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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昆山玉碎

一石激起千層浪,名門正派聚集淮陰,尚且沒有殺上水月宮遺跡找盛天涯要個說法,卻首先自亂了陣腳。

趙炀一番話似乎“恰好”提醒了各位左念當日是莫名其妙地暴斃身亡,而他生前最後一次現面,正巧在臨淄的北川學宮。那會兒場面混亂,左掌門疑似走火入魔,和門內一個早已出走的小弟子糾纏不清,追本溯源——

江湖中早有傳言,折花手為十二樓掌門代代相傳的獨門功夫,自然有其威力也有不足。左念修煉契機為何,心魔又從何而來,此前衆說紛纭,不久前才有了定論。

有人聲稱是十二樓中弟子透露,左念年輕時妻兒遭不知名人士虐殺,這才種下心魔,修習折花手時自然為其困擾。聽了這消息,有的俠客嗤之以鼻,以為是左念自身不夠堅定,但滅人至親之仇說起來也并不能被輕易原諒。

但是何人下的手?

那便無消息了。

“這麽說,左掌門的妻兒之死跟席藍玉有關?!”

“不可胡言亂語……沒根沒據的事——”

“但趙掌門敢大庭廣衆提出舊事,想必有了線索……”

“咳咳,我早說左念死得蹊跷!”

趙炀置身輿論中央,待到衆人平息各路猜測,他忽然自懷中掏出一張破舊紙張,看向席藍玉,咄咄逼人道:“當年玄武鎮中的小院裏撿到,花錢買命,雇的白虎堂殺手,要逼迫左念全力修煉,終導致他走火入魔——席先生,這字跡是不是你的!”

席藍玉瞪大眼睛,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抖:“你……這……給我!”

趙炀冷哼一聲,反而将信箋護在心口:“我可不敢!要是方靠近過去,席先生便一劍刺穿了我,這怎麽算呢?”

“趙炀!”席藍玉低吼,“你含血噴人,又不肯拿證據!豈不是你說了就算?!”

正當僵持當場,北川學宮的另個領頭人突然開口:“師兄和趙掌門信得過,不如讓鄙人代為檢視吧。師兄與鄙人自小一塊兒長大的,他的人品如何,在場衆俠客都不陌生,過剛易折,難免得罪過小人——鄙人知道師兄的字。”

卻是商子懷。

他甫一出言立時将局面變得柔和些了,衆人交頭接耳,以為這是個辦法。席藍玉面色稍緩,自是十分感激商子懷此刻出面:“既如此,便勞煩師弟。”

話雖說着,手卻一直搭在君子劍鞘上不曾放。

商子懷微微颔首,朝趙炀走去,攤開手示意對方将信箋交出。趙炀興許是也信得過他,但人盡皆知商子懷不過席藍玉的耳目,剛伸出手,又慌忙收回:“這可不行,你們二人師出同門,你說什麽大家都信!”

商子懷不怒反笑,莞爾道:“既然如此,左右一時半會兒解決無門,大家都在此等,不若這樣,趙掌門要怎麽辦,我們便怎麽辦,可好?”

他說話與席藍玉不同,總帶着點慢條斯理的文雅,足夠撫平怒火。趙炀思來想去,握得那信箋都要被揉皺了,才緩慢道:“罷了,你是北川學門的掌教,我信你不會徇私。”

“多謝。”商子懷平靜道。

一封信箋在此時重逾千斤,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看,仿佛事态的秤自此向着席藍玉傾斜過去。

短短幾行字,還是殘卷,能花多少時間?但商子懷看了又看,眉間卻深鎖。

直到所有俠士都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問起商掌教看好沒有了,商子懷這才擡起頭,卻不看衆人,望向了席藍玉,面色冷凝如霜:“師兄。”

席藍玉心下一跳,道:“何事?”

商子懷:“你當真做了那事?!”

竟是帶了怒火!

此言一出,衆人嘩然。

而來不及席藍玉表态是非,商子懷把那字條往他面前一遞,是前所未有的憤慨:“師兄!我一向敬你,可你為什麽……你為什麽要寫這些?你的自己騙不了人……明知我與左兄是金蘭之交,我……師兄,到底是不是你!”

