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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番外 (上)

葉棠名動天下時不過十七歲,年輕得難以置信。

他是孤兒,華霓在淮南撿到他,春末,正是花開時節。

淮水之南草木繁盛,小鎮外的棠棣花開得極好,粉白的一蹙,沉甸甸垂下,風一吹,便花枝招展地搖。那日華霓不知發什麽傻從水月宮跑出去,正好經過小鎮,多看幾眼,立時被那花朵吸引了目光,但耳畔有細微聲音吵得很。

她定睛一看,樹下的石磨上放了個襁褓,一個看着剛足月的孩童正在嚎啕。

後來華霓說她這輩子都難得大發慈悲,碰上葉棠,本不想理,但花開得太好,連帶她心都變軟,這才把人帶回水月宮。

那時的拜月教雖聲名狼藉,內中衆人對他的突然到來,也沒多少敵意——小孩兒嘛,沒幾兩肉,還不好吃,仇星朗是這麽說的。

于是一群被江湖人傳為“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其樂融融地替他起名,翻遍了詩經楚辭,最後由華霓拍板,叫做“葉棠”。

葉是花,棠也是花。

他長大之後聽了這段哭笑不得的來歷,只覺得這幫酒囊飯袋怕是都沒養過孩子,好在沒想出什麽“狗剩”“大山”之類,算他祖上積德。

再到後來,他又覺得這名字好聽歸好聽,不太吉利——棠棣花春末盛放,轉瞬即逝。

葉棠名字風華正茂,人卻一路坎坷。

他前半生囿于淮水,後半生自困孤島,中間颠沛流離,好容易遇到一個人,沒能騙來幾天好春光便陌路天涯,說起來,還是他親自斷的念想。

或許真應了那句話,賤名才好養活。

他在拜月教長到十七歲,書讀了不少,路最遠只走到徽州——還是跟着仇星朗去的,被放在客棧整三天,又被拎小雞崽似的拖回去。

與其說他被帶出去放風,不過只透口氣。

拜月教除了仇星朗和華霓,其他人自葉棠能說話會走路之後便跟他不太有機會親近,而那兩人本身不務正業,教也教不出什麽禮義廉恥。

好在念的書都是正經書,葉棠被他們瞞着,少時不知道拜月教是做什麽的,一心要當個正人君子。後來知道了個大概,只覺得外頭的人誇大其詞,哪有那麽可怕?

少年心性,他習武練拳,和教衆切磋勝率增多,于是又想當大俠客。

書上寫的俠客,大都一人一劍一馬,便能走遍天涯海角。讀的游記一多,葉棠滿心都是什麽時候能離開淮水這個金絲牢籠,去其他地方看看。

但華霓不準。

十六歲,葉棠自覺長大了,武功也還湊合,第一次跟華霓提出想要出門闖蕩,被打得七葷八素,此後整一年沒敢再說。

等好了傷疤忘了疼,再和仇星朗切磋,三勝兩負後葉棠又膨脹了,跑去找她。

這次華霓沒跟他動拳腳,講了道理:“離開淮南,我可護不住你了。”

拜月教的名聲葉棠自是明白,他一個從小在烏合之衆裏長大的人,出去等得到多少好眼色?但江湖廣大,天高路遠,只要走出去,他就是自己一個人,交的朋友喝的酒,華霓便再也管不着了。

于是葉棠一擺手:“去了中原,我不告訴他們師承,他們怎麽知道我從哪兒來,反正無父無母的,有點兒神秘不是更好嗎?”

華霓拿他沒辦法,兀自嘆氣不答。

葉棠當華霓同意了,歡歡喜喜地回到房中,收拾起包袱,擇日離開水月宮。

他挑了個傍晚換崗的時候,從水月宮的密道走,臨了不忘在門口做一個記號,免得自己回不來——拜月教出入極嚴,哪怕他占着左護法的名,沒有掌教特批的腰牌,也不能随意地自行進出,此舉本意為了管教衆人,如今外面虎視眈眈,便也防止有人渾水摸魚。

葉棠的背影沿着山路消失,水月宮外長長的臺階上,兩人無聲目送。

仇星朗注視他離開的方向,良久才轉身對旁側的女子道:“你真放他走?”

