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螳螂捕蟬
日出東方,其道大光,淮陰落寞許久的水月遺跡外聚集大量人馬。為首一人長衫廣袖,身側專人伺劍,古樸寒鋒,恰是名劍“君子”。
柳十七尾随一路,見這浩然陣仗前方的領頭幾人,竟全都熟識,不由得疑惑:北川學門牽頭,商子懷、席藍玉出現在此地尚可解釋,華山派一向唯北川學門馬首是瞻,趙炀率領華山五劍在此也不奇怪,但席藍玉身側的,赫然是段無癡。
自他于揚州重出江湖,衆人皆驚。此人聲稱因為慕南風敗于盛天涯之手,與自己一戰未盡全力,讨伐盛天涯便要加他一個。
理由雖牽強,席藍玉卻也任由他跟上了。
思及此處柳十七深深蹙眉,他落水獲救,段無癡于他有恩。但慕南風此事牽扯到《碧落天書》,段無癡知道多少,又有什麽盤算……這些前因後果若不知道,此人便成了一個無法掌控的變數,何況他又名列四大高手。
他正凝思,反複猜測個中關節,全沒注意身後有人靠近。
“昨夜我見靈犀。”聞笛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在柳十七身後,驀地出聲吓得他一個激靈,旋即青年安撫柳十七後背,自顧自道,“她要你小心段無癡。”
柳十七不語,腦內飛速劃過當年白馬寺中慧慈禪師的樣子。
無相決,菩提堂,政變,突然回到中原的段無癡……他似是捕捉到一點影子,但又無法明白真相,索性暫且放下。
而水月宮遺跡依稀可見當年恢弘,一甲子歲月過去,風雨滄桑。
聞笛拉過柳十七:“伊師父和封聽雲人呢?”
柳十七道:“說是另有布置,遣我跟住席藍玉。她手頭有一份水月宮密道的圖,卻不知而今是否還能重啓——過去太久了。”
聞笛還要說話,餘光瞥見那殘垣斷壁上一閃而過的身影,登時抓住柳十七的手緊了緊:“你看,那是盛天涯麽!”
柳十七慌忙看去,隔着重重人海,那人好似憑空出現,又一閃而過——脊背略為佝偻,一身黑衫,腳步雖快,可柳十七絕不會認錯,那便是與他師父師兄如出一轍的聽風步,有道是內功能改輕功卻難,必是盛天涯了!
“他在看什麽?”柳十七心下疑惑,暗道,“好似只為了瞧北川學門和其他人是不是來了一般,難道他早就料到今日?”
然而容不得他多想,那處人潮湧動,群俠正當無首之時,席藍玉縱身一躍穩當立于大石之上。在此刻出頭實為無奈之舉,亦或是席藍玉本就野心勃勃,個中原委已不是如今其餘人能思索的事了。
只是總算進入正軌,衆人見他出面,喧嘩漸漸止息。
席藍玉環顧四周,如同此地仍是明德臺,此時仍如去年秋日的清談會,他亦仍如彼時是武林推崇的高手,是德行兼備的前輩。
可明裏暗裏的不忿豈能随意忽略?
席藍玉的目光驀然與商子懷撞在一處,素來以他為行事準則的師弟貴為一派之主,卻謙卑地站在衆人之前,與他一高一低,甘心俯首帖耳。多年同窗,席藍玉只覺商子懷分明有何變化,言行舉止卻挑不出毛病。
那人與他皆已過了耳順之年了,有些記憶逐漸模糊,席藍玉卻因商子懷那數十年如一日的眼神忽地心軟片刻。
“師兄,”他輕聲開口,只有席藍玉能聽見的聲音,“切莫分心。”
被他稍一提醒,席藍玉元神回歸,提氣時一股內勁随即暗藏在了言語之中:“諸位稍安勿躁,此行前來目的,相信諸位已經明了!”
“拜月教覆滅六十年有餘,其教衆餘孽卻重現江湖,是何居心?