本就處于弱勢,心高氣傲的人受了半晌的委屈,好不容易以為得證清白,信任的師弟卻說出這種話!

席藍玉被無端一頓指摘,怒火攻心,一掌拍向商子懷:“不是!”

商子懷穩穩接過那掌:“那你告訴我這是誰寫的?!”

席藍玉目光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盯住趙炀,不語良久,咬牙切齒道:“趙炀,我待你不薄。當初是誰助你解決了徐常天,你——”

“徐常天?!”郁徵情不自禁地喊。

那可是清談會前的一宗大案,十幾條人命一夜之間就沒了,十二樓被潑了一身髒水!

青年幹淨的聲音惹來衆人注意,沸反盈天,好似所有的真相在那時就被串聯起來——與華山派內鬥暗通款曲,私吞《碧落天書》,買兇虐殺左念妻兒,逼得十二樓前掌門一心複仇最終身亡……

郁徵刀鋒出鞘,發出一聲铮鳴:“徐常天之案,家師之仇!北川學宮還有什麽好說的!”

段無癡又不嫌事大地幫腔:“我還以為中原領袖是個什麽高風亮節之仙人,卻不想背後動的手段比咱們南蠻之地還要下作!”

言語仿佛化為無形的利刃,席藍玉只覺胸口一陣鈍痛,他握住劍鞘的手青筋繃起,商子懷見狀不妙連忙攔阻:“師兄!有話好好解釋!”

……已是來不及。

“趙炀,你陷害我!今日席某定要向你讨個說法!”席藍玉一聲怒喝,君子劍出鞘如雪光蔽日,即刻刺向趙炀!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刻,天空忽然飄起雨絲。

趙炀不可思議地望住刺來的劍鋒,欲言又止,口邊緩慢地淌下一縷血絲。

下一刻,他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激起一地泥點塵埃。

而席藍玉站在原地,表情也無比吃驚。

他的劍鋒分明離趙炀還有一尺之遙,怎麽會突然就死了?!

“好啊!”有人混在衆俠客中不懷好意道,“席先生果然俊俏功夫,已臻化境,連劍氣都能夠殺人了——”

一聲脆響打破了沉寂,商子懷伸手去拉席藍玉的袖子:“師兄不可!”

那北川學門的掌權人仿佛被這一聲裹挾着內力的大吼喚回片刻神智,他的君子劍搭在方才大放厥詞的人頸項,那人徹底噤聲,渾身抖得如同篩糠——天下名劍在他頸側割破了一道血痕,席藍玉但凡再用分毫力氣,即刻便能讓他血濺當場!

場內一片死寂,隐有人小聲說了什麽,也迅速被周圍同伴按住話頭。商子懷手頭捏着一片碎布,目光如炬,直視席藍玉。

“師兄。”他又重複一遍,“切莫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席藍玉卻忽地一笑:“不可挽回?你倒是告訴我,如今成了這樣,北川學宮為了大局,是否還要留一個武林公敵?”

話音甫落,劍鋒快如一道閃電回歸劍鞘中,席藍玉站立場中,衣擺濺上了趙炀的鮮血,他環視當場,最後的目光淡漠地定格在商子懷身上。

他嘆了口氣,似是想起久遠往事:“好,師弟,你很好。”

商子懷後退一步:“我不知道師兄在說什麽……”

“我算明白了……那時候……左右你們不信,好,好得很,什麽都是我做的,如此就高枕無憂?那我便做了這個十惡不赦之人——哈哈,哈哈哈!”他仰天長笑,在衆人不明就裏的目光中驀地收斂,一掌拍向空氣,內勁擊碎百年古樹的樹幹,帶起一片碎屑,“今日之仇,席藍玉此生必定向各位讨回!”

