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尾聲
三個月後,洛陽。
自淮水一戰後,解行舟剛穩定下來,便被原先生帶去洛陽。
他在那處有幾個醫學會的老友,其中一人鑽研蠱術多年,有他相助,總算勉強拔除了解行舟體內的毒素。消息傳來,待在洛陽城中心神不寧的柳十七一行人連忙趕到醫館。
花白胡子的老人見了封聽雲,解釋他們會診多日的成果:
“毒素差不多都取出來了,剩下的淤積在經脈之中,時間一久難免形為沉疴,不過就預期來說,這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
封聽雲手有些顫抖,他滿心歡喜,可又半晌說不出話,翻來覆去地只一句“謝謝大夫”,語無倫次地感激到一半,卻被旁邊的原先生打斷。
“不過,老夫醜話說在前頭。”他不安地搓了搓手,“引魂蠱上一次出現,拜月教還在。時間過去太長,這回得解,已實屬不易。那少年人此前受過傷,故而被引魂蠱的毒性侵蝕太深,再加上他自行引血為咒,恐怕……”
封聽雲嘴角還未浮現的笑容僵在當場,道:“您請說。”
盛夏快結束的天氣,原先生擦了把汗:“毒性深入中樞,刺激了腦子,估計好一陣子都醒不過來。我稍後給你開個方子,你按時給他用藥,盡量別讓他再受到傷害,興許還有複蘇希望。不過就算醒來,他也可能性情大變。”
封聽雲急道:“要多久?”
原先生道:“最快三年五載,最壞……少年人,你要有準備,他可能這輩子都醒不過來,就這麽一直躺下去,做個活死人了。”
旁邊的柳十七一愣,連忙去看封聽雲面色。
沒有他想象中那麽難看,封聽雲眼角有什麽水痕明亮地閃了一下,旋即沒了蹤跡。他點點頭:“我理會的……多謝您。”
原先生還想勸他:“其實引魂蠱兇險,我們也不想……”
封聽雲卻自行接過了話頭:“沒關系的。等事情結束,我帶他回望月島,他忘了什麽,等他醒來我再和他說一次——行舟這幾年過得亂七八糟的,忘掉不開心也好。”
“師兄……”柳十七聽出不祥,拉過封聽雲的袖子,“你要回去?”
封聽雲摸了摸他的頭,當年晉地那個肆意妄為的小孩這會兒比他個子還要高些,他暗自道這破孩子到底吃什麽長的,表情倒松快得多了:“我不比你,在中原有人牽挂着走不開。我和行舟自小就在望月島,本也是那裏的人,現在師父……我也該帶師父回家。”
他把那裏稱為“家”,柳十七沒來由鼻子一熱,抱怨道:“你們要走便走,以後在東海邊留個照應。我暈船,沒人帶路過不去看你們。”
封聽雲曲起兩根手指,在他額上彈了一記“如來神指”:“你最好別來,不要你了!”
“那不行。”柳十七申辯,“我是師父的關門弟子!”
封聽雲:“是,你也就會關門了。”
柳十七被他頂了一句,瞠目結舌,同時暗自松了口氣,心道:“師兄終于和我說笑,看來心情好了不少,解師兄有救,他們這次沒騙我。”
夏天即将過去,所有圓滿與不圓滿到底終結。
作亂的是拜月教的餘孽,可手刃賊首的也是名門口中的“魔教餘孽”,北川學門亂得一塌糊塗,華山派死了掌門,其他名門正派死傷慘重,總算默契地閉了嘴。
後來沈白鳳出面,請了隐居的石山道人,一同扶持席藍玉的親傳弟子繼任北川學門掌教之位,又替趙炀料理後事,安頓了他武功盡廢的獨生子趙真。随即南诏傳來信息,段無癡皈依菩提堂,從此青燈古佛,參透禪機去了。
他突然想開了一般不再争奪,不知是悟了什麽,但也無人探聽得到真相。
據說赫連明照冷眼旁觀見了這次變故,越發感覺江湖無趣,關了綠山閣的三處宅子,回南楚專心種地了。偶爾黑白兩道的人找上門,要買他們四通八達的情報網,被閣主夫人一杆長兵打出門外,再不敢前往。
提及此事,聞笛冷笑道:“他裝清淨給誰看呢?當日讓靈犀從我這兒把商子懷僞造的那封手書竊走,轉手就給了趙炀!我沒找他算賬,他還先閉門不見客?”