“不然呢?”華霓指尖繞着一縷青絲,沒骨頭似的靠在身側打磨光華的石柱上,“再過一年他六陽掌大成,連我也管不住了。”

“他聽你的話。”仇星朗道,“你是他阿姐。”

華霓輕輕一笑:“正因為他把我當作阿姐,我才不願強迫他什麽。他遲早要走,但也遲早要回來,拘束他沒用。”

仇星朗沉吟道:“本門內功中,‘移星’一脈的武學本就更晦澀難懂。六陽掌雖招式不多,卻個個難練,普通的出衆武者哪怕修習過內功,突破第一招都要至少六七年光景,何況又須得及冠才能開始修習……我練至今日,還剩‘雲霞’‘海曙’‘熔金’三式不曾領會,葉棠十六歲已突破‘海曙’,假以時日,定遠勝于我。”

華霓道:“你想說什麽,直言便是。”

仇星朗站直了,收斂起往日的吊兒郎當,肅然道:“掌教,葉棠是可造之材,不能放他去中原,萬一他遇人不淑——”

“遇人不淑”像是一個玩笑,但華霓懂仇星朗的意思。他沒有說出口的是,“萬一葉棠不聽話,或者被所謂的名門正派感化,反過來對付我們……”

華霓眼眸一垂:“那就是命數。何況你以為那些人有多光風霁月麽?阿棠的來歷洗不掉,遲早便會暴露,他們不會真正接納他。”

仇星朗:“這……”

華霓望向遠方,夕照正好,她轉身往水月宮走去:“放心吧。我說過了,他遲早會回來。”

這些高深莫測的對話,十七歲少年全不知情,他從淮南鎮上買了一匹好馬,先往北,再一路西行,沒有目的地,途中遇見好吃好玩的便多逗留幾日。

春天随最後一場大雨離開,夏日初陽和煦,葉棠正好行至洛城。

他原本不是很想來,太過金碧堂皇的地方會讓他想起浮誇的水月宮。但途中走過衢州,小酒館隔壁一桌有人把洛城的牡丹吹了個天花亂墜,什麽“花開時節動京城”,什麽“雲想衣裳花想容”,錦繡成堆、紅若煙雲,好似天上有地下無,吹得葉棠心癢癢。

“那是什麽?”他夾了一筷子菜,就着茶水喝,“難不成比淮南的花兒還漂亮?左右華霓不讓我按着時間回,不如前去看看。”

行程臨時更改,葉棠調轉馬頭,再往北行。

洛陽城是前朝東都,自改朝換代遷都之後便與長安一同不再做政治中心。但此處距離潼關近,後者鎮守出西域咽喉多年,至今胡商自張掖古道入中原,仍會選擇在洛陽停留。商賈雲集,商業自然發達,連帶着城市也有了人氣兒。

“客官幾位,打尖兒還是住店?”

“是妙音閣的先生,裏面請!茶水給您備好了!”

“剛到貨的上等錦緞,西域新樣式,全洛陽僅此一家!”

“賣牡丹,賣牡丹,新培育出的‘魏紫’,就剩這三盆啦——”

小販叫賣、店家拉客,主街道上人聲鼎沸。葉棠孤身一人也不顯得落寞,他牽一匹馬,單手拿個包子啃,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看什麽都稀奇,空氣中一陣花香襲人,襯得陽光都更鮮亮。

那小二的招呼聲還在耳畔,葉棠腳步一頓,見不遠處一群人圍成一圈,吵吵嚷嚷的,不知在說些什麽,立刻有了興趣。

葉棠把馬系在旁邊,湊過去看,被人群擋了個結結實實,頓時有些郁悶——他在拜月教中便不算小個子,來了中原雖也不矮,但洛城多胡商,北方男子也都人高馬大的,他和這些人站在一起,頓時氣勢都輸了一截。

何況這些人把吵鬧中心圍得嚴絲合縫,葉棠看不見。

他好奇心旺盛,郁悶到極點便有些氣惱。一雙亮晶晶的眼四處瞟,葉棠默念一句“無人看我”,提氣縱身,幾個起落便輕如燕地立到了街邊屋頂上,身形令人眼花缭亂,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動作。

站得高看得遠,葉棠蹲在屋頂,總算看清了當中情狀。

他耳力也好,凝神聽了一會兒,也明白個中大概:官老爺的兒子看中了這家館子的賣酒女,要強行擄走回府做妾侍,但那賣酒女已有良配,纨绔子心下不快,日日來此找茬。這天更是過分,将那賣酒女還未嫁的丈夫打了一頓,要搶人過門。

“什麽跟什麽……”葉棠嘟囔一句,感覺耳朵有點癢。

他在拜月教待久了,本不愛管這些亂七八糟的閑事,但眼下愈演愈烈,周遭民情激憤,卻礙于那人身份,無一個敢真的動手。

他們倒是把人圍起來不讓帶走賣酒姑娘,可一會兒官府來人,若那纨绔仗着自己身份連官兵都不怕,定會壞事。

葉棠眼見那姑娘哭得淚水漣漣,梨花帶雨,又聽聞衙門有動靜,頓時被碰了反骨似的,閑坐不下去了。

他“呸”了一口,拍掉手上吃餅留的碎渣,足尖一點,飛身而下。

那纨绔子正拉着姑娘的袖子不放,眼見就要得逞,忽然一片陰影掠過,緊接着他便感覺後背一疼,膝蓋一軟,烏龜似的被人壓在地上。

“什麽人……!”他剛要擡頭,一條腿驀地踩上了背。

“光天之下欺壓民女,好呀,這不是找揍?!”少年聲音清朗,仿佛傳出極遠,還帶着笑意一般,他先放開人,旋即一矮身,拎着後頸把纨绔提了起來。

葉棠看着年紀不大,手勁卻遠勝這些游手好閑公子哥,被他抓住,纨绔起先還掙紮,後來被人踹了一腳膝彎,頓時不敢再動。只是纨绔子左不過也就二十歲的年紀,自小養尊處優,何曾被人一腳踹倒,還擒住了後頸皮!

