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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孤煙長河

淮水以南百裏是豐饒的村落,但橫亘在村落同水月宮遺跡之間的卻為一片廣闊樹林。那林子裏一遇到雨天便潮濕得很,丘陵地形,總多起伏,因南邊少有獵戶,林地中連草屋農舍也沒,初夏時節白日還好,入了夜幾乎一片死寂,只有野鹿之類的溫順獸類不時跑動。

柳十七跟在郁徵身後,對方沒有提燈,雙眼适應了夜色後還算能看清路。

他揣了滿肚子的疑惑問不出口,預料郁徵也不會回答,索性不問。他們走得很快,腳步掠過草地,一路沙沙的聲響在夜間仿若微風吹拂。

周圍的樹林越來越密,柳十七看了一眼,已經找不見來時路。他心下終是忍不住,剛要開口,郁徵停在了一棵大樹邊:“到了。”

“到了?”柳十七環顧四周,連只飛鳥走獸都沒有。

郁徵點點頭:“等。”

他和聞笛不同,哪怕問了未必有答案,柳十七與郁徵并不親厚,聞言只得随便在樹旁的大石上坐了。長河刀橫在他的腰後,硌得疼了,柳十七便将它橫到膝上。

長河斷了半截卻不影響使用,如今封聽雲給他配上刀鞘,柳十七稍一使力,刀鋒雪亮地露出三寸,寒光幾乎映亮了方寸之地。他端詳片刻,又“嗡”地一聲将刀收回,在交戰中長河極輕,但這時候的動靜卻很沉重。

郁徵被吸引了注意,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許是等人無聊,忽道:“你的刀很好,但之前看見一次,卻好似斷了?”

柳十七沒擡頭:“我在望月島武庫中挑了這把,抽出來卻只剩一半,不知是當年就只有一半,還是拿出時力道不對弄折了半截。”

郁徵問:“可否借我一觀?”

柳十七不疑有他,将長河刀舉起遞去。郁徵接過,起先他沒拔出刀鋒,只借着夜色細細觀摩刀柄,仔細看後才抽出刀刃——非金非鐵的材質,刃上隐有寒氣,分明應該十分厚重,入手卻輕盈,連揮刀時都覺不出重量一般,仿佛能與刀者融為一體。

十二樓所用柳葉刀皆是以西秀山特殊礦石鍛造,門中亦設有專門的刀廬。郁徵自小耳濡目染,于鍛刀此道雖不能說精通,也能算作頗有造詣。他雙指在刀身一彈,登時響聲清脆,帶有冰一樣的回音。

“真是好刀!”郁徵贊道,“先前我粗觀形制,還以為是十二樓慣用的樣子,心想你就算離開西秀山,總歸練過刀法,兵器或許大同小異,也沒什麽驚奇。入手才知這把刀比之長河,又是精致得多了,二者雖有相似,它的殺意卻遠勝十二樓的柳葉刀。”

“若能想法子複原,恐怕是極長的一把唐刀。”柳十七解釋道,“廢棄在武庫中也不知道多少年了,如今依然能削鐵如泥。師兄曾想将它複原,但……”

郁徵接口:“材質不是能輕易得來的,若有機會,你可帶它上西秀山,與本門中專司鍛造冶鐵的幾位師兄們一同探讨——如此好刀,真一直斷下去,未免可惜。”

柳十七不知他突然提這些是什麽意思,先應下了。

“對了,”郁徵還刀入鞘,“你方才說過,這把刀有名字。”

“刀柄刻字,名喚‘長河’。”

郁徵皺起眉,須臾又輕松起來,面上甚至有了一絲笑意:“望月島之物,那想必與葉棠有關了。”

柳十七:“哎?”

郁徵緩聲道來,似是一個極長的故事:“聽聞葉棠不愛使兵刃,但十分喜歡收集名刀名劍。他雖不通劍法,卻随身帶着一把叫做‘孤煙’的劍……長河落日,大漠孤煙,我便覺得,這刀應當和那把劍有些淵源才是。”

這倒是伊春秋與封聽雲都不曾告知他的了,柳十七詫異道:“葉棠前輩的事,師父不曾告訴過我。郁師兄怎麽會知道?”

郁徵笑而不答,只道:“我在西秀山日子久了,寒冬太長,總要找點事做。”

他話裏有話,而柳十七來不及多問,北邊的樹林忽地有了聲響!

一道劍光襲來!

