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劍隐山河
“瘋了嗎?”商子懷道,竟有一絲輕蔑笑意,“師兄,你搶走我的東西,現在卻說是我瘋——未免也太可笑!”
“冥頑不靈!”
一聲怒喝,席藍玉提劍便上。
君子劍鋒帶浪一般的白光,又仿若冬月裏的片片飛雪。他的每一道劍氣都凝為了尖銳殺意,直逼商子懷。
席藍玉并非沒想過與商子懷刀劍相向,但萬萬沒料到是在此種情況下。他以為商子懷哪怕要和自己決一死戰,也必然在四下無人的山林、海岸甚至懸崖,就算商子懷對他再滿是恨意,也不會拖其他人下水!
但席藍玉想錯了。
他許多年不再關心商子懷到底在做什麽,固執地讓師弟保留着記憶中的樣子。正如商子懷對他字跡模仿得再惟妙惟肖,也是數十年前同窗共讀的筆劃了。
一聲铮鳴,雙劍相交的那一刻,席藍玉感覺內力疾速反噬,他脈門一緊,旋即暗自吃驚,只得先退為上——郁徵給他的藥,确實能暫緩在揚州所中的慢性毒,可藥也帶有三分毒性,席藍玉不敢多服用。
毒性深入經脈,而今稍一運功,即刻便要發作。
似乎看出他的猶豫,商子懷冷道:“怎麽?師兄走到這一步,還要對我留情?你不是生平最瞧不起賣友求榮、背信棄義之人嗎?”
你怎麽會變成如此?
剛要反駁,席藍玉喉頭一甜,幾乎嘔出血來。他強行運功壓制毒性發作,只覺一股熱氣被桎梏在丹田,至陽至剛的內力似乎有了溫度,燙得他說不出話。
商子懷見他模樣,猜到許是毒發,又道:“今日你這般慘狀,卻是半分沒有當日紫陽山上技壓群雄的風華正茂了。你我二人并非一定要有個了結,師兄,這麽多年我都忍下來,今日不若給你個選擇。”
他手指在劍刃上輕輕一擦,帶出血痕:“你離開北川學門,我們永不再有牽扯。今後是死是活,各自聽天由命!”
今日水月宮下,盛天涯的黑衣人們來歷不明,席藍玉方才出現他們便緊随其後,如果真要指認,席藍玉真是百口莫辯。
饒是傻子也明白過來,商子懷真正要他身敗名裂!
他想問:“你當真恨我至此嗎?”
可席藍玉像突然啞了,他狠狠地瞪向商子懷,見對方指尖帶血,只一晃神的工夫,又提劍再上。他到底多年修為深厚,怒火攻心之下,居然奇跡般沖開了經脈凝滞,長劍被內力牽動,發出金屬清越之聲。
下一刻,君子劍刃仿佛承受不住他的盛怒,竟裂開了一條縫!
“多說無益!”席藍玉調整呼吸,他雙目泛紅,察覺劍身崩裂也毫無停手之意,左手亦作劍指,齊齊指向商子懷。
商子懷嘲道:“胡鬧,你的身體堅持不了多久!”
席藍玉不再與他多言,君子劍頃刻殺自眼下。商子懷避無可避提劍便接,兩柄劍撞擊之聲淹沒在了周圍的喊打喊殺中,在二人聽來卻宛如霹靂雷鳴,咫尺距離,彼此眼中熟悉光景不再,惟獨剩下宛若仇人相對的憤慨。
義無反顧的一劍,左肋卻露出破綻,商子懷不留情面直取那處,正要得手之時,卻猛地一道掌風夾帶劍意殺到。
“太慢了!”席藍玉厲聲喝道。
皆是多年習武之人,又為泰鬥級的高手,勝負便在半招之間。兩人對掌之時,雄厚內勁噴薄而出,帶起一股強勁厲風,拂面竟有刀劍鋒利之感!
