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百足之蟲
淮陰,昔年諸多江湖俠客的夢魇,已經随着時光飛逝而逐漸不為人知,以至北川學門的拜帖送到時,年輕些的掌門與旁人面面相觑,呆愣半晌。
從靈犀手信中看到這兩個字眼,聞笛疑惑道:“那地方有什麽不一般嗎?”
“水月軒的舊址在淮水之南,盛天涯放了話要複興拜月,想必會回最開始的地方。”封聽雲解釋道,拿了那封信來看,“奇怪,北川學門的消息怎會比我們還靈通?”
伊春秋:“十七懷疑盛天涯與席藍玉有勾結。”
封聽雲疑道:“莫非他們賊喊捉賊?”
正在一旁打水的柳十七驀地聽見自己名字,道:“我沒有證據,師父,暫且不能篤定他們二人有糾葛——如若真是席藍玉設計陷害左念妻兒,那他或許間接誘導了爹娘的殺身之禍,盛天涯那時往返中原才有足夠的立場。”
“但手頭只有一張不知真假的手書,證據太過蒼白。”聞笛補充道。
伊春秋略一思忖,道:“我們跟去淮南看看,真假立現。此次諸多門派義憤填膺,打着殲滅魔教餘孽的旗號,自己還有一屁股爛債。”
譬如因一位長老滅門慘案而行将分崩離析的華山派,掌門懦弱禦下不嚴的妙音閣,更別提那看似和睦、實則已有裂痕的北川學宮。其餘各派,多少有自己的小算盤,比起突然出現的拜月教衆,恐怕很難同仇敵忾。
雖只有七十年,到底隔了一代人。
如今的大多數卻早不知當年的深仇大恨,反倒彼此內鬥得厲害。日夜徘徊的死對頭與一個失蹤多年的所謂“魔教”,誰會抛棄既得利益付出更多?
“真要去?”柳十七問道,言語間有些忐忑。
伊春秋不答,轉向聞笛:“若你随我們前去,恐怕十二樓那邊會有閑言碎語……據我所知,貴派不服當今掌門的也有許多。”
聞笛颔首笑道:“這點小事,掌門師兄足以擺平。我便與邪魔外道為伍,有人要說閑話,随他們去,我問心無愧。”
旁邊柳十七裝作聽不見似的扭過了頭,掩蓋紅透的耳朵。
“如此甚好,聽雲去準備吧。揚州離淮南不遠,或許可以再多等上一段時間,靜觀其變。”伊春秋吩咐道,“十七,你一直欲言又止,是想問什麽?”
她這話道出柳十七自臨淄歸來後的疑慮,略一躊躇,柳十七道:“說來是……與太師父有關,但我不知能不能問。”
伊春秋笑道:“但說無妨。”
“我們從長安找回了半冊《碧落天書》,太師父留下的手記中只言片語,絕非一人之力能夠完成。師父,你看過便知。”柳十七道,“他既師從葉棠前輩,但葉棠到底年輕,又經歷淮水之變,他二人卻如何能相逢?”
他問得含蓄多了,伊春秋一愣,好似很不解柳十七為何避重就輕——她原本以為對方在乎的只與盛天涯有關。
見伊春秋不答,柳十七複又道:“在望月島許多年,我承認對師父師兄有所隐瞞,是自己不去問,你們沒告訴我實情現在也不再介懷。可此事蹊跷,若要弄懂《碧落天書》與太師父的執念,我想,始終與葉棠有關。”
伊春秋思索片刻,道:“你為何如此認定了?”
柳十七:“武學固然可以由一人所創,獨步天下,但《碧落天書》不是。撰寫秘籍之人對中原各派無論大小統統盡在掌握,對其內外家功夫的薄弱之處也能一眼看透,這絕非閉門造車能夠做到的。”
伊春秋:“……”
柳十七:“我大膽揣測,師父,或許《碧落天書》并非太師父他一人的心血?”
而旁側的封聽雲忽然道:“師父,我的疑慮和十七一樣。雖然不曾接觸《碧落天書》,也知道這樣的秘籍若說獨立而作,太過牽強。太師父還在世時,不曾提過只言片語,偏偏在大師伯的野心顯露出來後放出消息,是不是太過刻意了?”