柳十七條件反射地撐住石頭迅速起身向後疾退,長河刀驀然出鞘,本能地擋在郁徵前面。刀鋒掠處是雪一般的色彩,腳邊綠草被削平三寸,帶起了一陣涼風。

“眠聲!”郁徵按住他的肩膀低吼,“別緊張。”

可四下除了他們仍是無人,柳十七不敢收刀,偏過頭示意郁徵有什麽事,眼睛依舊盯着劍光來處。他暗道是個高手,竟能将劍氣駕馭趨于有形!

只維持了片刻的劍拔弩張後,那劍氣消失得無影無蹤,柳十七不敢怠慢,仍護在郁徵身邊——盡管他知道郁徵不需要自己保護。

便在此時,那劍氣來處忽聞一個熟悉聲音:“郁掌門是如此來好言相商麽!”

柳十七渾身一抖,欲言又止。

郁徵抓住柳十七肩膀的手指收緊,要他站到自己身後,低聲提醒把刀收好。此言一出柳十七再是愚鈍也明白了什麽,規矩地按郁徵所說去做。他餘光瞥見樹林深處有光一閃,像火,又像只是燈燭。

“您說要郁某只身一人前來,但郁某膽子小,身手也不敵前輩,自然不肯輕易冒險。柳眠聲雖已非十二樓之門人,與我們之間的交易并不全然無關,郁某當前輩不會介意多他一個吧?”郁徵說話很慢,一字一句都分外清晰,卻半分不顯得弱勢,“若前輩以為郁某爽約不願現身一敘,那郁某便在此拜別了。”

聽着仿佛對方有把柄在郁徵手中?柳十七略一思索,那邊卻冷哼一聲。

旋即一道勁風襲來,柳十七不由得閉了眼。極端的剎那,他再睜開時,面前三尺的地方,赫然多了一個人——席藍玉。

他自水月宮遺跡前逃走,全部人都會認為是心虛使然,但柳十七如今看他面色又是憤怒又是無奈,頓時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我要的東西。”席藍玉朝郁徵伸出手。

郁徵卻巍然不動:“席先生,渡心丹毒性猛烈,又異常兇險,未必能藥到病除。您要此物是為了活命,還是有別的意圖?”

席藍玉的手指收縮,額角繃出青筋:“你也耍我?!”

他和那日清談會上斯文卻強勢的儒雅中年人形象相去甚遠,柳十七暗道難不成謠言真能摧毀一個人,走投無路的時候,當真會變得令人陌生嗎?

“不,”郁徵道,“郁某只是把利害告知您了,渡心丹當年引起多大的風波,您應當有所耳聞。它與家師的死到底有沒有聯系,您心裏也清楚。”

席藍玉眉間陰鸷:“連你也覺得是我害死的左念?”

郁徵輕輕搖頭:“我若這麽認為,今日還會依約前來麽?席先生傳書給郁某,不就是想借十二樓掌門的嘴,還您一個清白,重新統領武林?”

他開門見山,切中席藍玉的要害。

原來待在那個位置久了,果然覺得自己生來就比旁人高貴。

“笑話!”席藍玉猛地拂袖,帶起一陣勁風,“我席藍玉生平不曾無故加害旁人,不曾為一己私利濫殺無辜,今日卻落得如此下場,連一個小輩也來談條件!哈哈,可笑!”

他仰天大笑,夜色滿是蕭條,郁徵靜靜地看,半晌才道:“席先生是病急亂投醫,那日在揚州城外,您所中之毒和我們不盡相同吧?”

席藍玉只皺眉不語,警惕地注視面前兩個青年人。

郁徵道:“我們所中之毒乃當年拜月教的劇毒逍遙散,解藥則由綠山閣的李夫人送來。逍遙散的功用雖猛烈,一旦接觸後休息幾日便無大礙,所失內功也能漸漸經由修習重新練回。但席先生自揚州回臨淄,再到今日抵達淮水,面色卻越來越差了。郁某不敢妄加揣測,倘若席先生信得過,可否讓郁某為您把脈?”

“不必!”席藍玉斷然拒絕,“我的身體自己清楚,你少趁機談條件!”