“昔年上自掌教華霓,下至各堂主,拜月教為害無辜,殘殺武林中人,罪行累累,罄竹難書!葉棠擊傷康雪吟,我派先掌門,聯合十二樓、妙音閣、華山派、文法寺等九大門派殺上淮陰,為多年來受魔教荼毒的俠士讨回公道。彼時惡戰七日七夜,損傷無數,放得以華霓自盡、仇星朗慘死為終局,葉棠以歸隐東海,誓言終身不再踏入中原——”
席藍玉常年鼓動人心慣了,言語間浩然正氣,登時惹得群情激奮,恨不能以身為刃,重又回到六十年前,與那些魔教教衆殺個你死我活。
“葉棠該死!”一聲凄厲叫喊仿佛點燃了燎原怒火。
“是啊,我師父尚且年幼,就被拜月教殺了父母!”
“聽說那華霓殘殺青年男子手段殘忍……”
“仇星朗虐待不會武功的無辜百姓!”
一字一眼,恰如他們當日正在場。
席藍玉停頓良久,聽群俠的憤慨逐漸到了頂點,方才出言安撫:
“揚州——六十餘年前畢竟太久,但揚州之事近在咫尺。諸位大部分亦親身經歷,曉得陽樓的嘴臉。可那陽樓為何非要在此時重提《碧落天書》,難道不是因為盛天涯出現了嗎?不才知道,諸位正道俠士都以人為己任,可拜月教的邪功最善蠱惑人心,若因一念之仁,放任盛天涯重回中原,又重回了水月宮,再假以時日,是否中原又将出現第二個拜月教?
“六十年前,吾等之先人尚且能赴湯蹈火剿滅魔教,而今,諸位既都為正義之士,既已踏上淮陰,可否随北川學門再次殺上水月宮!?”
人群沸騰,喊打喊殺聲霎時不絕于耳。
最外圍聞笛的碎發遮住額間朱砂,他蹙起眉頭:“正義之士,卻只敢一群人欺負那麽兩三個,我可真是開了眼見!”
柳十七道:“如此‘盛況’,郁徵恐怕很難不被逼着表态。”
聞笛眉梢一挑:“這可未必——我賭他們殺不上水月宮,席藍玉此舉實在不太聰明。”
柳十七疑惑:“怎麽?”
“你且看。”聞笛手指點向此刻叫嚷最厲害的人群,“都是些小角色,真正有分量的人都尚未表态,何況華山派……連華山派都——”
他話音未落,人群中忽然一柄劍被高高舉起,連帶着周遭的沸反盈天都安靜下去。衆人齊看向劍者,卻露出了詫異神色——
華山掌門趙炀舉着那把劍,神色凝重,而石上的席藍玉卻難得地驚異了。
聞笛慢條斯理地續上之前的話:“華山派連內亂都要依靠外界才能平息,未必不能用利益收攬。趙炀遣人從你這兒讨要《碧落天書》,他本身就是個最大的變數。”
柳十七似懂非懂,望向前方。
天邊一抹黑雲,初夏多雨,很快便有一場甘霖從天而降。
“席先生侃侃而談,句句在理,在下卻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
趙炀往前一步,迎上了席藍玉疑惑的目光。他畢生都少有站在如此多人面前發言的時刻,華山派沒落多年,而今趙炀站出,許多人甚而還竊竊私語。
他頂住諸多質疑,硬着頭皮望向席藍玉——對方依然高高在上,可趙炀心頭明白,這話說出來,席藍玉便不可能再如往日那般。
那人蠱惑般的話語猶然在耳:“華山派怎麽也是名門,是五岳劍脈僅存的碩果,而今非要依附區區一個北川學門——華山先祖見了你如今的窩囊樣,泉下能安寧麽?你知道席藍玉是什麽人,各大門派都在,群情激奮,是多難得的時候……”
是了,他曉得席藍玉并不磊落,但武林中做到如今高位,誰又敢說自己幹幹淨淨?
“肅清了徐常天和他的門人,你的位置只能說穩當。莫說北川學門依仗朝廷,當今還不是誰位置高便與誰合作。把席藍玉拉下馬,振興華山指日可待!等到五岳劍脈恢複昔年榮光,你趙炀何愁不能名留青史?”