罪過,罪過,卻是來日方長的計較了。
十二樓的衆位弟子本該即刻回歸西秀山,但莫瓷的腿受傷,眼看西秀山又要進入漫長冬日,不便休養,郁徵便叮囑塵歡回去,自己則留在洛陽照顧人。塵歡對此頗有微詞,卻反駁不能,氣呼呼地帶人走了。
不就是想兩人獨處一段時日,這誰看不出來?
一場大亂過後,宋敏兒沒事人一般繼續行走江湖——隔三差五跑去妙音閣喝茶聽琴——這便罷了,現在連掌門都想當甩手掌櫃!
塵歡越想越氣,直覺西秀山十二樓眼看就要毀在郁徵手裏。
封聽雲帶着解行舟與伊春秋的骨灰回東海時,順帶捎上了玄黃——此人到底沒被十二樓“發落”,留了一條命,轉交給封聽雲。
望月島人丁稀少,他聽聞封聽雲要回去,即刻表示想要跟從,不過日後分居望月島兩端,若封聽雲不高興,他自不去打擾。玄黃此人,沒什麽大錯,也成不了大事,封聽雲想了想,便同意了。
他們回去之後,其餘事情也處理結束。
水月宮外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徹底把遺跡炸成了廢墟,再也無人問津。興許再過百年,拜月教就真能不見蹤跡了。
縱然這不是王乾安的本意,可依照封聽雲的話:“師祖原本的打算是待到仇恨消弭,再回到中原,徐徐圖之,複興拜月教武學,傳于天下。但他興許也知道,《碧落天書》留在世上遲早會惹出禍患,我便替他決定,今後只有望月島之名吧。”
此後經年,他仍如同伊春秋在時那般,收留東海邊無人照顧的孤兒,卻不再傳授高深武功,只留拳腳功夫傍身,似乎真要“照月移星”絕于世間。
而中原唯一的望月島餘孽這會兒正在西風古道上,直向紫陽觀而去。
有道是泰山極雄,紫陽極險,群峰分立,奇絕中原。而儒釋道三家之一的道家之基紫陽觀便坐落于此,已有三百年歷史。
“就是此處了。”柳十七看了看手中的名帖。
山間雲霧缭繞,怪石嶙峋,松柏在初秋猶是碧青,幾片飛檐隐于群山,偶爾聽見鐘鼓聲。自山腳去紫陽觀太清門,共有臺階三千級,暗喻“三生萬物”。拾級而上,行人偶爾有陣陣涼意,鳥鳴山更幽,擡頭望之,愈發出塵。
聞笛翻身下馬,将缰繩系在了山下的驿站:“看來我們非要走上去不可。”
柳十七笑道:“也并非難事。”
二人相視一眼,似乎心意相通明白了對方意思,即刻足下一點,幾乎同時運起輕功。十二樓的聽風步與望月島的落無痕,孰為天下第一,還未能分出勝負!
一個月前,柳十七忽然收到一封信,由紫陽觀的“六合歸一”之首慕南風手寫,當中附有名帖一張,言明由于柳十七父親的關系,請他得了空上紫陽觀一敘,憑借名帖登山即可。起先他不想去,以為父母輩的恩仇已了,不願牽扯再多,但聞笛勸過,這才有了此行。
半盞茶的工夫,柳十七在太清門外站定,得意洋洋地回頭看向方才落地的聞笛:“怎麽樣,我早說過,聽風步已經不成啦!”