這倒是柳十七不知道的事,他愕然地望向封聽雲,與對方視線相接時,驚覺全是秘密的望月島重新出現在衆人眼中時,所有人都快要忘記曾經殘局,竟連他們都當局者迷。
落花時節清風又起,伊春秋拂過膝頭封聽雲的那把琴,稍加彈撥,奏出幾個清越的音節,這才不慌不忙道:“你們都知道葉棠是拜月的左護法。”
“是。”
“你們也知道最後一任掌教華霓在各派圍攻時死了。”
“是。”
指尖淌出一曲《高山流水》,伊春秋微微嘆息:“此事本是不想告訴任何人的,斯人已逝,再多說沒有任何意義。但你們既然都已經看出來了,再瞞下去反倒成了師徒間的隔閡——我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
柳十七同封聽雲都不由得正襟危坐,好似他們終于觸到了某個秘密的核心。
旋律清淡地在江南的小院中流轉,應和着初夏的風與花,清晨陽光熹微,伊春秋說話伴着琴音,講起了上一代的往事:
“師父是葉棠唯一弟子,被他直接傳授六陽掌。此掌法雖甫一出世便號稱‘鬥轉星移’的精髓,實則到了葉棠手上才真正發揮出十成十的威力。當年退隐東海後,葉棠将掌法簡化,歸于而今所見十二式。他受過重傷,二十九歲英年早逝,臨終前傳給師父的,除了掌法,還有一卷他所撰寫的武學總譜,便是《碧落天書》的雛形。
“葉棠少年時曾游歷天下,與不少江湖俠客切磋,本身又為不世出的武學奇才,故而對天下各門各派的心法招式了然于心。他死後,師父便立志要讓六陽掌能克制所有武學,于是有了這本秘籍……但你回來那日,我才知曉原來葉棠的六陽掌,真有辦法破解。”
說到此處,伊春秋的琴音一頓,接着又奏下去:
“葉棠是孤兒,自小被華霓掌教收養在淮南,她待葉棠如親姐,準他進入本教藏書密室觀看,又力排衆議,放任他行走江湖。正因為這放任和信賴,葉棠明知她做的錯事,也能為她赴湯蹈火。華霓後來和不知是誰生了個兒子,水月軒被攻破時,那孩子還小,她以死謝罪,把孩子托付給了葉棠。”
封聽雲遲疑道:“……那就是太師父麽?”
伊春秋默然承認,最後的琴音落下,她緩緩道:“自小師父就教我,棠棣之華,莫如兄弟。習武之人師門為重,同門就是你的手足至親。”
一切疑問都有了解答,柳十七恍惚間覺得這仿佛是個很長的故事,他們被困在旁人設下的局中身不由己,一次一次的求索都回去了幾十年前的光陰。
數十年前的故人,為何他們的一言一行會牽絆這麽深?
非要等他們的曾經都了結才能繼續往前看麽?就算了結了,又能如何呢?
柳十七突然迷茫了。
聞笛在旁聽了一切,而今卻并無封聽雲和柳十七的迷茫。他不是拜月教中人的後裔,甚至與望月島沒有多大糾葛,滿腦子都是《碧落天書》——成也敗也,他行至這一步,冊子中所寫未必不是推手。
那片銅版上的字跡還歷歷在目,他眼神一轉,忽地提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伊師父,恕晚輩冒昧,這其中諸多關聯,還有一件令我始終無法釋懷。”
伊春秋道:“但說無妨。”
聞笛道:“如你所言,盛天涯手中應該有一卷《碧落天書》的下冊,他不明真假,不敢貿然嘗試,故而才一次次地從你們這裏收集真相——他當年自慕南風處搶來的所謂‘圖譜’,難保不是魚目混珠之物。所以他到底傷了多少,這會不會是一個局?”
伊春秋眉心微蹙:“賭什麽?”
聞笛:“忠心。”
望月島上的人如今都知道《碧落天書》下冊被王乾安的小弟子帶到中原,但是真是假沒人追究。如若所有人都不追究,那麽真假便無關緊要。
沒人在乎的事,真正的意義又有什麽關系呢?
但盛天涯在乎了。于是這順勢而為的一切都成了他的阻礙,下冊在虞岚身上,還是在慕南風身上?拿到的就一定為真嗎,裏面的每字每句是什麽意思?會不會影響已經得到的修為?而日益加深的傷勢又如何是好?
這些疑問原本不會困擾誰,當盛天涯起了疑心這一刻起,就成了他的絆腳石。
伊春秋眉頭皺起,沉默半晌後道:“不無道理,但師尊故去,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你之話語卻提醒了我另一件事。”
封聽雲:“他的傷?”
“不錯。”伊春秋接口道,“盛天涯的傷勢是什麽時候落下?又是為何人所傷?慕南風嗎,可那已經有數年之久了,他這麽多年都不能痊愈嗎……若不是慕南風,那會是誰——十七,你在揚州與他交過手,有眉目嗎?”