他留下這句,忽地騰身而起,踩在一塊巨石上借力,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雨霧彌漫的水月宮後。

一場好戲終将落幕,席藍玉不見蹤影,商子懷似乎還在震驚,而十二樓群情激奮,欲找北川學宮要說法,其餘人唏噓喟嘆由之,陰陽怪氣也有之。終是妙音閣的沈白鳳出言,安撫了衆人心情,示意回到客棧落腳,來日方長。

“好一個來日方長。”不遠處的樹後,柳十七看完全局,冷哼一聲,“可是笛哥,方才他們所言《碧落天書》在盛天涯手上……從哪兒知道的?”

聞笛正心無旁骛地抓過自己的一縷頭發編,聽完無所謂道:“還能有誰,左不過自導自演,要麽便是一唱一和了,不是什麽要緊事。他們能知道《碧落天書》的真相,我把頭擰下來給你當球踢。”

柳十七露出嫌惡表情:“我不玩那個。”

聞笛笑了,鳳眸的眼尾微微揚起,他放開那縷頭發,順手拍了拍柳十七的臉:“他們以為在盛天涯那兒,便在盛天涯那兒吧。”

柳十七不解道:“可它明明——”

聞笛:“咱們将計就計。席藍玉此去西南方有一片樹林,他沒那麽容易善罷甘休,定會有所圖謀。留下來的人也奇怪,不如兵分兩路各自看着。”

柳十七揉着被他拍出一點灰塵印的地方:“如何分?”

聞笛道:“你去找郁徵,具體事情他自會向你說明,後頭的路如何走其實已經十分明晰。我們雖是在暗處,卻每一步都瞧得清清楚楚了。”

柳十七皺起眉頭:“笛哥你總說一半吞一半的,我懶得猜,就不能一次講明白嗎?”

“要不怎麽說你有時候懶呢,連腦筋都不肯動,非要別人嚼碎了喂到嘴裏——”見柳十七又開始惡心他,聞笛一攤手,自行截斷了不适當的比喻,“如今那些個正派人士亂成一鍋粥,誰能得利最多?你不同他們争利益,就提防着背後暗箭。”

柳十七不言語,垂眸思索,片刻後剛要有所頓悟,又被聞笛一巴掌扇在後腦勺:“你還沒想通方才趙炀那事最蹊跷的地方嗎?總不可能他果真為劍氣所殺吧?”

他恨鐵不成鋼地提點,柳十七終于“啊呀”一聲:“字條!”

此前他們專程拜會過北川學宮,與商子懷懇談良久,借由為恩師雪恥的名義好不容易從他口中套出一言半句。那張字條曾經在聞笛眼皮底下走過一遭,每個點橫撇捺都仿若昨日寫下般清晰,他親口所言的“寧州”二字絕對出自席藍玉的手。

這樣重要的一件物事,若是重見天日,足以颠覆席藍玉苦心孤詣經營的一切,他怎麽能輕易落到趙炀手中?

何況左念妻兒之事無人知曉內情,到這關頭突然間就被畫蛇添足地傳了出來,一般人能這麽輕易地到處散播流言蜚語嗎?

“……是他?”柳十七嗫嚅道,“但他不是怕席藍玉嗎?”

聞笛不予評價只默然不語,他與柳十七面面相觑良久,終是一拍他的肩膀:“去吧。”

柳十七問:“那你去哪兒?”

聞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我有我的去處,你放心吧。”

言罷轉身便走,柳十七望向聞笛離去的地方,只覺得終于找到了一絲頭緒,卻又滿頭霧水起來。他于人情世故上大概天生不聰明,比不得聞笛和封聽雲那般,索性不再自尋煩惱,依照聞笛所說,往客棧而去。

月上中天,淮陰的夜風格外冷,許是因為多年前的血□□未散,冤魂徘徊不去,帶着陰氣也重。一衆江湖俠士暫居的客棧落腳此處,人多口雜,入夜了也十分熱鬧。

柳十七披着一肩膀露水走進其中一間客棧,他立在大堂中間環顧四周。這時還未各自回房的大都是些小門派的弟子,三五成群地談論白日裏那場變故,無非兩類人,一種還在相信席藍玉,而另一種卻擺出副“我早知道他有問題”的醜陋嘴臉,仿佛他便是當日在場,對那些不為人知的細節如數家珍。

他嗤笑一聲,不去理這些人,兀自去找尋十二樓弟子的所在。柳十七轉到樓上,忽地看見走廊盡頭的人——白衫,倚在欄杆上,正出神地望着大堂。

郁徵察覺到他上樓的動靜卻并不看過來,只在柳十七靠近後才問道:“聞笛去追席藍玉了嗎?”

