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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筆走龍蛇

黃昏夕陽無限好,伫立于明德臺上,商子懷望着遠方的碑林。

北川學宮自創立伊始,秉承君子之道。仁義禮智信五德立身,歷任掌門武藝不一定最高,德行卻最能服人,諸多經綸刻于碑上,傳承後人。上頭的文字他早已倒背如流,師父所教授的“習武為立人”之道他亦銘記在心。

今日離開的那兩個青年,商子懷還記得其中一個的模樣,眉間那點朱砂更是某種标識,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年輕時的自己和故友。

彼時與左念、沈白鳳桃林大醉三天,醒來後卻走向了不同的路。沈白鳳活得恣意卻遠離俗塵,左念因阿怡過世性情大變,沉迷武學不再與他多說,而商子懷自己也再找不到從前那般逍遙的時候了。

他看得太多,知道得也太多,絕不可能袖手旁觀。這道理他早就明白,潛心蟄伏數年,對所有人露出弱勢,活得過于透明,卻絕非窩囊和懦弱。

“時機已經成熟了。”商子懷想,“二十四年前的那封信重見天日,有的人該為當年的狂妄付出代價,否則……真以為自己天下第一。”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下了明德臺時,旁側有親近的弟子迎上來禀報道:“大師伯請掌門今日晚些時候一敘,有些師兄弟間的體己話同您說。”

商子懷看不出情緒絲毫變化,道:“那便請師兄定個地方。他重傷初愈,須得多謝十二樓郁掌門的解□□,我暫且修書一封,你等遣人送上西秀山去。”

“恕弟子多嘴,郁掌門恐怕還未回到西秀山……此前揚州那邊兒來信,十二樓一行人方才離開春風鎮返程,短時間內這信恐怕送不到。”

商子懷微微錯愕,随後道:“竟是這樣麽?那暫且将此事放一放。待他們回西秀山,算來應當正好入夏,屆時将魯地特産與書信一同送到便是。你記得提醒我。”

弟子恭敬道:“是。”

屋檐鈴響陣陣傳來,商子懷快步走向書齋時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空蕩的明德臺中再無旁人,仿佛在上頭恣意論道的江湖豪傑,百年來也不過是雲煙一般,集散流轉,很快被世人遺忘了。

像墜落凡間的星辰,光芒只有一瞬,還不能歷久彌新。

書齋中,席藍玉端坐于中央桌臺之後正在臨帖,聽商子懷來了,頭也不擡道:“聽人說你又獨自去明德臺,怎麽了?”

“是去思過。”商子懷道,“吾日三省吾身。”

席藍玉聞言一笑,道:“子懷,還如同當年一般,有時候過于古板不是好事。”

商子懷在他西側的座位坐了,謙虛道:“謹遵師兄教導。大病初愈就找我過來,師兄你是有什麽事要囑咐的麽?”

最後一筆收勢,席藍玉并未擱筆:“揚州一行,誰也沒想到會遇到如此兇險的情況。陽樓小賊牆頭草一根,不足為懼。反倒那個盛天涯有些奇怪,你回來之後調查過嗎,是否已經有眉目了?”

一連串的問題都在預料之內,商子懷道:“那人自稱拜月教之後,師兄與各位掌門所中的,大約就是逍遙散了。那日混戰,後來他們跑了,子懷還不知會去往何處。”

“拜月教。”席藍玉道,臉色有一瞬陰郁,“此等邪魔外道還能死灰複燃,看來之前的趕盡殺絕還是留了餘地,才讓他們春風吹又生了……你還記得淮南一戰的最後是哪門哪派放走葉棠麽?盛天涯來得蹊跷,定有內應。”

商子懷垂眸道:“好似是十二樓的弟子,不敵葉棠只能放他走。”

席藍玉愣怔片刻,忽地了然道:“說到這個,此次解藥也是十二樓送上的?賣了好大一個人情給我們……誰知道是不是內鬼呢?”

商子懷不語,在席藍玉看來只是個不知情的局外人,他半晌沒等來回應,嘆息道:“罷了,見他們何時有動作,須得聯系各門各派——”

他說到此處突然停住了,轉頭去看商子懷,對方仍是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席藍玉收了話頭,揮揮手道:“罷了,我同你說這些有什麽用,倘若果真如此,最後免不了一場争鬥。子懷仁義,想必不樂意看七十年前兩敗俱傷的場面重演,說出來傷了師兄弟的和氣,旁人又該有閑話。”

商子懷笑道:“師兄說的,師弟照做便是了,別人的話,大家都不放在心上。”

