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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爾虞我詐

臨淄。

北川學宮的建築依舊如往昔一般端肅巍峨,卻少了從前門庭若市的熱鬧。算來離上次到此不過大半年的工夫,清談會的請帖被解行舟帶回望月島,正是七月初。中秋時節的魯地豪傑共聚,切磋論道好不暢快。

而今物是人非,前途未蔔,想來不由得唏噓。

學宮接引弟子亦沒了倨傲,聞笛說明來意後,那人和藹可親地揖禮後,道:“煩請二位俠士在此地飲茶歇息片刻,弟子這便去通報掌門人。”

“有勞。”聞笛彬彬有禮道,言罷牽過柳十七的手腕,示意他跟人進去。

周遭都是眼睛,柳十七與聞笛不好多說什麽,沉默喝茶,真應了方才的“歇息”二字。只是北川學門的茶味道一般,品不出滋味。

桌上的茶還溫熱着,方才的通報弟子匆匆趕來,拱手道:“有請二位懷禮堂一見。”

這次再端上來的茶成了上好龍井,商子懷坐在上首,面容有些憔悴,看得出眼底兩團青黑。聞笛不急品茶,關切道:“商掌門好似沒休息好?”

“不瞞小友,自師兄從揚州歸來,商某夜裏沒睡過一個好覺。”商子懷倒直言不諱,“回想當日場景,歷歷在目,所幸師兄與諸位英豪都并無大礙——不說這些了,二位小友特地來一趟臨淄,所為何事?”

聞笛:“其實今日前來,是有一件舊事想請教前輩。”

商子懷笑道:“但說無妨。”

他沒有前輩高高在上的姿态,聞笛便不賣關子,徑直道:“家師仙逝,按十二樓的規矩,本該将遺骨送回家鄉安葬,若無故鄉,便安葬在雁雪峰下,與歷任前輩一同安眠西秀山。但掌門師兄在查看家師舊物時,發現一封家書,寫信的人與家師言詞之間甚是親近,以夫妻相稱,信中間或問候了商前輩……”

他說得慢條斯理,提到最後時,商子懷臉色微變:“阿怡姑娘的信?”

“但師父娶親之事,連掌門師兄都不曾聽他提起,難道另有隐情?”聞笛察言觀色,追問道:“商前輩與家師還算舊友,不知前輩是否能透露分毫,也算了了家師的後事。”

“這……”商子懷面露難色,握住茶盞的手指骨節發白。

懷禮堂屏退了其他人,安靜得連吐息都能清清楚楚地被感知。

半晌後,他狀似放棄什麽般長嘆道:“罷了,罷了!斯人已逝,此事也不是什麽難以啓齒的,便告訴你們吧!”

聞笛立刻“喜上眉梢”,起身行了個大禮:“多謝前輩!”

商子懷往後稍靠在憑幾上,半眯着眼,回憶起了許久前的事:

“當年我與你師父相識相知,都僅是弱冠之年。志同道合,聊到忘情處,他便邀我去十二樓小住,一同談經論道。我自是欣然答應,可一去寧州路途遙遠,免不了出岔子。

“出了玉門關不多時,機緣巧合,我們從一夥馬匪手中救了阿怡。她本是關內小鎮普通人家的女兒,可惜父親早亡,母親改嫁,在家中便受了欺淩,忍不住逃出關外,又遇到馬匪。原本我與左兄打算送她回去,她卻死活不肯……後來,不知左兄與她說了什麽,她便請求我們帶她去寧州重新安頓。

“我那時打趣左兄,對姑娘太好會惹出禍端,他還笑我想得多。一路未生其他事端,我便不放在心上了……

“抵達寧州後,我們替阿怡安頓了住處,與她作別上了西秀山。我在一個月後離開時,還去看望過阿怡,替左兄傳話,若有困難可去十二樓求助。豈料就在一年後,我收到了左兄密信,他師父過世,他即将繼任掌門,想娶阿怡過門。”

聽到此處,聞笛蹙眉道:“十二樓倒也沒有不許掌門娶親的規矩……”

“是啊,”商子懷接口道,“那時情況同現在有些相似——二十餘年前了,局勢不穩,魔教勢力未曾全部消失。小友,你那時應當還未出世吧?難怪一無所知。左兄若娶親,那是一門之長,必要門當戶對。阿怡是來歷不明的女子,怎能讓他一意孤行?”