內鬥消耗掉的名望,他真能以一己之力挽回嗎?可若要以席藍玉為代價,被旁人看出,來得不清不楚——
“手段而已,誰能比誰清白?趙掌門,鄙人話已至此,無需多言。”
沒錯,手段也好陰謀也罷,他席藍玉能玩,趙炀便不可以?因為他武功不及席藍玉,就要仰人鼻息一輩子?
正當掙紮之時,席藍玉卻皺了眉:“趙掌門有何指教?”
趙炀因他一句話找回主心骨:“不才想請問席先生,您口口聲聲為伸張正義消滅邪道,當日揚州大變,為何陽樓專挑十二樓郁掌門示衆,您卻當真什麽也不知嗎?”
席藍玉張了張嘴,卻道:“我不知趙掌門想說什麽。”
“陽樓與左念素來不睦,江湖人盡皆知,對十二樓理應也看不順眼。可十數年前,陽樓與左念的那一戰,折花手廢了他半生功力,一時間十二樓名聲大噪,縱使西秀山天險也擋不住俠士登門拜訪。”趙炀似是追憶往昔,言語機鋒忽地一轉,“不才記得那時正值盛夏,席先生初上西秀山,要與左掌門一較高下?”
席藍玉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雖是謹慎,仍答道:“切磋武藝,并非如你所言的那般針鋒相對。”
趙炀:“彼時各大門派裏的長老們應該大都在場,想必記得席先生是以半招之差贏了左掌門。但據我所知,您私下卻并不服他,以為左念與你過招盡是春水刀法之勢,刀劍決雖為旁人稱道,左念從頭到尾并未使出一式十二樓的絕學折花手——”
席藍玉打斷他道:“當日與左掌門切磋,本就想領教十二樓絕學,想知道何種精妙招式将陽樓教訓得毫無還手之力。趙掌門,你若要以此事挑撥我北川學門與十二樓的關系,未免太過膚淺!”
趙炀搖了搖頭:“席先生,我怎敢呢?左念過世已久,你們二人之間是英雄惜英雄,還是各懷芥蒂都由你說了算,我們可插不上話!我只是想問,席先生這些年來想敗盡天下絕學,此番殺上水月宮,難道不曾觊觎過那傳聞中的《碧落天書》麽?”
此言一出,席藍玉瞳孔微微收縮,而四下頓起紛紛議論。
“《碧落天書》?那是何物?”
“不知道,沒聽說過……”
“在揚州時盛天涯也提到過,那究竟是什麽東西?”
“是秘籍?還是劍譜?”
“想不到連席藍玉也……”
“你們莫要瞎說,毫無根據之言,我信席先生!”
蚊蠅之聲似的争議,席藍玉暗道不好,輕易地被趙炀這個小人引走了方向,如此下去沒人會記得今日前來的大事。他提起運勁,剛要發聲,驀然間右手邊傳來一道雄渾之聲截斷了他的言語:“不錯。”
席藍玉愕然望去,竟是一開始便不發半字的段無癡!
那大理來的外鄉人與他同樣背負着“天下四大高手”之名,近年雖鮮少出現中原,江湖人對這名號尚有畏懼之心。此時見青年人開了口,四野的小聲議論莫名止息,共同望向了段無癡的方向。
他依舊懶散,聲音卻無半分減弱:“《碧落天書》可是個好東西。怎麽,席先生沒有告訴諸位俠士?”
席藍玉握緊手邊劍柄:“你……”
“不告訴,是想獨吞麽?”段無癡笑道,左右他身上罩着南诏的神秘,此刻出頭,無人覺得不妥,“那玩意兒可大可小,惟獨不可隐瞞。《碧落天書》可是拜月教餘孽們經由六十載摸索方成的武學典籍,其中記載各大門派絕學,悟出破解之招。加之拜月教心法‘照月移星’——現在是叫鬥轉星移?這邪魔心法不知是什麽練功竅門,可短期內使功法大進,在場的前輩們興許有所耳聞。如果得了《碧落天書》,再按照此法先突破境界,再破解名招,天下無敵豈不是指日可待?如此重要之物,席兄竟未曾說明嗎?”