郁徵:“不談便不談麽,席先生您不配合,郁某也無法。阿眠,今夜勞煩你陪我白跑一趟了,咱們走吧。”

他轉過身來,不失時機地遞給柳十七一個眼神,對方連忙配合道:“郁師兄倒是好心,渡心丹又不是什麽時候服用都能好……眼看一代高手折騰成這樣,興許沒多久便要隕落……可惜了。”

二人相視片刻,郁徵打了個手勢,要他跟上。

方才跨出幾步距離,身後卻傳來席藍玉的聲音:“且慢。”

郁徵腳步微頓,頭也不回道:“席先生想好了?”

“你想要什麽?”席藍玉低沉道,“別想耍花招。”

“郁某不會為難席先生。”郁徵道,他嗓音清越,在半夜的樹林中更如泠泠弦上聲,猜不透情緒,“先生只需跟郁某回到客棧暗中住下,幫十二樓辦一件事,屆時,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先生便能拿走渡心丹。”

席藍玉冷笑:“我如何信你?”

郁徵:“為表誠意,渡心丹我可先給先生三枚,暫且壓抑毒性——此物風險甚大,但畢竟號稱‘解百毒、肉白骨’,您便拿着。”

話音剛落,郁徵自懷中掏出一個錦囊向身後一擲,緊接着他聽見風吹草地動靜,再回頭看時,席藍玉已經不見了。

樹林深處他的聲音遙遙傳來:“且待明日黃昏,若渡心丹有用,我自會前來!”

片刻沙沙風吹葉動,樹林又歸于了沉寂。

柳十七自郁徵拿出渡心丹起便一直默然不語,此刻觀察席藍玉或許已經離開,憤懑道:“郁師兄,我當時把它還給你……”

“回去再說。”郁徵打斷他。

淮陰小鎮一到午夜便少有燈光,更夫靠在巷子口打盹,唯一那盞街燈也因年久失修而明明滅滅。整個鎮子仿佛籠罩夜色之中,置身另一個夢境。

柳十七跟随郁徵回到鎮中,他卻并不着急去客棧,與柳十七在一戶農家後院外的大槐樹下站定,自懷中掏出一個瓶子來。

那瓶子琉璃材質,內中裝了幾只螢火蟲,夜裏便有一團微光在掌心跳躍。郁徵拿出瓶子後不久,柳十七便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他滿肚子的問號在此刻達到峰頂,委屈地一轉身,刻意壓低聲音卻仍是氣憤:“聞笛!”

“連哥也不喊,是氣壞了。”來人鬥篷底下隐約可見白衣,佩刀束發,正是聞笛。

郁徵靠着槐樹:“事情辦好了?”

聞笛拉過柳十七,寵溺地揉揉那人臉頰,回郁徵道:“一切順利,這次還要多謝掌門師兄替我做了許多事。”

“我也不全為了你,師父死得蹊跷,如今能發現蛛絲馬跡,到頭來興許……”郁徵說到此處,沉默了片刻,好似極大的勇氣才能支撐他繼續一般,“興許我能明白他為何最後會變成那樣,他的心魔……也能窺知一二。”

聞笛道:“自然如此,掌門師兄不計前嫌,我着實佩服。”

郁徵皺眉道:“少拍馬屁。你的事?”

聞笛:“我方才依照約定與盛天涯首徒宮千影彙合,将《天地功法》給了他。他只翻看大概,立刻不疑真假地離開了。掌門師兄行事順利的話,席藍玉服下九華丹,十二樓便能輕易掌控他的生死,屆時,他是否與盛天涯勾結,便能大白天下了。”

柳十七縱然再雲裏霧裏,這會兒也明白了個大概。

此前他以為郁徵當真把渡心丹給了席藍玉,樹林子裏光線晦暗,他只來得及從那一縷熟悉的血腥味辨認,難不成郁徵從頭到尾都是騙人的?

“什麽……九華丹?”柳十七問道。

聞笛捏了把他的臉只是笑:“真是傻孩子,渡心丹怎可輕易給人,那玩意兒害人害己,早在你歸還之後便被郁師兄毀去了。”

柳十七越發不解:“可他不是說那‘渡心丹’能解席藍玉的毒?”

聞笛:“這卻不假。他早些年為左念煉丹,無意中得了一個方子,可制出與渡心丹外形、氣味都并無二致的藥丸,是由八種西域異花與一味西秀山鵲峰的藥材所得,郁師兄起名叫做九華丹。這藥丸正常人吃了不會有□□煩,但若是身中劇毒之人服下,雖短期內壓制毒性,給人逐漸好轉的錯覺,時日一長,不定期服用,毒性便會被重新引爆。”

柳十七:“這……”

聞笛言盡于此,還不忘多損人一句:“不愧是郁師兄,要論使毒,依我看,連當年拜月教的華霓、仇星朗之流恐怕都不如你!”