驀然被點名,柳十七輕輕一抖,随後陷入思索。封聽雲見狀,道:“盛天涯修習六陽掌,本是純陽內勁,可他竟能将之逆練,這絕非原本功體可以做到,除非……有人傷他,而他恰好借由傷體尋到出路。”
伊春秋:“你直言便是。”
封聽雲猶豫道:“師父所說,當日葉棠與太師父從淮陰密道中出逃,路遇十二樓門人攔阻,葉前輩被折花手重傷……”
這三字一出,仿佛突兀地從陰雲密布的天際裏閃出了一道亮光。伊春秋不曾領教折花手,聞言露出了十分疑惑的表情,而柳十七和聞笛同時正襟危坐起來。
柳十七篤定道:“折花手可破六陽掌,但這并不代表盛天涯的功體受損一定是左念幹的。”
封聽雲疑惑:“為何?”
柳十七吞吐的表達逐漸流利不少:“我見了左念心魔入念後的瘋潰模樣,他臨終前大喊‘那人誤我’,起先我也同師兄一樣,認為說不定盛天涯和他相識。但細細想來,他們二人之間仿佛并無交集,不可能是他。”
聞笛被他點名,接着道:“天下武學并非相生相克,一個就非得是另一個的天敵。盛天涯雖是高手,難道他比葉棠還要厲害麽?折花手能克六陽掌,別的武學一定同樣可破——景明君子劍的混元內勁融合陰陽,三清拂塵功道生萬物,師父以為呢?”
伊春秋道:“三清拂塵功……你的意思是,若非慕南風,那便是——”
聞笛:“不錯,北川學門席藍玉。”
此前所有的證據指向了當今北川學門真正的至尊,雖然當中聞笛始終感到奇怪,把線索一一理清,卻又不得不信服。
七年過去,柳來歸與虞岚的冤案重現江湖,左念的死因另有隐情,曝光的《碧落天書》甚至還能帶出七十年前淮水一戰後未解的疑雲。
與左念有過節,鋒芒指向十二樓;對鬥轉星移了若指掌,卻在這麽長時間內不動盛天涯,甚至反而被陽家所桎梏。還活着的高手裏,這樣的人并不多,再聯合與左念的矛盾,陽樓這榆木腦袋想不出來,就剩下他了。
“席藍玉?”柳十七含糊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腦中無端地浮現當日臨淄他們與商子懷會面的場景,皺着眉小聲道,“怎會……”
聞笛道:“就算背後還有人在暗中操控,可引導我們的所有線索,都在暗示幕後兇手是席藍玉——挑撥左念殺義父義母,同時引盛天涯從義母那兒取《碧落天書》。待到你我長大成人,再迫不及待地讓望月島重新回到中原。”
封聽雲問:“好,就算是席藍玉,他做這些有什麽意義?”
聞笛揉了揉鼻尖:“這便是我的疑惑。”
以席藍玉的才能、聲望,要做到這事大可神不知鬼不覺,但他惟獨少了動機。他已是絕頂高手,不必與左念争高下,北川學門是當今第一大派,背靠朝廷,也不用取得《碧落天書》做一統江湖的大夢。
所有的一切即将撥雲見日,卻又令人無論如何想不明白。
他們忽略了什麽嗎?
柳十七仿佛捕捉到了蛛絲馬跡,但那如朝露見日轉瞬即逝。他皺着眉,目光從琴弦逡巡而過,動了動嘴唇,終是沒有言語。
“依師父之見,”封聽雲轉向伊春秋,“這一趟淮南,我們還要去嗎?”
伊春秋手指按住七弦:“不僅要去,而且必須去。盛天涯欠師尊一個解釋,他欠曉妹……我要讓他親口說出曉妹之死與他究竟有何關系!”
話音彈撥之間,竟是一道殺氣淩厲地繃斷了古琴上的弦。伊春秋指尖滲出一串細密的血珠,眼色一沉,已然有了變化。
封聽雲厲聲道:“師父,切勿動怒!”
那眼底的暗色只有一瞬,卻仍被捕捉到了。封聽雲上前按住她的脈門,強行穩住了心神。站在一旁的聞笛雙手微微收緊,望向伊春秋欲言又止。
他神色奇妙的變化被柳十七盡數收歸眼底,十七往邊上走了一步,輕聲道:“如何?”
“師父方才的神情……總讓人不安。”聞笛眉心的那顆朱砂痣顏色深了些,随着蹙眉動作陷進一道凹陷,他擡手按了按睛明xue。
柳十七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說十二樓……”
“不,”聞笛打斷他答道,“也許只是我想太多了,不會有這麽巧的事。”
天底下至陰內功不止兩門,而當中運氣功法,十二樓與望月島天各一方怎會互通。而最後的結局,更不可能殊途同歸。
聞笛拍了拍柳十七的肩讓他安心,轉身走向房中。
作者有話要說:
這邊還是發完一下,有始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