席藍玉還未開口,身後一位北川學門弟子兩步向前,朗聲道:“魔教之物要來何用,你本非我中土人士,休得在此妖言惑衆!”
段無癡嗤然一笑:“勸我出手時打着為了中原的旗號,如今卻說我與你們中原并無瓜葛?席先生,你可真是善變。若非《碧落天書》在盛天涯手裏,我何苦趟這趟渾水,而今你說不是便不是,話都讓你說盡了,我們都成跑腿工了,是不是啊趙掌門?”
他言語陰陽怪氣的,透出一股子詭異,引起軒然大波。
一時間人聲鼎沸,而群俠之外,柳十七一雙黑眼睛定定地看了段無癡半晌,拉一把聞笛的袖口,小聲道:“當初我落水被他救起,他曾說‘恩師未勸誡我放手,那便少不得争上一争了’。我原本以為他是指南诏的佛政變故,他要掃清障礙。”
聞笛對柳十七當日在洛陽白馬寺的奇遇略有耳聞,大理菩提堂聲名遠播,他也聽說過一二,任由誰知道了這番因果,都會下意識地以為段無癡所言乃菩提堂首座之位。
“你的意思是……”鳳眼中一刻光閃過,聞笛壓低聲線,“《碧落天書》?”
柳十七颔首:“聽他字裏行間皆是有備而來,起先餘杭相遇,而今看來也并非巧合,不全為了什麽‘找尋恩師的線索’。他對我所言,其實有多少真相也未可知。我只道他是個古道熱腸之人,一心為了慧慈大師,原來——”
聞笛按住他的肩膀:“噓!”
還未來得及反應,柳十七旋即被聞笛帶住肩,他手上使了個巧勁兒,把柳十七往一棵大樹後退。樹幹觀之已有百年,容得下他們二人藏身後頭。
日影落進雲後,柳十七剛要詢問,忽然瞥見方才站立之處掠過一條影子。習武之人對身量、輕功尤其在意,他看向聞笛,對方點點頭:“你師伯的人。”
“他果然不是獨自前來!”
正欲言語,卻又聽見那處人群中起了變故。
經由段無癡的一番話,局勢顯然扭轉,變得不利于席藍玉。可那北川學門真正的掌控者并不惱怒,也全不理會段無癡。
他伸手示意方才的弟子退回原位,自己則徑直朝向趙炀:“趙掌門,言語之鋒固然能夠傷人,可惜在場諸位豈是不辨是非之徒。掌門的意思是指摘鄙人,可有證據?”
席藍玉依舊是席藍玉,雲淡風輕地站在當中便能壓制全部的人。他發聲時隐含內力,分明是顯而易見的威脅——
但縱然大家知曉,仍舊伸長了脖子等待下文。
場面太滑稽了,聞笛嗤笑,靠在大樹上,已經不再去看。柳十七看他一眼:“笛哥,你不在乎趙炀還要如何說嗎?”
“席藍玉能這麽說,自然不是無懈可擊。他的弱點能有多少?論武功,他是北川學門前掌門親自教出,論威望,這麽多年雖得罪了不少人好歹被稱贊一句‘剛正不阿’,若要真正地給他致命一擊,我用腳趾頭也能想到……”
“左念到底怎麽死的,席先生,你敢讓衆人聽見嗎!”
趙炀擲地有聲的一句話仿佛落石滾入暗流湧動的江河,瞬間擊起千丈波瀾。
聞笛抓着柳十七修長的手指,摩挲上面的劍繭。他本是天生上翹的仰月唇角帶了兩分涼薄笑意,吐字清晰:
“爹娘的命案,左念妻兒的命案,一切可還沒水落石出。”
柳十七:“真的是他?……”
聞笛的聲音輕輕揚起,卻冷得如同九寒之冰:“是不是他不重要,現在只要是他,大家就會信——身為高手卻斤斤計較,德不配位久了,縱是美玉,也經不起裂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