“他沒有說,可應當不是。”柳十七道,“他對我說來找你,想必另有布置。今日趙炀死得蹊跷,有人驗屍嗎?”

沒想到他會主動問起這些事,郁徵略微吃驚地看了他一眼,才道:“沈先生請了妙音閣中的醫師驗過,趙炀全身沒有刀劍傷痕,是毒發身亡的。問過了華山派,但黃元義說他家掌門不可能用了奇怪食物或者酒水,這下沒有頭緒。”

柳十七:“他可有見過什麽人嗎?毒是什麽毒?”

郁徵搖了搖頭:“黃元義不說,帶着趙炀的屍身離開了。我沒機會看一眼,否則還能辨認出□□種類,白日裏遠遠一觀,他眼下發青,指縫與口邊似有黑血,若猜得不錯,有些像當年拜月教的蠍毒。”

柳十七詫異,拼命壓低了聲音:“拜月教?!”

“六十餘年前十二樓掌門放走了拜月教餘孽,這事整個江湖都頗有微詞。後來的一任掌門在藏書庫中發現十二樓對拜月教的用毒用蠱竟是研究頗深,我替師父煉藥時曾經接觸過那些書冊。我自認于此道還算精通,大致不會錯。”郁徵嘆了口氣,“可惜他們走得太快,若讓我再仔細瞧瞧,定能辨認出端倪。”

柳十七道:“眼下有人指認席藍玉想獨吞《碧落天書》,要是被你看出拜月教的毒,那他們豈不是更有說法——”

正好能暗示席藍玉與盛天涯沆瀣一氣,此次殺上水月宮不過一拍即合的做戲。

郁徵眼神閃爍:“我知道,所以我也沒非要看。”

放在往日柳十七免不了追問一番原因,他這天只想了想,竟自己回過神來:“原來是這樣,郁師兄你定是不想讓他們讨了這個便宜,把席藍玉逼得太緊。”

“萬事講求平衡之道。”郁徵很少向人解釋,對柳十七卻仿佛有多一份的耐心,“何況我現在沒有确切的消息與證據,指認席藍玉真的同那人有糾葛。他身上謎團太多,師父的妻兒之仇也未有真正答案,我不想讓他們一時激憤便追殺到底,釀成更大的苦果。”

柳十七點點頭,又道:“如此說辭,倒是和笛哥所想差不多了。”

郁徵聞言露出個極輕極淡的微笑:“他自然很有辦法。托你來找我,也是一早便商量過的。今夜子時,我去西南方的林子裏,你可跟上。”

柳十七不解道:“去那兒做什麽?”

這一次郁徵卻不回答了,只收了刀,一轉身回到房間。樓下的争論愈發熱火朝天,眼看就要打起來,店小二又不敢勸,戰戰兢兢地縮在大堂角落裏,柳十七索然無味地看了會兒,暗中嫌棄一番,只覺這些人實在好笑。

眼看外頭又是一場夜雨,他到大堂找張桌子坐下,要了一壺酒半斤牛肉,安靜地等待子夜來臨。

江湖中人過了些時候逐漸消停,客棧也掩上門打烊。

柳十七把那一壺酒喝得幾乎見了底,郁徵才從客房內出來。柳十七一見他,霎時驚了——西秀山曾經的大師兄、如今的掌門,印象中便沒穿過白衣之外的衫,這會兒僅換了身暗色衣裳,就險些讓人認不出了。

“這可是……”柳十七放下酒杯,匆忙地跟上郁徵,“郁師兄,去何處?”

郁徵并未遮面,只提了一把刀,示意柳十七和他一通走客棧側門:“找席藍玉。”

柳十七:“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北川學門是門派名,學宮是他們大本營的名字,所以其實不是寫錯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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