“青出于藍勝于藍,”聞笛笑中還有些吐息不勻,“可我還記得你當時跳那個山洞差點摔下山崖的樣子呢。”
柳十七作勢要掐他脖子,聞笛連忙示意不和他玩:“不鬧,我們到了。”
言語間太清門外走出一個身着道袍的小道童,像模像樣地行了個禮,搖頭晃腦,說什麽今日不接待香客,二位請回雲雲。
柳十七将慕南風的名帖給他,那道童仔細看了,态度仍是不卑不亢,要他們随自己來。
一路穿過習武廣場、三清殿與一排雪松林,道童帶領二人停在一個小院外,稽首道:“此處便是慕真人居所,二位請進便是。”
言罷他眼觀鼻鼻觀口,後退兩步後轉頭離開。
“可比你小時候穩重多了。”聞笛想起柳十七垂髫年紀在西秀山四處禍禍的模樣,忍俊不禁道,“真應該讓你那會兒來練練心性。”
柳十七無法反駁,輕哼一聲,伸手推開了庭院大門。
當中一張石桌,三張石凳。桌面溫茶焚香以待,寥寥青煙直上雲霄,而桌邊坐着兩人,聽見響動,不約而同地望過來。
其中一人胡須花白,兩鬓微灰,身着天罡道袍,佩劍靠在桌邊,不怒自威,想必就是父親的師長慕南風。另一個年紀大些,鶴發童顏,端的精神矍铄,面帶笑意,目光落在十七身上,那笑意便更深了。
柳十七詫異道:“是您?我在長安見過……”
長安城中替他蔔了一卦的老道人,為何會出現在紫陽觀,他到底是誰?
聽聞此言,慕南風轉身略帶責怪道:“師叔,你又幾時下山胡鬧?”
他這稱呼一出來,連聞笛自诩處變不驚,都一時語塞了:“師叔……您,您就是當今的觀主石山道長嗎,但您那日……”
“哎,哎!不提了!”石山道人連忙打住,“今日你們前來又不是找我,與我何幹?你們聊吧,我進屋去找點書看。師侄,你的貴客你自己招待,也不先打聲招呼!”
慕南風道:“我當你故意的。”
石山道人疊聲叫道“看破不說破”,起身鑽進屋內。他走路時落地無聲,連身形都看不清,轉眼工夫便消失了——此等輕功造詣絕非普通的步法或是內功便能達到,唯有到了他那年紀,對力與氣的運用已臻化境,方能爐火純青。
柳十七看呆了,半晌沒開腔,倒是慕南風,很沒架子地拍了拍石桌。
“來,十七,過來坐,我已經有……”掰着指頭算了算,他恍然大悟道,“你今年虛歲二十二,那便是十九年沒見過你了。說來好笑,你父親叫我給你起名,後來觀中出事,我倒一直未能抽身,結果便不了了之。”
他至今都還只有個小名,柳十七不好意思地笑笑:“左……師父替我起過,便叫眠聲。旁人喊習慣了,其實叫什麽都好。”
慕南風深以為然道:“姓名不過一個稱謂,我也直到近年才明白這道理。你小小年紀,許多事情能看透,不愧是來歸和曉妹的兒子。”
他提到正題,柳十七道:“道長,您傳信叫我和笛哥前來,或是關于爹娘的事要告知?”
“說與不說差別不大,有的事塵封與否也引起不得多大變化,我其實是想見你和聞笛一面,替來歸看看。”慕南風斟茶後道,“而今一見,果真已是兩個英秀少年郎!來歸倘若泉下有知,定能十分欣慰。”
前不久才經過死別,又說起爹娘,柳十七抱住小小一方茶盞,若有所思。
慕南風見他二人不語,兀自道:“你們應該都聽說了《碧落天書》,興許不必我多言。當年曉妹自望月島出走,帶走了下半冊。她說那位大師兄似乎對此書有所企圖,非要搞一個什麽障眼法,好把他騙過去……”
“義母僞造了一份,她聰慧過人,又飽讀武學典籍,僅憑理論便能逆走經脈,然後此書交由前輩,佯裝真跡帶出,好吸引盛天涯,是麽?”聞笛道。
慕南風頻頻點頭:“不錯,好家夥,她與來歸武學不過平平,交給我正好做了個誘餌——可惜我那時風華正盛,突然被盛天涯打了一掌,元氣大傷。這筆賬還沒讨回,他倆倒好,攜手西去,與我就再沒機會見面了。”
他看淡生死,也許年歲漸大,當真能有這般豁達。
聞笛道:“是,多謝前輩。”
慕南風道:“那《碧落天書》的真跡,你們可有尋到?”