同門功夫如今自相殘殺,席藍玉和商子懷不約而同滑出數尺,又再次纏鬥在一處。
景明君子劍本是北川學門創立人用以強身健體的劍法,并不具有十分的殺傷力,二人生死相搏,連帶着景明劍法也開始有了變化。若有北川學門弟子在一旁,定能受益匪淺,但以此為代價,未免沉痛太過。
席藍玉将景明劍變作了自己的劍式,大開大合間,赫然是最有名的那一式“不孤有鄰”。
百年人世,并肩同行卻終至陌路,還不如相忘于江湖。這一式本為景明劍的收勢,意為“德不孤,吾道不孤”,用在這時卻顯得諷刺,
“着!”景明君子劍破開風雨,光華遮天蔽日,席藍玉眼中劃過一絲不忍,卻終是按着劍柄朝向那人心口。
商子懷的武功一直不如他,此刻被劍光晃過了眼,索性閉上,心中非有諸多遺憾,只想報應終是會來。
除了自己誰也不能扭曲他的心智,商子懷枉自修習書經多年,居然逃不開貪癡嫉妒。他的好兄弟裏左念與夫人雖不能朝夕相見,但琴瑟和鳴,他在江湖上亦是一呼百應,受人敬重;沈白鳳不理睬妙音閣大事,即便令人诟病,也依舊逍遙散漫,縱情山水。
而他于內,被師兄多年壓住一頭,對外,武林中提及商子懷此人,帶了三分輕蔑說那是席藍玉的好師弟好傀儡。
但他不是天之驕子嗎?怎麽能忍下這口氣呢?
一步錯了便只會任由自己邁向深淵,商子懷停不了手。他只覺這一切痛苦都來自席藍玉,忍讓,退後,終是被嫉恨吞沒了。
原本他的計劃裏席藍玉不會再回來,哪知節外生枝。商子懷想不出前因後果,現在被席藍玉的劍氣包圍,即刻便要斃命了,他卻仍有一絲不甘。
昔年同窗之誼,縱然此後他們二人以背相對……到底都是同窗——
“師兄,這次你當真想殺我。”
一聲脆響,長劍落地,卻不見意料之中的血濺五步。
商子懷睜開雙目,眼皮一垂,那多了裂痕的君子劍正抵在自己胸口,只再多半分力,便能立刻透體而出。
一柄劍的距離能有多遠,不過三尺而已。
商子懷詫異地看向席藍玉眼底,那人眉頭緊鎖,仿佛在與自己角力。他們誰也沒有開口,無人求饒,也無人挑釁,身畔殺伐不斷,黑衣人與正派衆俠士的厮殺白熱化,不時有慘叫并着鮮血混在一處,分不清誰是誰的。
嗡鳴聲在耳畔撕開一條口子,将商子懷自虛空喚回現實。
席藍玉收起了那把劍,這次再不能掩飾目光中的不忍心了:“子懷,我若真想殺你,方才你已經死了十次——罷了。”
未曾說出口的是,師兄弟同門一場,他下不去手。
若再年輕十歲,他必會與商子懷決一死戰争個高下,逼迫他跪地求饒才罷休。但白駒過隙,他老了,商子懷也不再年輕,争一口氣又有什麽意思呢?
到了他這個年紀,雖不至于聽天由命,有許多事一旦看開,便也無所謂了。
席藍玉嘲諷地一笑,沒想到生死關頭,他居然還能被商子懷一句話逼得驀地心軟。興許他到底相信商子懷本性不壞,如若自己離開,他能改過,北川學門也不至此——就當這許多年他欠了商子懷,而今還給他。
至于什麽《碧落天書》,若他時日無多,只與他無關便是。
如此想着,他在商子懷的愕然神情中轉過身,留給他一個落寞的背影。
席藍玉正欲拂袖而去,忽聞破空聲。
他一個趔趄,險些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不可思議地低頭看向胸口透出的一點寒光。
那劍尖上沾着他的血,甚至還是熱的。席藍玉想扭頭看,然而下一刻,他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那柄劍抽出,一股濃重腥味擴散開來。
席藍玉雙目圓睜,視野漸漸地暗下來,除了血腥,他只來得及嗅到一股檀香。
張口說話變得無比艱難,席藍玉嘴唇一張一合,呼吸間他的心肺像破了的風箱,耳邊淨是呼哧呼哧聲:“你……你……”
商子懷常年以檀木熏染衣裳,那氣息沉穩厚重,帶有刺鼻的馥郁,成了他所有的代表。這一刻,那檀香染了血,馥郁更甚。
“師兄,你不忍心殺我。”商子懷站在他身邊,長劍上血珠滴落,在腳邊滾進了泥土,“可我卻是真心想殺你。”
他伸手在席藍玉肩上輕輕一搭,他想過這個場景,但真到此時,許多要說的話齊齊堵在喉嚨,仿佛哽了一口氣。
從沒發現初夏居然也能讓人覺得寒冷。
商子懷收回手。
身側的絕頂高手頹然倒地,面朝黃土,再也沒有呼吸。人死了,精神就沒了,這醜态連武林第一高手也不能幸免。
天空淅淅瀝瀝地飄起了雨。
“席藍玉死了——!”