聞笛遲疑道:“這卻是……十二樓同妙音閣結過許多次親事。”

商子懷:“不錯,妙音閣經歷了七十年前賞琴宴的巨變後一蹶不振,當時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正想與十二樓聯姻,以穩固地位,左兄身為掌門親傳,卻放話說寧可不繼承掌門之位,執意娶阿怡姑娘為妻。此事甚至驚動了妙音閣的老前輩康吟雪……”

柳十七忍不住插嘴道:“前輩,這位康雪吟便是‘素手清音’之美名的……嗎?”

商子懷兀自陷入講往事的愁緒中,聽聞後點點頭:“是了,賞琴宴之變被葉棠重傷,卻撿回一命的康吟雪。她深居簡出,但威望甚高,我與左兄年輕時她還在世,是妙音閣的元老,說的話誰也要給三分薄面。”

柳十七急急問道:“不是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也會在意門第麽?”

這話讓商子懷忍俊不禁道:“小友,你還是太年輕。等你再過五年十年,才知道這天下哪有真正的恣意。”

柳十七面露疑惑之色。

商子懷在他頭頂輕輕一撫,如同長輩慈愛道:“要想身居高位,必須付出代價。清譽、親人、愛侶,甚至性命,都不過是博弈的工具。走得越遠,牽絆反而越多,留給別人的軟肋也就越多——逍遙,不過是個自欺欺人的夢。”

被這話觸及心頭隐秘,柳十七經不住想要握一握聞笛的手。他試探着伸出手,指尖在對方露出袖口的手腕一點,半晌沒等來回應,側臉去看。

聞笛若有所思,垂眸不語,半晌後問:“前輩,然後呢?”

“然後啊……左兄性情中人,為此同十二樓幾位長老都鬧翻了天。江湖上都等着看他的笑話,沒把這當回事呢。”商子懷說到此處,又是一聲長嘆,“哎……依我後來所見,左兄與阿怡姑娘在一起,才是兩情相悅,何必橫加阻攔!可惜那時被所謂門派清譽蒙蔽,知曉這事的人,竟沒有一個站在他那邊!”

聞笛狀似自言自語道:“師父當年……也為情字孤注一擲。”

商子懷捋着胡須,道:“後來,左兄便放話說,此生絕不娶親。不許他娶阿怡,那其他人也別想進左家的門了。幾位長老聽他如此決絕,只得妥協了。誓言一出,阿怡姑娘傷心欲絕,我聽聞後去了幾次寧州看望她,卻在那年年底碰見了左兄。”

柳十七道:“那時師……左掌門已經和那位夫人——”

“不錯,”商子懷說到此處,露出個十分溫和的笑容來,“左兄與阿怡姑娘暗中喜結連理,為避人耳目,只叫阿怡姑娘住在寧州城中,他每逢十五會來看她。第二年,他們有了一個兒子,左兄很是開心,許諾兒子再大一點,就教他習武。”

聞笛突然道:“可惜他沒等到兒子年紀再大些,妻兒就被奸人所害了——商掌門,多謝告知這麽多舊事,事已至此,晚輩也不瞞你了。”

商子懷:“怎麽,小友原來是為此事而來?”

“這倒不是,之前說安葬家師,的确乃掌門師兄所托。”聞笛起身,朝他一拱手道,“左夫人同公子的死與家師後來修習《天地功法》走火入魔關系甚大,家師過世得蹊跷,還望前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說罷便要一掀衣擺跪下,商子懷急急扶住他,道:“何出此言,左兄修習走火入魔商某是知道的,還與那奸人有關麽?”

聞笛道:“正是,師父自夫人公子被害後,一心複仇,強行突破《天地功法》第十層,太過急躁未能達到境界,反而害得神智受損……”

他說到此處,忽然住了嘴。

就算關系再近,商子懷可不知道左念是為什麽而死!

反而是當年渡心丹被盜的事傳得沸沸揚揚,那日清談會上,他許是認得柳十七的,再多說下去,恐怕引得商子懷疑心,其他線索就徹底斷了。

果然,商子懷收回手,臉上和藹的笑容僵住片刻,逐漸消失了。聞笛不敢妄動,餘光瞥過商子懷表情,覺得他有些奇怪,想來是思緒混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這局面做戲過頭,他望向柳十七,對方亦是茫然。

就在聞笛冥思苦想如何解釋時,柳十七往前一步,将他護在身後,坦誠道:“前輩,當年渡心丹是我偷的,清談會上,左掌門口中叛逃之人也是我,但自認我與他的恩怨同左掌門妻兒身死息息相關。”

商子懷眯起眼:“哦?此話怎講?”

