封家不自檢,賬目上問題肯定不會小。封世全把他兩個兒子都召回來了。上頭是雷霆出擊。”
民不與商鬥,商不與官鬥。
蕭川跟蔡正熙下車,繼續說了兩句:“所以小夫人的公司才受到波動。你知道,自年後各家上市公司的稅務問題查得比過去嚴太多。”
蔡正熙沒說什麽,往蔡嵩嵘的別墅正門走。蕭川也下車去,小跑了兩步,追上他。
蔡嵩嵘的生日宴,蔡遠煦沒來,說是身體不舒服。可蔡正熙能從北京回來,蔡嵩嵘還是特別高興,多了兩杯。
吃完這頓家宴,下午兩點多。蔡嵩嵘留他住一晚,說,就當陪陪他。
蔡正熙對不感興趣的事情,話依舊很少。
可蔡嵩嵘似乎是年紀大了,跟蔡正熙說了不少從前的事,雖然兩父子交集實在甚少。
說起翟睇。
蔡嵩嵘也不明白,他喝了口茶,說:“她的手太長了,很多事情都隐瞞我。我就沒想明白,她派人去遂城做什麽…………這些年她和封家走得那樣近,我都是睜只眼閉只眼,這次她為了自己公司的利益,念頭動到北方去了…………還不能肯跟我說實話,我這次是不會出手幫她。”
蔡嵩嵘性格不強勢,對翟睇掌管一家上市公司多數是放任狀态,蔡家的根基是南方,是覃市;翟睇不知輕重毫無規劃地去遂城。在蔡嵩嵘看來,就是活太膩。
翟睇自己做得太過,蔡嵩嵘也幫不了她。
誰知等蔡嵩嵘說完這些事,下午六點多,蔡正熙就改變了主意,要回北京,讓蕭川馬上訂票。
蕭川不解:“怎麽了正熙,不留下來陪陪你爸爸。”
蔡正熙:“訂票,最快!”
蕭川看他神色,不敢怠慢,馬上去辦。
蔡正熙給林淺榆打電話,手機居然關機了!公用和私用的手機,全部都關機。
打給葉鉛艾繪還有紀光沒有一個人知道林淺榆在哪兒,
最後還是王海給蔡正熙最後一點線索:“…………老大沒說什麽事兒,只說已經給公司請假,讓我不用去接她…………”
蔡正熙眸子裏的顏色不斷加深,最快的速度從覃市趕回北京,去西三環的路上就給洪憲去電話。
洪憲的秘書接的,說洪憲不在。
蔡正熙沉靜道:“麻煩你把電話給他,我是蔡正熙。”
秘書聽後躊躇兩三秒,還是傳了話。
洪憲從滿桌的文案前擡頭:“你說什麽?”
蔡正熙:“我想見富先生。”
洪憲這就難辦了:“富先生不是你想見就可以随便見的,別說你,我也不能啊。”
蔡正熙:“我朋友電話關機了,您知道嗎。”
洪憲頓然:“我不知道。”
“那您知道什麽。”蔡正熙問。
洪憲摘下眼鏡擱在臺燈邊,說:“我只知道富先生正在參加國宴,別的,也無可奉告。”
洪憲說完,還是給蔡正熙一點兒信息:“你去遂城看看吧,地址我會給你。還有,以後我們可以不用聯系。”
電話有監聽。沒必要再牽扯。
——
遂城偏南,郊外長道都種植有銀杏樹。金燦燦的夕陽色,為這個季節添秋。
今年清明節林淺榆沒有來給阮泉掃墓,終于有了空閑時間,她就過來遂城看看。
去年也沒來。上次來看阮泉,好像還是簽約蔡正熙之前。
她來的時候,一個人,身邊誰也不會帶,會在遂城小住兩三天。
回來北京的第二年年末,舅舅癌症去世的,舅舅的兒子們不願意住老宅,賣了出去,林淺榆就把外婆住的老院子買了回來,雇了個人照顧院子侍弄花草。
林淺榆看着牆壁上那些老物件兒,忽然才想起,小時候喊她姥姥,長大了,就喊外婆………林淺榆從來沒有遂城口音,沒有北京口音,也沒有南方口音。
林淺榆是個,沒有口音的人,因為,沒有家鄉。
外婆的墓地是林淺榆的舅舅選的,很好的地段,他臨死前,林淺榆去醫院探病過一次,避開他的孩子們,她說自己是阮泉的女兒。
舅舅已經病入膏肓,卻也還能清晰的記得阮泉,拉着林淺榆的手反複說:“好好的,好好的………阮泉像爸,你不像阮泉,你像你外婆…………”
林淺榆就是随了外婆姓。
外婆叫林清羽。
是上世紀50年代是蘇州當地有名的評彈家,一口吳語軟侬,極其好聽。後來嫁到遂城,有了女兒後,她想培養阮泉繼續唱評彈,可阮泉想學表演。
林淺榆來北京的第三年。将阮泉的墓和外婆遷到一起。
【慈母林清羽之墓】,是舅舅立的。
【慈母俞柯之墓】,是林淺榆立的。
林淺榆帶了掃墓祭奠的水果花束,穿一身黑,徒步上山去祭拜她們。
走近才發現兩墓前放着兩捧新鮮的花束,像是剛剛被掃墓過。
林淺榆放下手裏的東西,沿途往山下追。秋風蕭瑟,秋雨落。路面濕潤,空氣清冷。林淺榆跑的太快下石階的時候跌倒了跤。
站起來繼續跑。
“我知道你來過!”她喊了一聲,眼淚不斷往下滑。
山下馬路邊的銀杏葉不斷被風帶落,林淺榆朝着有聲音的方向跑,她看見一輛北京牌照的公用奧迪車尾,可是剛剛跑的太快,眼鏡被摔壞,她沒看清楚車牌號。
“我知道是你。”林淺榆不管不顧往車跑:“你停下。”
“我知道你在幫我,你為什麽不停下!”