最先看過來的中原俠士一聲怪叫,扯破了喉嚨,漫進雨幕中還沒傳遠,他忽然被身後出現的黑衣人一刀割斷了脖子,腦袋沉沉掉在地上,眼睛都沒閉上。
商子懷突然回了神,他看向四周,俱是一片血腥。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朗聲道:“席藍玉已非北川學門之人,勾結盛天涯,如今伏誅,衆人不必顧忌,只顧殺出重圍!”
“放肆!”話音未落,一把細窄的柳葉刀殺至眼下,商子懷來不及招架,血痕瞬間浸透衣裳,他定睛一看,卻是宋敏兒——少女的臉頰滿是血跡,白衣也快被染紅,不知殺了多少黑衣人,對他的目光充滿仇恨。
她腳下聽風步發揮到了極致:“商子懷,枉我敬重你信任你,你竟如此對師父!而今還……還陷害席先生!你為師父償命來!”
邪光閃過,柳葉刀與長劍擊在半空,宋敏兒清晰地看見商子懷眼中轉瞬即逝的殺念。
“我當方才所有人自顧不暇,卻不想十二樓的弟子倒是聽得清楚……哼,既然都被你聽見,那還留這一條命何用!”商子懷道,長劍斜斜垂下,複又殺至宋敏兒面前。
他雖被席藍玉壓了一頭,多年來到底是北川學門的掌教,論內功,論資歷,豈是宋敏兒這個晚輩能相提并論。宋敏兒被商子懷拿捏在手,毫無招架之力,她咬牙接過一式劍招,手腕已經僵到麻木,幾乎提不動刀。
不給她任何喘息之機,商子懷劍尖微顫,只稍一停頓,又是一式攻來。
那劍式淩厲到極點,隐約摻雜了五岳劍脈的影子,定睛辨認,竟仿佛是華山絕學破刀式。這一式劍招已經久不曾現于江湖,随着五岳劍脈只餘式微的華山派,這劍式也逐漸消失,連掌門趙炀都從未使出來過。
但有傳聞,五岳劍術可壓制春水刀法!
宋敏兒大吃一驚,不敢掉以輕心,橫刀于身前,凝氣聚力,耳畔一聲“叮咚”。她輕咤一聲,柳葉刀斜斜劈下,使出春水刀法的最後一式——十裏煙雨。
十二樓先祖悟刀時,恰逢游歷至江南,故而招式中蘊含春花春草,春雨春風,最後一式又格外詩情畫意。春水刀法的名字都氣得柔美秀麗,用于實戰中難免剛毅不足,勝在以巧勁取勝,而女子使出另有妙處。
只見宋敏兒楊柳般的腰往後一仰,自商子懷劍鋒擦過,細窄的柳葉刀仿佛也随之一抖,刀刃薄如蟬翼地橫過,如匕首般地劃向商子懷!
“雕蟲小技!”商子懷悶哼一聲,卻不理會那一刀,徑直出掌拍向宋敏兒小腹。
她身體沒有着力點,只得硬生生吃了這一掌,自丹田到天靈感俱是一陣火燎火烤的疼痛。宋敏兒翻出數尺,柳葉刀撐地,哇地嘔出一口紅血。
而商子懷并無放過她的意思,長劍調轉,他腳下輕易點地,旋即又是無比犀利的一式!
宋敏兒直視劍尖寒光,理智清晰地要她逃走,身體卻僵在原地,骨髓都被抽空一般痛得挪不動一根手指——
難不成就到此為止?她驀然閉上眼。
“叮——”
清脆金屬交擊聲響徹層雲,接着倏忽安靜了片刻,連雨打芭蕉都聽得一清二楚。
宋敏兒睜開雙目,眼前咫尺之處一把刀橫在半空,擋住了那刺來的長劍。她不可思議地擡起頭,失聲叫道:“大師兄!”
沒有回音,她看見對方皺起了眉。郁徵身側的白衣染了塵土,被雨淋濕了的頭發貼在鬓邊,從來眉間如冰雪般的淡漠氣質終于有了一絲變化,宋敏兒頭一次見到他的憤怒,盡管也內斂得讓人心悸。
“好一招‘有鳳來儀’。”郁徵平靜道,“郁徵來讨教商掌門高招!”