聞笛道:“在長安的舊居中尋得,十七不肯練,把它交還給了封聽雲——便是望月島那位的弟子——帶回東海,恐怕也要永久封存了。”
慕南風捋須一笑:“也好,也好。”
茶尚溫,香未焚盡,天光也正亮。
慕南風便又撿了些陳年舊事說與他們二人聽,左不過當年虞岚如何戲弄柳來歸,又主動向他示好,把一心向道的青年帶回紅塵,結為秦晉之好了。再多的,便是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合起夥來欺負旁人。
“你們那會兒都還小呢!”慕南風感慨道,“我與來歸空有師徒名分,卻實在沒教過他什麽,到後來曉妹玩笑,幹脆兄弟相稱了,像什麽樣子!”
聞笛笑道:“我有印象的,爹和娘總合力灌道長的酒,把人弄醉了,又暗自傳謠,說慕真人破了戒,該被抓回去閉門思過。”
慕南風連忙示意他往事不必再提。
這些事柳十七都沒有印象,直至熏香燒到盡頭,他只覺這短短半日,似乎什麽也沒發生,卻讓他輕松多了。至少從今日起,他可以更坦然面對生離死別。
先前抑郁一掃而空。
臨近黃昏,慕南風起身送客:“你們日後居于何處,便寫封信跟我說一聲。我也是糊塗,這麽些年都找不到來歸兩個兒子的下落,此後非要替他多關心才對。”
聞笛道:“一定來信,望道長不必太過介懷。”
慕南風又嘆道:“按輩分,你們好歹得叫我一聲伯伯的——罷了,天色已晚,今日若不想下山,我叫人安排你們去客舍住下,明日再離開。”
柳十七道:“我們原本在山下訂了客棧廂房……”
慕南風的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一周,了然道:“也是,年輕人嘛,大都耐不住道觀裏頭的沉悶。既然如此,我便不送了。”
“前輩留步。”聞笛與柳十七一行禮,卻是先行離開。
山間小徑,雪松林的影子被夕照拉得老長,柳十七心念一動,去牽聞笛的手。十指纏綿,他剛要說話,背後卻傳來一聲長嘯:“小孩兒!”
柳十七一愣,轉過頭去,見那林中自慕南風庭院的方向,一人疾速而來。等他靠近,卻是石山道人,面色如常地停在二人咫尺之處,含笑不語。
“道長有何指教?”聞笛情不自禁地伸手把柳十七往後拖了拖。
他保護的姿态全被收在眼底,石山道人笑意頓深,開門見山道:“姓柳的小孩兒,你身側那把佩刀我見了,熟悉得很,你給我看一看,如何?”
除郁徵外,石山道人是第一個說那刀眼熟的。他見多識廣,又活了快百年,想必知道許多前塵舊事。柳十七見狀,加之他本也對長河刀有諸多疑問,當下立刻行雲流水地解下佩刀,遞到石山道長手中。
那老道一改方才的玩笑之色,認真查看,從刀柄到斷刃都細細觀察過,甚至不放過每一處刻痕。他或彈動刀身聽音,或是揮動刀刃感知重量,足足研究了一刻時間有餘,這才把長河刀交還給柳十七。
見他神色嚴肅,柳十七不禁忐忑道:“這刀……前輩,這把刀你可認得?”
“哈哈,何止認得!”石山道人粲然一笑,一雙看盡紅塵的眼中竟浮起如年輕人一般的光彩,“這刀名叫‘長河’罷,與紫陽山可是淵源頗深。”
柳十七抱緊了長河刀,連忙道:“願聞其詳!”
石山道長撚須思索須臾,道:“約莫八十五年前,我還是個小道童呢,剛入門習武,成天不是掃雪就是抄經,日子過得十分無趣。可那年冬至,紫陽山頂忽地出現一場雪崩,後來師門中人上山查看,見一處被砸出方圓丈餘的大坑,當中竟是一塊罕見的隕鐵。非金非石,材質輕盈卻又異常堅硬,實在是鍛造名兵的好材料!
“當年全天下精通鍛造之術的,當屬西秀山十二樓與漠南劍廬。第二年恰逢論劍會,尊長便以此隕鐵為名劍,許諾誰贏了其餘人,隕鐵便歸他。結果你們猜怎麽着?果真是十二樓的新任掌門鐘不厭贏下了隕鐵,帶着它回了西秀山。
“十二樓花了十年時間,終是将隕鐵鑽研透徹,以隕鐵混合西秀山特質的寒山石,鍛造出一刀一劍。那把名刀仿造西秀山固有柳葉刀的制式,卻更長,也更寬些,方便鐘不厭自己使用,他也為那把刀起了名字叫‘長河’。”
柳十七不禁道:“那劍呢?”