我知道是你!
拍高中照片的人是你,壓下舊照的人是你,壓下阮泉女兒的人也是你,對不對。你還做什麽,你告訴我啊。
你敢去見阮泉,為什麽不敢見我。
林淺榆哭着再問一遍:“你敢去見她,你為什麽不敢見我。”
車明顯停了,林淺榆以為自己就要追到。
可它卻忽然提起了速度,卷開兩道銀杏落葉,消失在林淺榆的視野裏。
林淺榆手足無措,身體重心突兀下傾。四肢杵在水泥馬路面哭成淚人,單手揪着自己心口的衣服,痛哭不已。
——
俞家最溫婉的兩個女人,林淺榆依次跪下,磕頭。臉上的淚痕還沒幹,新的眼淚沿着她臉頰流下。
林淺榆虔誠的點蠟燭,跪在墓前和她們說說話。
“又是一年秋天了姥姥,秋天過後就是下雪的日子,遂城不燒炕,供暖呢。姥姥,淺榆來看您了,您好想我了吧,您看,您的淺榆長大了就是這個樣子的,沒有讓您失望吧…………我,我昨天檢查了您的老房子,西屋那塊兒有點漏雨,屋後檐積水變多,我想着,找時間給您重新修葺一下,您別介意我碰它的土和牆。不會碰壞它…………”
林淺榆将之前那束花挪到一邊,将自己的放在俞柯墓前。
彎腰放花,風吹過,燈花閃滅,林淺榆頓住手臂,誰知燈芯又重新燃亮。
林淺榆膝蓋一只一只跪下,啞聲:“他是不是……剛來看過您了。”
林淺榆跪在墓前,對俞柯的墓磕了三個頭,風吹亂她額頭前的小碎發。林淺榆擡起頭,撩開些許發絲,紅着眼眶,說:“阮泉,我想你。”
過了很久,她複而低了低頭,哽咽出聲:“媽。”
銀杏樹葉沙沙作響,秋風秋雨日漸涼,一場秋雨一場寒。阮泉走後,就再沒有人這樣教她了。
“媽——”
林淺榆眼淚打在泥土裏。
‘我記住了,媽媽。’
阮泉抱抱小淺榆,教她:‘淺榆不能在外人面前叫我媽媽。聽話。以後也不要。’
‘那我叫你什麽。’
‘叫我阮泉。’
‘可我想叫你媽媽,別的小朋友都可以…………’
‘你不可以,至少現在不可以。淺榆聽話。’
‘那什麽時候可以。’
阮泉親了親她,說:‘我死以後。’
…………
“——媽。”林淺榆早已泣不成聲。
“……媽。我好想你。”
哭在墓地裏,一遍一遍喊着這個世界上最神聖偉大的稱呼。越多喊一遍,林淺榆就越能記得她的音容笑貌;越喊一遍,就越記得阮泉的好,記得她曾那樣艱難,也為自己的小孩努力周全過。
“謝謝您,謝謝您願意讓我降生到這個世界,努力的生我,養我,教我知道樹葉是什麽顏色,春天有多少種花朵,天空裏有小鳥和雲彩,世界有好人和壞人。謝謝您的諄諄教誨,謝謝您的再三叮囑,謝謝您那麽那麽的愛過我。媽,我也很愛你,我好想下輩子,還能和您做家人,換我來保護您。”
林淺榆重重磕完一個響頭,良久,涕泗滂沱。
——
林淺榆回到小院子的時候,蔡正熙已經在哪兒了。
“你怎麽了,正熙。”她認出了他,将壞掉的近視眼鏡揣起來,跑過去看他:“有沒有人跟拍你。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蔡正熙将林淺榆擁抱進懷裏,“下次去哪兒,先告訴我,我會很擔心。”
林淺榆沒想到他回覃市沒住兩天就回來了。
“嗯。”她說,要拿出鑰匙開院門,說:“這是我外婆的房子…………”
“下次再帶你去給她老人家掃墓…………”
林淺榆帶蔡正熙在小院子看了一圈,坐了一會兒,接到葉鉛的電話,陳風旭哪兒出了點節目協調上的問題,明晚需要林淺榆起一趟。
“我們回北京吧,正熙。”她牽蔡正熙。
蔡正熙點頭,“冷嗎?”他問。