郁徵不反駁他,直接無視掉這句陰陽怪氣的話,對柳十七道:“然後聞笛将計就計,外人眼中他早已與十二樓貌合神離,盜走《天地功法》獻給盛天涯理所應當。如果獲取信任,那是最好。就算沒有,我們也能掌握盛天涯要《天地功法》的真正原因。”

思考了半晌,柳十七喃喃道:“所以……你們謀劃良久,是想借淮陰發難,知道盛天涯究竟在與哪位正派人士互相勾結?而今鉗制席藍玉,也是懷疑他?”

“趙炀反咬一口的時間太過蹊跷,”郁徵解釋道,“不管那人是誰,他一定不願正派真的殺上水月宮——席藍玉的義憤填膺相比之下卻是最正常的,他的嫌疑一旦洗清,等席藍玉回過神來,真正的主謀才能曝光青天之下,所以他不能死。”

聞笛:“還有爹娘的仇,左念妻兒的死,段無癡為何突然出現說出《碧落天書》的存在,這些都需要一一探查……”

幕後主使嗎?柳十七陷入沉思。

今夜的計劃告一段落,郁徵說還有要事先離開,這小鎮一角俨然只剩下他和聞笛。

初夏夜半,鎮子外頭水窪的聲聲蛙鳴成了為數不多能打擾清淨的動靜。更夫打完了瞌睡,提着螢火一般的燈籠,邊敲梆子邊走過幾條街巷。

“還在氣我?”聞笛道,故意俯身把臉湊到柳十七的眼皮底下。

柳十七垂眸錯開他的目光,嗫嚅道:“沒有,你們不告訴我,是怕壞了事。”

“但你能不知情地與郁師兄配合,想必也沒有太笨。”聞笛說完,果不其然見他眉峰微蹙,連忙一把将人抱了滿懷,一聲聲喊他的名字,“阿眠,阿眠。”

“……你別以為這麽我就原諒你這次了。”柳十七垂着手臂不理會他,頭也扭到一邊,目光落進遠處隐約可見的閃爍燈火,“我不想成為拖累,你也好,郁徵也好,其實都把我當沒長大的孩子。但是笛哥,我已經二十一了。”

聞笛沒料到他會突然這麽說,片刻才道:“我并非……我想保護你。”

他是聞笛多少年來的全部牽挂,一朝心有靈犀而動,卻不知該如何對他好。見郁徵那麽護着莫瓷,聽多了外人的傳聞,便也有樣學樣起來。

想保護,想讓他一世安穩,不再經受任何波折了。

柳十七還被抱在他懷裏,扭着掙脫站定後道:“笛哥,你看我,那些時候你不在我也好好兒地到了東海,沒遇見你,我安穩地跑到揚州——你要相信我。”

那些錯過了的、遺失了的歲月縱然不能回首,但未來可期。

曾經躲在西秀雁雪峰山洞中的孩子渾身濕透,躲在他背後不停地抖。好一段時間裏這都是聞笛最大的噩夢,世事漫随流水,再能重逢已是不可多得,他想盡力彌補數年的愧疚,哪知當真未能想,柳十七已經大了。

“是。”聞笛黯然一瞬,鳳眼中即刻又有了光,“我竟忘了你也能獨當一面。”

柳十七牽過他的手,掌心相貼:“笛哥,我不是沒用的人。你越保護我,越讓我覺得自己活在旁人羽翼之下……爹娘的仇我也想查,還有段無癡,慧慈大師于我有再造之恩,你讓我自己去面對他,行麽?”

聞笛左思右想,仿佛很不願意讓他冒險,可又被他的話語牽絆住思緒:“……你都這樣說,我自然依你。”

柳十七朝他一颔首,終是有了今夜第一個笑顏。

他眉眼溫柔,平日只覺得無辜純良,笑起卻十分可愛。聞笛心旌一蕩,夜色遮掩,蛙聲陣陣中,他攬過柳十七的脖頸,在涼風中親吻他。

對方配合地回抱住,唇舌相接,柳十七臉頰有點熱,被聞笛拿手指一碰,升溫得更厲害。

淮水之南,他仿佛嗅到了一股荷花香。

作者有話要說:

會猜到刀劍的淵源嗎(瘋狂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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