席藍玉這才滿意地一挑眉,重又蘸了墨汁,鋪開一張嶄新的白紙,繼續臨帖。他良久沒有說話,商子懷便在一旁靜坐調息,室內氣氛和睦安寧。

看着兄友弟恭,兩人卻都不以為然,任由時間如水流逝,再也未發一言。

“師父說他們還在春風鎮。”柳十七揮了揮信紙,斜倚窗框坐着,兩條長腿不自覺地晃蕩,“解師兄傷重,被送回望月島療傷,喊我速歸。”

聞笛遞過去一塊糖糕,在柳十七皺眉還沒說出“不要”之前飛快地塞到他嘴裏:“巧了,郁徵也喊我回去。十二樓有個分支在洛陽,他們打算去那邊歇腳,暫且不回西秀山——盛天涯鬧那麽一出,定有後文,不好驀然離開中原。”

因為含着糖糕腮幫子鼓鼓的,柳十七說話聲音也含糊起來:“唔?為何盛天涯在中原,其他人都不敢走,他又不是大人物……”

“魔教二字從來都是個威脅,起碼那些前輩們這麽以為。”聞笛在他頭頂揉了把,順手解開柳十七發辮,鋪頭蓋腦地糊了他一臉發絲,見他手忙腳亂地整理,頓覺十分有趣,這才慢吞吞道出下文。

“我們都不是翻手雲覆手雨的大人物,什麽也做不了,更像從流飄蕩。我如今沒有執念,只想陪你,你去何處我跟着便是。但你若要在這事摻一腳,我雖心裏不願,以為太過荒謬,還是會站在你身邊。”

柳十七整理頭發的動作停了一拍,望向聞笛,輕聲道:“笛哥,我……”

下一刻,有溫柔的力道落在臉側托住下颌,聞笛一吻他唇角,舔去了粘在上頭的糖糕碎屑,堵回所有話語:“十二樓不回也罷,都随你。”

他所言有些悲觀,但柳十七來不及細思,就被裏外地吻了一通,只胡亂推了聞笛幾把:“別說這些喪氣話,我又沒做出讓你難受的事來……”

“十七,如果我有事瞞着你呢?”聞笛放開他,忽然認真道,“你會不會原諒我?”

聽了這話,柳十七幾乎笑了,滿不在乎道:“你瞞着我的事還少嗎?再多一兩件也沒關系,只要你真心待我,那些不要緊的我何必去在意,談何原諒。”

他手裏還拿着柳十七的發帶,聞言繞在手腕,竭力鎮定。

“應該去坦白。”聞笛心道,“那些事還沒過去,我不能瞞他這麽久,何況與《碧落天書》有關,萬一……萬一會害了他呢?”

他有一刻覺得自己很懦弱,再沒了之前的孤注一擲。轉念又想,前頭潛伏是為柳十七,如今坦誠亦是為了他,那又有什麽關系?

愛護早就變質了,聞笛已經為自己活了二十四年,好不容易找回了心之所系。

“我……”他道,聲音哽了一下,“其實我再遇見你之前,就看過一次《碧落天書》,是從……盛天涯的徒弟那裏。”

柳十七嘴角的笑凝固了:“什麽?”

聞笛抿唇不語,避開他的視線,手卻掐着柳十七的胳膊沒放:“去年開春,清談會的請帖便發到左念手上,此後不多時,有兩個人找到我,說做一個交易。”

柳十七從窗臺跳下來,從聞笛的神态覺出此事重要,不由得端正了眉目,一顆心懸吊吊地飄到半空。

“那時沒有渡心丹,左念對郁徵發了很多次火,我們都看出他強弩之末,勸過數次放棄‘天地同壽’,他卻充耳不聞。武人修習內功最忌諱冒進,我開始覺得……或許報仇的機會到了,只有我一個人,雖精心策劃,但把握仍然很小。”

柳十七情不自禁地松開了他,在意識到什麽後,失聲道:“盛天涯那時就找你?!”

聞笛否認道:“不是他來,是玄黃。他戴着易容,給了我一份書卷,只讓我匆匆翻看幾眼,其中記載有折花手的破解之法,但我并未看清楚。他說若我偷出秘籍所寫的‘天地同壽’詳細,便以此書相贈,兩廂得益。”

柳十七:“你答應他了?”