柳十七道:“晚輩原本是左掌門的弟子,因此事自行離開十二樓,另投他人門下。但此事與聞師兄無關,晚輩一力承擔!”

聞笛急急道:“十七,你不必多說這些……”

柳十七一伸手打斷他,朝商子懷懇切道:“前輩為左掌門的知己好友,如若介懷渡心丹之事想要報仇,晚輩任憑您處置。只是聞師兄因心疼我、護我被處罰,他此來的确只為了調查左掌門生前仇怨,還望前輩将心比心。”

滿室沉寂,聞笛驚訝半晌沒說得出話,徹底對柳十七刮目相看了。

眼下場面着實尴尬,他都沒想好怎麽化解,柳十七電光石火地反應了過來。商子懷雖常年在北川學門受制于席藍玉,怎麽說也是條快成精的老狐貍,謊話只能靠更大的謊話來圓,極易露出破綻——

可如若真假摻半呢?

柳十七這番話不就是如此嗎?承認了商子懷的疑惑,卻蕩開了聞笛的嫌疑,還讓自己落得個為師兄赴湯蹈火,不顧自己安危的好印象。

若非身在局中,聞笛簡直忍不住揉他兩把頭發,再抓進懷裏親親臉。

他當柳十七是一張素淨白紙不忍玷污,卻不想他并不是十分純良無辜。思及此,聞笛不僅未曾失望,反而生出一絲快慰。

“長大了。”聞笛偷偷地想,嘴角差點繃不住笑意,“果然近墨者黑啊……”

柳十七一番話說得懇切無比,讓商子懷一愣,而後略微松動了表情。他捏了把眉心,道:“罷了,這是十二樓的家事,我怎好胡亂插手,何況當日清談會太過混亂,商某看不太清……聞笛小友,你的意思是?”

聞笛連忙接話道:“商前輩可知,師父生前有什麽交集過的人,會曉得他妻兒所在嗎?”

商子懷為難道:“這……除了我對阿怡姑娘的來歷一清二楚,就是沈賢弟幾個與左兄常年一同論道品酒之人了吧。可我們與左兄并無仇怨,要害他妻兒啊!”

聞笛:“其他人呢?”

商子懷疑惑道:“這話作何解釋?”

“或許,幾位前輩在不要緊的時候将此事講給了親近的人,而那人正好與師父有過節,懷恨在心——這樣的人,是否最有嫌疑?”

“不可能吧……”商子懷剛要否認,忽地臉色一白,緊接着打斷了自己的話頭,好似想起了與描述相符之人,但他旋即又搖了搖頭,“不不不,不會是那人,左兄與他的過節簡直不能算仇怨……”

聞笛步步緊逼道:“前輩是有線索了?”

商子懷擺手,又連聲否認,聞笛隐約有了線索,心生一計。

他故意提高聲音,起身道:“事關重大,您到底是在包庇那人?有何顧忌無法直接說出口?還是僅僅在此地無法說出口而已?!”

每追問一句,商子懷面色又變了一分,到聞笛話音落下,他已是毫無血色,慌忙去看懷禮堂外的看守弟子,見沒人在意後才松了口氣。北川學宮的掌門人竟露出這副表情,讓人頓覺好笑,但任誰目睹也笑不出來。

柳十七輕聲道:“商前輩,是……席先生嗎?”

那三個字如鴻毛般落在塵埃裏,卻讓商子懷渾身一震。年近五旬的尊長,仿佛見了貓的老鼠,就差沒瑟瑟發抖了,他往桌案後坐下,強迫自己冷靜,好一會兒才止住肩膀的顫抖。

柳十七:“看來果然是席藍玉了,讓您害怕至此。”

“胡說!”商子懷生硬呵斥,色厲內荏,“師兄是本門人人敬重的長輩,怎能胡亂……胡亂污蔑!我提過他一個字麽!”