林淺榆搖搖頭,将身上的黑色外套換下來,疊好,問蔡正熙:“你是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
蔡正熙:“以後告訴你。”
林淺榆半信半疑。蔡正熙吻了吻她的唇,“走吧。”
——
11月,北京開始下雪。
又是一年初雪。林淺榆的工作強度在月初堆積起來,今天下午實在太累,做完公關就去休息室睡了會兒。
她好像,夢到了遂城的銀杏樹,還有那輛怎麽也跟不上的車。
“醒醒,諄諄。”
有人在喊她。
“醒醒了。”
林淺榆睜開眼睛,蔡正熙站在床邊喊她。
“蔡正熙。”她看清人,擡手摸摸自己的眼睛,濕潤的,涼。
“幾點了現在。”她坐起來,去拿外套穿好。
蔡正熙:“晚11點。去吃東西。”
林淺榆睡了兩個小時。休息間不适合過夜,蔡正熙帶她回家。
彎身蹲下去,給她穿好鞋。
出來寫字樓,兢兢業業娛記還在跟拍她,只不過這次這家娛記大哥挺敢作敢當的,沒怎麽躲開。還沖蔡正熙和林淺榆抱了抱拳。
“新年快樂,給你們拍好看點兒,文案不黑。”大哥一口京腔正宗。
林淺榆低頭在帆布袋裏翻找出備用紅包,徑直朝他走過去:“新年好。辛苦。”
大哥嘿嘿笑:“謝謝林大經紀人。”
林淺榆:“你們哪家的?”
“一點娛樂咨詢家的。”大哥說,“我們老板和沈老板是朋友來的。”
林淺榆點點頭,複而又添了個紅包:“給你們拜個早年,剩下的路就別跟了,大哥早點回公司交差。”
大哥收起來,笑呵呵點頭:“得嘞反正我也拍差不多…………”
蕭川掐着蔡正熙給的時間趕過來接人,車裏溫度剛好,林淺榆情緒不高,上車後就沒怎麽說話。
蔡正熙問她餓不餓。
她搖搖頭,卻說有一點。
蕭川提前訂了家館子,做遂城菜的,這個時間點過去路況好的情況下,半個小時就到。
地方真是好地方,她記得沈老板給她推薦過這個地方,可是在北京這麽多年,一直也沒機會和時間特地來吃。
蔡正熙給她添飯夾菜,林淺榆一口一口刨飯。不管什麽時候,總是吃飽了才有力氣想東西。
吃完飯,蔡正熙還在接電話。
林淺榆去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看見了謝衡。
其實應該是兩個人,他跟一個女孩兒。
小姑娘穿抹胸襦裙,應該是平常玩漢服圈的小朋友,長相林淺榆沒看清,不過氣質和背影很适合當女朋友。
脾氣是能和謝衡剛的那種。可以。
她怒氣沖沖往外沖,謝衡一把将人拽回去,隔得那麽遠,林淺榆都聽到謝衡的隐怒,“穿成這個樣子出門,你想被凍死是吧!”
“要不着你管。”
“你給我回來!”謝衡發了狠,一把拽着她,“回包廂去。”
女孩兒:“我不!你是我爹媽嗎,你管不到我,我也不要你管,我就是凍死在大馬路上也不用你負責,不用!”
兩個人起來争執,大堂經理過來當和事佬。
小姑娘趁機擡腿踹了謝衡一腳,還碰掉了謝衡的手機,大步大步往大堂門口走,毅然潇灑,頭也不回。
謝衡打發走經理,瞥眼卻看見林淺榆。林淺榆視野不如他清晰,他轉頭看自己時,沒來的躲開,被他看見了。
她和謝衡也有兩個多月沒有聯系,再直面時,氛圍挺微妙的。
謝衡跨步朝她過來。
“你怎麽在這兒。”他問。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所有伏筆都寫完了。
擁抱。
明後天章節撒糖,再更幾個沒天理的番外,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