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世事如棋
窗間梅熟蒂落,一晴方覺夏深。
淮陰水月宮的遺址早已變為一片廢墟,斷壁殘垣中隐約可見數十年前的恢弘氣勢。拜月教門人視滿月為源泉,整個水月宮的修築也如同他們的信仰。
從臺階流水般鋪到腳底的深藍色地毯像蒼穹萬裏,點綴上水晶,恰如星河璀璨,每逢十五之夜,滿月高懸,銀色天光傾瀉而下,水月宮仿佛籠罩在廣寒之內。十裏煙水籠沙,燈火通明,教衆秉燭夜游,狂歡直至天明。
但如今的夜裏再沒有這樣的盛事。
“沒想到你還會回來。”宮千影靠在一棵滄桑古木上,把玩手中短匕,頭也不擡地說,“傷好了嗎?師父不留無用之人。”
來人玄色衣裳幾乎融進蒼茫夜色,肩上披着初夏的露水,聞言并不搭理他,只看向半邊已無法辨認出當年模樣的石柱。
新月從層疊的雲後撥出一點清輝,照亮了他側臉。桃花眼中一片死寂,連嘴角那顆小痣顏色都暗淡不少,仿佛心死了。
宮千影又道:“你那樣對他,而今又走,想必他心底十分不是滋味吧。”
解行舟呼吸一頓,仍是不言不語。
似是這沉默讓宮千影有了說話的欲望,一邊擦拭短匕,他一邊說道:“何必,你我好歹師門一場,雖是立場不同,而今又都在師父手底下辦事,被他玩得團團轉,心底有怨怼卻沒法不聽話。再者,心中挂念同一個人,你與我多說幾句又有何妨呢?”
“我同你無話可說。”解行舟終于開口,他傷勢太重,未能痊愈,而今夜涼如水,受了濕寒,連聲音都在顫抖。
宮千影一聲輕笑:“還在逞強。”
解行舟不理會他話語中的機鋒,忽道:“你知道引魂蠱?”
這三個字牽動內心深處秘密,宮千影微微挺直了脊背:“你從哪兒聽來的?”
“蠱蟲分雌雄,以二人血肉飼養,歷經千日融入經脈。引魂蠱發作時縱使兩人相距千山萬水,也當同受萬毒噬心之痛,這痛不至死,會将人慢慢折磨到瘋潰失智,受蠱者通常不是撞進冰河就是跌落懸崖。”
“閉嘴!”宮千影呵斥道。
解行舟不理他,繼續平淡道:“如若其中一個飼主死了,另一飼主體內的蠱毒失去應和即刻引爆,起先只是經脈不暢,而後七孔流血整整四十九天方才死去——魂魄相連,生死相随。是拜月教的女子用在男子身上的蠱,足夠貞烈,也足夠殘忍了。”
“嗡”地一聲,那把鋒利短匕抵在解行舟脖頸,宮千影稍一用力,立時從刀鋒淌下一串血珠來。他雙目通紅:“你懂什麽?!”
解行舟不懼不退,直視着他,卻突然笑了。
他一雙桃花眼最是含情脈脈,此刻當中凍結千尺寒潭,霎時讓宮千影為之一凜。解行舟按住他的手用力,好似傷處一點也不痛:“是盛天涯讓你下蠱,還是你本就有意強求?”
“我不許你這麽說,你——!”
“你口口聲聲敬他愛他,做出的肮髒事有哪一件得了他的意願?!”抓住宮千影的手一翻,帶動刀鋒在夜色裏凄然一亮,随即被解行舟抓住逼向宮千影的咽喉,“我最惡心的不是你那份所謂‘心意’,而是你全然不把他當個人!”
宮千影向後一退,半邊身側籠入月色陰影。
“他該是你的附庸嗎?他是他自己的,你沒資格決定他過什麽生活!”解行舟幾乎咬牙切齒,“引魂蠱在他身上不聲不響養了六年?七年?還是更久?他還不到三十,你毀了他一輩子,還想拉着他和你去死?”