方才儒雅知禮的商子懷仿佛換了個人,眼前的中年男子既膽小又形容狼狽,而将他變成這樣的只是個名字——實在好笑。

難怪北川學門掌教是傀儡的傳言愈演愈烈,原來不全是空xue來風。

聞笛示意柳十七停一停,往前逼近幾步,道:“商掌門受制于人,恐怕很辛苦吧?”

他變了話題,商子懷始料未及,差點自亂陣腳。他沉默不語,看向聞笛時,手已經按住腰間長劍出鞘一寸了,片刻後警惕道:“你從何處聽說的這些?師兄協助我打理本門庶務,減輕了不少負擔,怎麽能說‘受制于人’……”

“可江湖中只知席藍玉,不聞商子懷是事實。”聞笛道,語氣中略有一點調侃意味,随即端正眉目,道,“商掌門,此時四下沒有他人耳目,我們也不須您指認什麽,只要告訴一點,其他的都是十二樓的事。”

商子懷神色有些放松了,手卻沒有放開劍鞘:“當真?”

聞笛語氣又低沉三分:“以家師清譽發誓,得了真相我們立刻就走,日後說起,絕不牽連商前輩只言片語。”

靜靜看完一切的柳十七忽然有點心酸了,他本以為商子懷已到了這樣的地位,卻不料仍被一個人吃得死死的,連在自己地盤多說幾句話也不敢——難怪他有所感悟,逍遙不過一場夢,醒了之後,還是勾心鬥角,弱肉強食。

時間極短,又仿佛極長,商子懷倏地站起,還劍入鞘,做了極大抉擇似的道:“就信你們一回,我同左念兄弟相稱那麽久,卻未為他做過什麽,就算旁人不說,我心裏也會愧疚難安——随我來。”

他起身時從旁邊架子上拿了個什麽物事,行至書櫃,從幾層經書秘籍下找出了一個木盒。一邊用那把形狀奇怪的鑰匙打開,商子懷一邊道:

“此物我封存多年,是時候讓它重見天日了。”

木盒中躺着的,是一頁手書。

商子懷轉動木盒,将它當中的內容展示給聞笛看。那片薄薄的紙已經泛黃,邊緣有被燒傷的痕跡,看上去韌勁十足,不似普通貨色。

“這是上等熟宣的一角,臨時被撕下留了寥寥數言,我偶然撿到,觀之內容大為驚訝,只好先保存起來,留作證據。沒想到許多年過去了,卻還沒有勇氣站出……暫且交予你二人吧。”商子懷道。

血書的字跡渙散,聞笛花了好長時間才勉強辨認出來,喃喃道:“寫的是……‘八月便可動手,寧州城北,院牆海棠花正盛’?”

商子懷:“這是席師兄的筆跡,尤其是‘寧州’二字,他不可能不認。”

柳十七多問一句道:“他與左念有什麽深仇大恨?”

“并非深仇大恨。”商子懷解釋道,“我師兄從小心高氣傲,看不慣別人高他一等。他年少成名,君子劍法剛得到綠山閣的承認,景明劍是天下第一兵刃,可立刻又有傳聞,還是比不過折花手以柔克剛,變幻莫測。”

柳十七:“他便約了左念切磋?”

商子懷一聲嘆息,道:“話是這麽說了,但左兄應戰時,連一式折花手也沒有讓他看見。時至今日,他對折花手的領教,還只是去年清談會那一式‘疏影橫斜’。師兄記仇,認為左兄故意折辱他,可我不知,他竟然截了我與左兄的信,知道阿怡的住所,雇人前去……”

他說到此處數度哽咽,似是想起當年那些輕狂與遺憾,再也說不下去了。

窗外春色正好,楊柳青青,不知從前那個雨夜,寧州城裏凋謝的海棠是否也有過更勝春日的絕色?

從北川學宮離開時,聞笛策馬與柳十七并肩,掂量着那張手書,對柳十七道:“世上真有人為了一絲嫉妒,取無辜之人的性命嗎?”

柳十七搖了搖頭,這問題對他顯然有些困難。

事實果真如此,後頭發生的一連串血債,不是顯得過于荒謬了麽?但卻無人敢說一句“當初”,發生時哪知道引起的諸多變故。

就像一枚石子入了海蕩起漣漪,誰也沒料到竟能掀起滔天風浪。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說明:大約隔天,等到23點再沒有就是鴿了,第二天一定更,每周保證3-4次更新,每次至少5000+,沒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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