石山道人看他一眼,才道:“劍嘛……長河落日,大漠孤煙,劍便叫做‘孤煙’,一直在西秀山武庫中。好幾年內,武林都在眼饞那把劍——甚至包括我派尊長——可鐘不厭喜歡極了,無論何人重金去求,他都不肯割愛。”
柳十七道:“啊,怪不得,郁徵說他在西秀山武庫中見過‘孤煙劍’。”
石山道人高深莫測:“可遠不止如此。”
“長河孤煙問世後不久,葉棠初入江湖。他機緣巧合認識了從西秀山到中原游歷的鐘不厭,兩人極為投緣,不多時便成為了摯友,這可是當年江湖人盡皆知的事,連我一個掃地道童都有所耳聞呢!
“葉棠自是知道了他的一刀一劍,少年人嘛,誰不喜歡寶劍名刀呢,當下開口向鐘不厭索要那把劍。那會兒還是在一次諸多江湖人士都出席的酒宴上,大家暗自笑他不懂事,等着看這乳臭未幹的小毛孩子出糗,哪知鐘不厭只思考片刻,當場允諾了他!還讓人立刻快馬加鞭回到西秀山,把孤煙劍取來贈予了葉棠。
“劍到了手上,葉棠也不用。他帶在身邊好幾個月,賺足了旁人的羨慕,忽又出爾反爾,對鐘不厭言道除了孤煙劍,他更喜歡那把長河刀,不知掌門可否割愛。其餘人嫉妒得眼睛都紅了,就差沒把這不知好歹的人群起攻之,鐘不厭卻又同意了。
“聽尊長說,那時鐘不厭答應葉棠,徑直解下刀,交到葉棠手中,要他好生保管。葉棠也不含糊,取了刀後極為歡喜,孤煙劍這才又物歸原主,回到鐘不厭身邊。”
石山道人講到此處,與聞柳二人走至三清殿外,此時紫陽觀開晚課,不少弟子都跑去念書,聲音嗡嗡地回蕩在廣場上方。
天邊已有了明亮的星辰,但柳十七聽得入神,不斷追問:“我倒不知道他們曾經還這麽要好……前輩,後來呢?”
“後來?”石山道人露出個微微悵惘的表情,“鐘不厭用回了十二樓普通的弟子刀,葉棠在賞琴宴上受了重傷,性情大變,主動坦誠他乃是拜月教的護法,群情激奮,殺上水月宮——這些事,你應當有所耳聞。”
柳十七疑道:“是有聽說,後來葉棠帶着華霓的遺孤遠走東海……”
石山道長含笑緘口,卻是再也不肯說了。
柳十七又問,他耐不住少年撒嬌,只道:“我那時還年輕,沒有參與圍剿水月宮,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只是聽聞葉棠與鐘不厭自摯友一朝變成仇人,大戰一場,二人決裂,長河刀也被他一折兩段了。”
風過,柳十七捧着的長河刀忽然如有靈一般地輕輕響了聲,清脆的金屬聲,暗挾雪霜。
這就是全部的往事。
石山道人将那二人送到太清門外,柳十七和聞笛走出幾步回頭時,他已經不在遠處。好似剛才聽見的全都是故事,但又不只是故事。
山林間有歸鳥啼鳴。
柳十七若有所思,将長河刀重又背到身上:“怪不得它總是斷的,修也修不好。向來如若刀劍有靈,目睹摯友決裂,也會傷心欲絕吧……”
“你又如何知道傷心了?”聞笛逗弄他。
“我不知道,”柳十七搖頭,又說道,“但我光是想一想,葉棠與那位前輩既有贈劍之誼,後來折刀斷義,兩人應該都不好受。”
小蓬萊中驚鴻一眼,聞笛思及鐘不厭遺留的手書,恍惚間覺得自己仿佛窺破了一個秘密。
他一直猜測鐘不厭是遭逢變故,才将“天地同壽”封存修改,留下一個不完整的贗品給後人修習,着實自私。可鐘不厭後竟參透了“同壽”一層,尋覓解法,以至于最終在小蓬萊中終老,再沒有離開一步。
他是武學宗師,折花手的集大成者,會在何種狀況下非要“斷情”尋求解脫?