“這倒沒有。”聞笛道,“固然能破解折花手,對我想法殺了左念有幫助,但他在西秀山已經失了郁徵的人心,本身時日無多,沒有此書也無所謂。我答應了他們,卻始終未曾為他們去竊書。後來經過種種,才發現那是盛天涯想要。”

“他要‘天地同壽’做什麽……難道他不知兩種內功并存會傷及經絡嗎?天地功法為陰,鬥轉星移為陽,強行——”

聞笛匆匆打斷他:“不,我後頭想,他對‘天地同壽’的了解并不如我們詳盡,純屬病急亂投醫。後來盛天涯便沒找過我,可能徹底放棄了。”

柳十七懵懂道:“這好像……也沒什麽吧……”

聞笛躊躇片刻後,又道:“後來他有一個徒弟又找過我一次,要我兌現承諾。終日被那些話折磨,我想你應當知道。”

無需他再贅述,柳十七只多思索一刻,便明白了其間利害。

盛天涯再三索要《天地同壽》,迫不及待與陽樓同流合污造勢透露身份,與中原各派背道而馳,甚至自曝身份——

“他果然等不下去,定是離島時被太師父打的那一掌,歷經多年也沒痊愈,反倒愈演愈烈……”柳十七喃喃道,忽又認真對他道,“笛哥,我不會怪你。你沒錯事,《碧落天書》不是什麽不能給人看的秘密,看過就看過了。”

性情溫和卻威武不淫,同柳來歸一模一樣,有些東西刻在骨血代代相傳。

說小不小,但沒到能反目成仇地步的謊話要說出來,卻要經過一番掙紮才能坦誠相對。如若看得過重,免不了争執——他其實也在賭。

賭一把柳十七心裏對他是什麽樣的感情,能不能放下他們分別兩地的未知年歲。

聞笛想象過柳十七得知他與盛天涯有過交集會憤怒,會委屈他的不信任,總會經歷一番內心掙紮,惟獨對他立刻不放在心上不抱希望。

而今他聽柳十七這麽說,似懂非懂地想,當年虞岚對柳來歸揭示自己“魔教餘孽”身份,拿出那半冊《碧落天書》時,對方是不是也同十七一般,震驚之後連半刻猶豫也沒有,立刻與她站在了同一邊。

似是料到這般結果,聞笛釋然一笑,道:“你大度不和我計較,此事仍是我對不起你。說來算拜月教的債,現在還不知要誰去背。”

“我們先回春風鎮。”柳十七道,指了指桌上的信紙,“從長計議。”

聞笛:“好!從今以後,我再不會騙你了。”

皓月當空,從窗外随着晚風灑下清輝,柳十七趴在桌上,擡起眼對他笑。少年的眼睛很黑,又極亮,沒吃過苦的天真樣子。

他忽然道:“你不是說,當年爹請了紫陽觀的道長替我算了命盤和八字,說我此生有兩道劫難嗎?他說的若是成真,第一道恐怕指當年落入無名溪水,寒毒至今不曾痊愈吧。”

聞笛失笑道:“你真信這些?爹修過道,篤信命理,但是——”

“我真的信,他說的很對。”柳十七輕聲道,就這麽趴着看他,半邊耳朵有些紅了,他聲音含含糊糊,殘留糖糕的齁甜作祟似的,每個字都黏成一片,有種特別的嬌氣。

從未聽他這樣的口氣,哪怕兩人互通心跡那天,柳十七也沒這般說話。聞笛期待起來,搬了凳子在他身邊坐下,逗趣一般,循循善誘道:“是嗎?”

柳十七的目光不易察覺地躲閃一瞬,又道:“出生入死一遭,命理也沒全不可信——既然如此,第二道所謂劫難,我大概有數了。”

聞笛無奈地搖搖頭,伸手力道極小地掐了把柳十七紅透的耳朵。他這樣子,分明已經害羞得什麽都不想多說了,卻還撐着要講到最後,坦誠得令人疼惜,只想把他護在懷裏,想揣着一只小動物,走哪兒都帶上。

他半晌沒等來後文,不由得笑道:“那是什麽,還有比鬼門關更讓你難熬的麽?”

柳十七的睫毛飛快地一翕,聲音輕得散在月光中:“……就是你。”

倘若此生真有兩次生死劫躲不過,其一,幼時家破人亡,好容易安頓下來,又跌落溪水死裏逃生,九牛二虎之力才撿回了一條命,得以安穩長大。

其二,與你分別七年,希望渺茫之時重逢,故人心未變分毫,還似當年情同手足,又勝卻當年金風玉露。

不覺又是一年春風乍起,四月十七夜,燈花未冷。

自臨淄到揚州一路千裏加急,不出數日便趕了回去,柳十七在春風鎮口遇見封聽雲時,剛去驿站還了馬匹,氣猶不定。

封聽雲臉色不太好看,柳十七拉了拉背後的長河刀,開門見山道:“師兄,你這是病了麽?怎麽毫無血色,那日不記得你受過傷啊……哦,是不是解師兄傷重,你過分挂念才會如此?放心,解師兄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他對真相毫不知情,一番話雖推心置腹,卻說得封聽雲越發深沉。

無可奈何地嘆氣,封聽雲在柳十七腦門兒上彈了一指頭:“你可閉嘴吧,累了一路話也沒少過,從前哪有這般聒噪!”