話音剛落,他長刀一側,突然砍向了商子懷。
春水刀法在他手中威力驟然大增,郁徵比商子懷年輕,經驗、內力深厚雖顯不足,出手卻快如閃電。若宋敏兒手中的柳葉刀是以柔克剛的極致,郁徵則用出了連綿的一面,又快又黏地連續進攻,饒是商子懷,也不禁腳步微亂。
景明劍氣象森嚴,如泰山巍巍,春水刀飄逸出塵,如飛燕穿柳,一者厚重沉穩,一者卻輕巧靈動。
商子懷先以景明劍與郁徵過招,數百回合竟撈不到任何便宜。他凝眉思索,片刻後劍勢忽變,直取郁徵下路。聽風步旋即轉過數尺,足尖往那劍刃一踩,郁徵騰身而起,翻出幾步後,回身又是一招“飛燕南回”。
他面上不動聲色,仍舊暗自一驚,心道:“這商子懷的劍法果真同席藍玉不一樣,到底有什麽古怪,竟能窺破春水刀法的玄機……?”
那廂宋敏兒捂住心口,忽道:“郁師兄小心,他練過五岳劍脈的劍術!”
“嗯?”郁徵稍一分神,險些被刺中下腹,眉間溝壑越發深沉,冷哼一聲道,“北川學門自诩劍術獨步天下,怎麽還和那已經失蹤多年的五岳劍譜過不去呢?”
商子懷一笑:“賢侄不如去九泉之下問趙炀罷!”
郁徵不答,手中柳葉刀越發迅捷。
可惜他從未參悟過五岳劍法,再加上心中疑窦叢生,郁徵手腳些微凝滞,驀地被一劍挑破了肩胛,劍上寒氣封閉經脈,左手霎時使不上力。
“華山的劍法自是比不上景明劍,可惜我聽過指點,當年華山一位前輩對陣你十二樓的先掌門鐘不厭,彼時鐘不厭已是刀劍上的名家高手,這前輩居然能壓制他數十回合。你猜這是為何?”商子懷一個吐納的工夫,即刻又攻向郁徵,長劍直逼命門,“華山式微,五岳不存,劍術卻專克十二樓。”
破空之聲,郁徵單手握住長劍,手掌鮮血淋漓,柳葉刀轟然墜地。
他突然露出一個有些邪氣的笑容:“是麽?可十二樓聞名天下,也不光是春水刀法。”
商子懷來不及訝異,忽見眼前青年完好的那只右手變掌為指。他忽道不好,松開長劍就要回撤,腰側卻突然被一指點過,半邊身子瞬間麻痹。
“我身為十二樓掌門,如何能不修習折花手?”郁徵左邊衣襟全是斑駁血跡,氣勢卻依舊雲淡風輕,“只是有傷在身,這‘昙花一現’算便宜你了。”
正欲再上,郁徵輕哼一聲,臉色發白。
商子懷心中明了,目光中的狠厲逐漸消弭于無形,笑道:“賢侄這話恐怕托大了!左兄曾對鄙人言之,折花手寄托于十二樓的天地功法之上,天地功法又生于西秀山的嚴寒之中,長期驅使納為己用,實則傷身太過。左念尚且不輕易使出這三十六式,眼下賢侄已受重傷,還能叫鄙人領教折花手嗎?”
“如何不可!”
天地間忽聞一人朗聲回應,商子懷循聲擡頭,卻見黑衣人重圍之間,白衣飄搖而來。他不同于郁徵,甚至不同于任何一個十二樓的門人。
青年長相是極好,仰月唇丹鳳眼,似笑非笑的模樣卻叫人看了心冷。他手上赫然提着一個人頭,無所謂地往旁邊一抛,指尖盡是淋漓鮮血,恍惚入了魔——當時在擂臺上接了席藍玉劍法的青年。
商子懷一愣,從他身上看見的,似是左念的影子,又不全是。
聞笛拿手背擦了擦面上血跡:“十二樓之事我本不該多管,與左念的恩仇也泯于昨日。可我聽商掌教言下之意,害左念發瘋斬殺無辜的便是你嗎……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我替旁人來索命了!”
言罷,他再多廢話也無,單手做劍指,一式“穿花拂柳”直取商子懷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