聽至此處,宮千影突然也笑,他的笑聲凄厲如夜枭:“哈,哈哈哈!好師弟,我對他下引魂蠱,将自己搭進去?”
解行舟腳步頓了頓,皺眉道:“……難不成還是我麽?”
“引魂蠱如何發作你知道麽?”宮千影在月光下的面容扭曲,再不複當年斯文模樣,“飼主并非主人,這才是最拔除人性的所在——你只知是拜月教女子挽留心上人,卻也不知她們身為養蠱人,只把它下在求而不得的愛侶身上,自己得不到也不讓別人好過。拜月教是魔教,她們十惡不赦!我願意為聽雲死……但我死了,他活不成。”
所以揚州城外他步伐遲疑,來不及,趕不上,還要顧及自己七竅流血。
宮千影承認他與封聽雲是引魂蠱的兩個宿主。
“你……”解行舟從未聽說這些後文,聞言竟是手上卸了力道,短匕應聲而落。
年少相識,可他極少與宮千影有過太多交集。他是盛天涯的弟子,總帶着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邪氣,長鞭短匕一剛一柔,仿佛也如同這個人本身陰晴不定,難以捉摸。但在這一刻,解行舟卻自他眼底窺見一絲失落。
宮千影極細微地嘆了口氣:“我說過,我只是師父的棋子。少年愛憎,他最是不屑。”
解行舟:“……”
宮千影蕩開他的胳膊,被短匕割破的傷口滴落幾顆血珠,滾到了解行舟的掌心。他仰起頭看了一眼那月亮,回憶起許多年前東海的夜色。
“是我活該,明知他利用人心,仍舊貪了一刻。”
他的身型須臾隐藏入了蒼茫的夜幕,解行舟站在原地,若有所思了半晌,擡起手盯向掌心凝固的血痕,忽然嘴角一揚。
指尖凝出劍氣,他的修為若要讓封聽雲見了定會大驚。而這道劍氣迅速切開掌心,宮千影的那滴血詭異地滑進去,轉瞬便不見了蹤影。
解行舟面上浮現出奇怪的神色,他深深調息,約莫一炷香後才重又平複。
悔恨,內疚,貪心……可光陰回不去。
翌日天光大盛,淮陰城外多了一隊俠士。領頭的人面色蒼白,連日光都會讓他融化似的,看着是個柔柔弱弱的病秧子。
病秧子不是別人,卻是郁徵。揚州被囚禁數日,滴水不進,哪怕後來并無大礙,卻仍舊損傷身體。郁徵本就一張冷臉,更是如同冰山叫人不敢靠近。十二樓跟随他前來此地的弟子數十人,多是心腹。
他一擡手示意,身後的人馬立刻都停了,他對旁邊的人道:“妙音閣沈先生所言會面地點就是此處了,旅途勞頓,此後又有大戰在即,衆人先下馬休整。”
塵歡略一颔首,領命去了。
腰間的柳葉刀發出一聲嗡鳴,郁徵握住刀柄,那條穗子早在半年前換了新的。他翻身下馬,率先走入茶肆。
不一會兒塵歡回返,附在郁徵耳邊:“掌門,沈先生的人還沒來。但北川學門和華山派都到了,在鎮子裏住下,說是不日便要殺上水月宮遺跡去找盛天涯算賬。咱們……”
“算賬。”郁徵平靜地重複這兩字,把玩一個粗瓷茶杯,“他們倒是跑得快,可憐咱們人都到了洛陽,還被要挾着南下。先等着吧,我有個消息還沒到,沈先生來了之後再商議,我們和北川學門未必非要一條心。”
塵歡心領神會,道一聲“明白”後離開。
經揚州一戰,她雖對郁徵不服,但見聞笛并無篡位的大逆不道念頭,只得暫且壓下心中微詞。何況郁徵不是傻子,她的心思活靈活現,對方不與她計較,塵歡沒理由再找事。
十二樓與北川學門自清談會後一直關系微妙,左念死後江湖又有流言,撿起當年席藍玉不滿左念對戰時避而不用折花手。本是武學切磋,被人多口雜地一加工,活像他們二派間橫空多了深仇大恨。
即便如此,北川學門不幹不淨,郁徵不敢輕舉妄動,索性接了這個臺階,只與世交的妙音閣多親近,反而對商子懷的盛情邀約擱置了。
人在江湖中,各派關系複雜,朝夕變化,如何立身是個氣力活。倘若十二樓再是個小門小戶,那就更難了——像華山派,仰賴北川學門鼻息而存,果真十分悲哀。
郁徵飲下一口茶。
杯底餘茶漬,店門外卻跑進一人:“徵哥,你看誰來了!”