這嫌棄的語氣成功讓柳十七轉移了注意力,一邊反駁他沒有,一邊被封聽雲拉着,拐過了幾條街巷,進到暫居的小院中。

聞笛緊随其後,方一踏入院內,便察覺出了端倪。

這間小院布置得頗有情調,一見就知有女主人,而伊春秋坐在檐下繡花,氣定神閑中掩藏不住內息微微失衡,吐納間摻雜淩亂之感。

封聽雲帶柳十七前去安頓,他與伊春秋多少有些交集,遂直接上前道:“伊師父受了內傷,過了這些日子也未曾大好麽?”

伊春秋淡淡地瞥他一眼,開口卻是毫不相關的另一件事:“你與十七現在如何了?”

“唔?”聞笛詫異,接着謹慎道,“他是我義父的獨子,我自然對他多加關心照拂,一是為了義父義母的養育之恩,二是我作為兄長,多年缺席實不應當,現在有了機會,對他好些,亦是彌補分別數年的遺憾……”

伊春秋安靜聽他說完,“噗嗤”一笑,神色生動竟似少女,道:“我哪有問你這些,你對小徒弟的那些心思,做師父的還看不出來麽?”

聞笛頓時忐忑,小心道:“您在說什麽,晚輩不是很明白……”

這次沒理會他顧左右而言他,伊春秋垂眸繼續繡一朵桃花,兀自道:“十七最初來望月島時警惕得很,我逼他習武,本意為了得到渡心丹,後來發現做錯了事。他根骨奇佳,天生适合習武,你應當看得出來。而經脈中三分寒毒,陰差陽錯地更适合修習鬥轉星移,我花言巧語、威逼利誘,終是騙他喊了一聲師父。”

聞笛頭一次聽說這些,不再多話,乖乖地立在一旁,聽伊春秋往下說。

“這孩子做事鉚着一股勁兒,認真,撞了南牆也未必會回頭,與六陽掌可謂天造地設。在望月島的這些日子,他心裏的煩惱從不告訴我們,懂事得過分,不叫別人操心,可孩子嘛,在這個年紀何必苦大仇深的——他是這樣,你也是。”

聞笛下意識地反駁道:“我沒——”

“你且聽我說完,過來人的話,聽了沒壞處。”伊春秋一擡頭,給了他個寬慰的笑容,繡帕上的花叢逐漸成型,“你若真想對他好,往後可千萬耐心些,他愛鑽牛角尖,想得又多,別對他藏太多東西。十七心寬,對旁人更是如此,你不瞞他,他便十二萬分地對你好。”

“這……自是知道,我從前便明白。”

房內傳來封聽雲和柳十七聒噪的對話,像是因為傷藥起了争執,聽起來朝氣蓬勃,帶着一股子爽朗。

“我看得出來,你嘴上不說,仍不願他與拜月教牽扯過大。放心,我們遲早會離他而去,屆時你護着,小十七傷心難過不會太久。”伊春秋收了線頭,仰面望向聞笛,“我對他不算太好,但這些年把十七當自己的孩子,什麽都教給了他。”

“是……多謝您。”聞笛不知她意有所指,說這話也七上八下。

伊春秋抿嘴一笑,将繡好的帕子放到一旁,雙手交疊,望了那屋內活潑的兩個身影,如釋重負道:“現在把他還給你了。”

她言語中似有不祥之兆,聞笛卻沒能問出口。

下一刻,柳十七從屋內跑出來,毫無顧忌地往聞笛後背一跳,雙腿也挂在了他腰間。他立刻下意識地勾過對方膝彎,弓身背好。

“你們說什麽呢?”柳十七道,笑容還挂在唇角。

聞笛心頭一軟,不自主道:“沒什麽,師父說你現在比十來歲時調皮。”

那剛滿了二十一歲的人語氣還和以前一個樣,絲毫沒有自己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自覺:“我有嗎?說壞話可不好!”

聞笛摸摸他的側臉,一言不發。

他嘟囔幾句後再不糾結此事,一臉興奮對伊春秋道:“對了,師父,此次去臨淄,我可聽到了不少消息,一會兒慢慢說給你聽。”

滿架薔薇一院香,四月底入了夏,鳥鳴聲漸起,而激烈的天氣也将襲來。

三日後,靈犀自綠山閣傳信聞笛:北川學門找尋到盛天涯下落,由席藍玉牽頭,聯合五大門派、若幹小幫派,合計百餘人,欲直搗淮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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