當日聞笛想不明白,而今終是有了個模模糊糊的答案。
摯友揮刀以對,決裂之後,葉棠似是前往東海再不回來。他若把葉棠放在十分重要的位置,為之耗盡餘生,也不為過。
但這些也都僅是聞笛的猜測。當年之事過去太久了,留下來的人裏,也大都如石山道人不曾親身經歷,而真相究竟為何,更是早被鐘不厭帶進了墳墓。
“想什麽呢,在發呆?”
柳十七搖一搖聞笛的手,把他從思索中拽回。
他示意自己沒事,轉臉問道:“你又想起了別的事嗎?”
“沒有。”柳十七老實道,他摸了摸長河刀的刀柄,“不知是不是往事加成,只覺得這刀忽然重若千鈞,倒有些承受不起。”
聞笛問:“你是不是很佩服葉棠?那般的魄力……”
柳十七先是點頭,後又糾正道:“有,但也沒有。他功夫那麽好,卻始終不被江湖認可,哪怕他不在意,可摯友相負,至親不在,最後仍然一個人帶着祖師爺在望月島生活,想必十分寂寞。”
聞笛見他出神,知道這些舊事最易牽絆,只道:“你不要多想,左右都過去了,不如多思考以後我們該去往何方?”
這話讓柳十七一下子振作,他興奮道:“我想游歷天下,走遍所有名山大川!”
聞笛失笑道:“那也得先找個地方落腳。”
一言既出,他與柳十七對視一眼,見對方的眼睛如天邊星辰,忍不住貼近,在他睫毛上親一口,小聲如情人耳語:“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知道。”柳十七任由他把自己十根手指都收在掌心,依戀地攥緊。
金烏西沉,月上柳梢。
“我們回長安。”
彼時雁歸西關,燈花未冷,良夜相對俱是滿心歡喜。
而今白駒過隙,梧桐不再,唯有好景依舊,人亦如故。
月映千山,亘古似昔年,曾照彩雲歸。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從2017寫到2019,這篇文也是陪我經歷了很多的。考研呀,升學呀,還有比較痛苦的,至今沒有跨過去的回憶。這篇中途的斷更,我還挺對不起讀者的,就在這裏給大家道歉,不好意思,以後一定避免!
不過禍兮福所倚,可能因為時間長吧,心态變化也很明顯,尤其關于生死的觀念,後期比開頭成熟不少。有些也是自己經歷過死別,想法和落筆處的情緒難免有所波動。我希望我想表達的東西能夠被感知,但文章發布後,就都是讀者的看法,我不能左右。
就個人而言,還滿喜歡這篇文的,特別是主線裏除了主角之外的其他人物,本來想着“這次寫個大魔頭吧”,寫到後來一看,噫怎麽大家都好像很有故事的樣子……可能還是心軟了。不過這種每個人都有塑造到,倒還有點意思?
皓月是第三篇古耽,比起北風和長友來說,完成度更高一點,在節奏感和劇情線的設置這一塊因為我有了不一樣的寫法,就也自覺進步挺大。當然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後期看有沒有精力修改吧,要看一遍也是蠻花時間。
看過北風的朋友都知道我受金庸先生影響是相當深的,熟悉武俠的新讀者看了皓月,可能也會發現有很多地方都在致敬金庸武學宇宙(?)中的人事物。恰逢去年先生仙逝,重新拾起此文,在後半段又加入許多致敬的描寫——比如六陽掌與逍遙派的天山六陽掌,五岳劍脈與笑傲裏的五岳劍派,還有那段十七與段無癡對峙是揚言“三掌打不退你就下山”就是非常明顯的對應倚天中六大門派齊上光明頂,張無忌與滅絕師太的一段——不過致敬歸致敬,僅限于名字與一小部分,其他的還是有自己的用心在。
總之這篇我還行,後續應該也有1-3個不定期更新的番外吧,葉棠肯定要寫一個,剩下的內容沒想好。有想法的歡迎交流,不交流我就自便啦。
謝謝讀到這裏的小可愛,?( ????` )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