莫瓷手中握着的物事攤開給郁徵看,他只瞥了眼,好似料到一般,嘴角幾不可見地輕輕上揚:“我早說過她會回來,請。”
茶肆店門懸挂的神色布簾被一柄刀掀起,頭戴鬥笠、身披布衣的女子身形苗條,卻裹挾着一路風雨似的,幾大步走到郁徵對面坐下。
鬥笠一掀,露出張明豔動人的面孔,她拿過一個茶碗,兀自倒了杯,咕咚咕咚幾口喝光,再将杯子按在桌面,才道:“熱死我了!”
“還是老樣子。”郁徵道,“怎會此時回來呢,大師姐。”
宋敏兒眉間的朱砂印好像淡了,她坐的姿勢也不如從前矜持,本就潑辣的女子,而今江湖走了一遭,愈發地濃烈了:“我聽說淮陰的事,怕你處理不當!”
郁徵及不可見地一揚嘴角,眉眼低垂,并未言語。
他的沉默讓宋敏兒別開眼,目光落在被置于桌案的那根刀穗上:“倒也非是不信你,只是茲事體大,十二門不像妙音閣,你沒有琵琶聖手照應。再加上師父剛走了,新掌門還沒能樹立威信,萬一門中有人不服,或者其他門派乘機挑撥,你便不好把控局勢。”
“許久不聽你解釋什麽了。”郁徵道,“多謝。”
揚州那事沸沸揚揚的,能傳到宋敏兒耳中不奇怪,大約自那時起,郁徵在她心中驀地變廢物不少。天地功法平時護衛內府,一旦受重創卻并不能迅速回轉痊愈,郁徵許久沒中毒或受傷,這次當真元氣大損,宋敏兒回來得正是時候——最起碼可以壓制塵歡的蠢蠢欲動。
她飲茶,解了口渴才道:“我聽莫瓷說聞笛是走了,淮陰近在咫尺,你意欲何為?”
郁徵:“靜候。”
宋敏兒眉頭一皺,剪水秋瞳裏浮出十二分疑惑:“等什麽?”
郁徵替她斟茶:“變數。”
“你說話還是這樣,叫人聽不懂來龍去脈。”宋敏兒抱怨道,把行李解下遞給旁邊的莫瓷,小師弟沖她一鞠躬,抱着走了。見他背影,宋敏兒啞然失笑:“莫瓷也沒變,他仍舊只聽你的話麽?”
郁徵舉杯道:“我說過會護着他。”
宋敏兒忍不住提醒他:“你不能護一輩子。”
郁徵輕輕一笑,這次叫她看清了。大師兄的笑也許比西秀山冬天的晴日還要罕見,也如晴日一般,只來得及融化一點積雪,随後便藏匿進了層疊暮雲。
“我想試一試。”郁徵道。
“你……”宋敏兒不思議地睜大了眼,欲言又止。
茶肆裏安靜,郁徵沒再說什麽,于他而言那些話已是難得地袒露了內心。他擡手截斷了宋敏兒的後文,送她一條臺階:“你一路奔波,早些休息。”
長發挽起的女子也不複當日非要刨根問底,沖他一點頭,提着刀出門去。
春日明豔,桌上的茶湯還未動過,滌蕩一絲風塵仆仆的辛勞。
郁徵一直在茶肆裏坐到月上柳梢,這時四月初,夜裏多露水。他出了門,身後還跟着兩個十二樓的弟子,年輕的掌門并不能完全服衆,何況行事總有些神秘,普通弟子倒也好,偏生是同輩師弟妹們逐漸頗有微詞。
見他出來,有個師弟上前道:“掌門師兄,入夜了,不如回客棧歇息?”
郁徵的目光越過他肩頭,遠處陽關大道一直蔓延進了深沉的墨藍色蒼穹。他搖搖頭,道:“你們先回去,我稍後便到了。”
師弟還想勸:“掌門師兄,總要有人……”
郁徵蹙起眉沉默地看他,那人接觸到他冰霜般的目光,不敢多言,連聲告退了,臨走時拖走旁邊的夥伴,只留郁徵一人獨立夜色中。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再也聽不見,郁徵才捕捉到槐花樹下一點動靜——此間有習俗,院門外栽種槐樹,讨了升官發財的好彩頭,可若是栽在院中,那成了閉門鎖鬼,大大不祥。他望着那處,與隐身黑暗中的人對視良久。
郁徵正要開口,一點銀光帶着勁風向他襲來!
他本能地擡起刀鞘擋了,半空中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等郁徵略一分神,再去看那樹下,已經沒了動靜。他低頭檢視,腳邊小小一粒正是方才擊在刀鞘上的玩意兒。
郁徵躬身撿起來,一枚精巧暗器,盡頭用絲線懸挂一小顆綠珠,看着像廉價的玉。他本不善機關,眼見那絲線韌性十足,郁徵指尖刀氣橫加,竟沒能割斷,他愣怔地看了會兒,借着茶肆門口那盞昏暗的燈籠,總算發現了機巧所在。
握住綠珠一擰,那珠子便脆生生地從中間斷開了。郁徵眉間皺出一條小溝壑,自內中掏出一條細長的字條。
滿是褶皺,揉也揉不平,郁徵眯起眼看,才認出只有幾個字。
“此去螳螂捕蟬,等。”
思及此前的線索,郁徵了然,原來是要他做黃雀。
他拂袖而去,半裏外的河邊流水潺潺,映照出月的影子。一粒石子投入,擊得粉碎,身量颀長的青年扭過頭,鳳眼中竟也是月光:“辦好了?”
靈犀癟嘴道:“大師兄看了我半晌,許是将我認成你了。”
聞笛笑道:“那你也不必朝他扔東西。”
靈犀道:“我總有些憤懑,大師兄而今這樣好,我當年卻沒碰上。那會兒他總冷冰冰的,誰能知道現在還會笑——沖大師姐,也沖莫瓷。他對你也笑麽?”
聞笛想了想,搖頭道:“沒有,我同他并沒有那般要好。”
“可你們畢竟彼此心意相通。”靈犀又問道,“柳師兄去哪兒了?”
聞笛:“和他的大師兄待在一起。你明知等日出後北川學門就會到,還在這兒不走,赫連明照那邊當真能放?”
靈犀笑道:“不是玩鬧呢,神機先生托我轉達兩件事,其一我已經告訴郁徵。”
“北川學門和華山派舊事未了,趙炀心懷鬼胎,或許已勾結了盛天涯,也可能是陽樓。郁徵不可被席藍玉等人操縱,站遠些自然看得清。這些神機先生不告訴,他如若也想不到,也不配做掌門了。”聞笛眉梢一挑,“其二呢?”
靈犀道:“叫柳師兄當心段無癡。”
這句話輕如微風拂耳,尾音剛落,靈犀便輕巧地一躍出數尺,旋即飛身踩過一排春草,踏風無痕地消失了。
聞笛默默地念了一遍她方才所言,擡頭望向淮陰的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