他當即惱火:“你……你什麽人!我爹,我爹可是吏部員外郎!”

葉棠一歪頭:“員外?很厲害嗎?”

周圍哄堂大笑,都覺得這少年一句話把纨绔噎得不輕,還有幾個胡人鼓起掌來,替葉棠叫好。有人喊了聲“官兵來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卻又不肯散去,有熱鬧可看的地方,就這麽走了豈不可惜?

為首的是個官兵校尉,此刻見了那纨绔,先行了一禮,喊他“王公子”。

那王公子被葉棠掐住,聲音都變了調:“你們、你們怎麽才來!沒看到本公子被人拿住了嗎,快……快讓他把本公子放了!讓我爹知道了,你們全都要挨罰!——聽見沒有,把本公子放了……啊!”

話音入耳刺得慌,葉棠“啧”了一聲,輕吒“閉嘴”,掐住他大脈xue道,只稍稍用力,王公子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活像快要死了,再說不出半個字。

除非習武之人,普通百姓看不出端倪。葉棠這一手雖看似一動不動,但拿住的卻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哪怕略有修為之人,在此處灌注三分真氣,都要即刻脊椎斷裂。而普通人只稍稍加一分力氣,就已經受不了。

那校尉眼見府衙公子面色不好,又看出這人恐怕不簡單,連忙道:“這是……這是怎麽了?快,快把人放了!”

色厲內荏的吓唬,葉棠暗自翻了個白眼,朗聲道:“他欺壓民女,我路見不平,只略施教訓,還沒要他的命!放人也容易,難保此人得救之後不報複,你在此地說得上話麽?”

校尉遇到個硬角色,一愣,還沒反應過來,身後有一道聲音傳入:“他說不上,我卻是能在官家有幾分薄面的。”

人群盡頭,兩個青年緩步而來。

說話的那人器宇軒昂,長衫廣袖,還有一把折扇,初夏天氣不熱,他卻邊走邊扇,活像離不開涼風伴身。而另一人并不開口,只含笑看着當中衆人,摩挲腰間的長刀。

葉棠一見他,眼睛便挪不開了。

那扇扇子的公子道:“這位少俠稍安勿躁,把人放開。強搶民女一說,既然在場有人做見證,他父親雖是員外郎,也不好徇私枉法。在下乃妙音閣的教導先生,姓東方,單名遠,與此間官府有點兒交情。少俠将人放了,在下定會主持公道,把人親自押送報官……”

一通慢條斯理的官腔,葉棠什麽也沒聽進去。他掐着人的手一松,那王公子被旁邊嚴陣以待的幾個随從救下去,沒命似的咳起來。

天光正盛,洛陽城中牡丹花開,驚天動地一場相逢。

他指着那東方遠的朋友,前言不搭後語:“你……你叫什麽?”

白衣的青年人,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并非十分英俊,身姿卻如雪山勁松,風吹霜打挺拔依舊,又似一把出鞘名劍,光華內斂,但難掩鋒芒。

他的手指一直抓着做工精致的刀鞘,好整以暇摸過上頭的紋路。此刻眼見葉棠點名自己,他先是呆了呆,随後又寬容地笑起來。

像是嘲諷,葉棠眉頭一皺。

那人也許感受到他的不悅,立刻不笑了,認真回答他的問題:“我叫做鐘不厭。”

半個時辰後,洛陽城內最大的望南樓,東方遠設宴一桌款待葉棠。

“說實話,我見王公子縱橫洛城多年還沒遇到過你這樣的人,說動手就動手,在下十分佩服!慢點吃,慢點吃,都是你的——”東方遠嘴上說着佩服,手頭卻沒動作,仍拿着他那把扇子,側過頭去與鐘不厭講話,“這小孩餓死鬼投胎麽,嚯,風卷殘雲!”

鐘不厭端着茶杯,目光落進清亮一泓中,但笑不語。

他原本是極凜冽的眉眼,偏偏喜歡笑,便一點也不兇,還顯出幾分好脾氣的溫文爾雅來。此刻他一笑,旁邊的葉棠聽到他們的話卻耳朵一紅,放慢了吃東西的速度。

東方遠作勢搖了搖扇子:“小孩兒,你不是本地人罷?”

“不是。”葉棠又吃了塊芙蓉酥,百忙之中抽空回了他一句。

東方遠問:“你習武,擒住姓王的那一手,我覺得有些眼熟卻又死活想不起來……”

葉棠垂眸吃着東西,心裏驀然“咯噔”一聲,暗道不會已經露餡兒,面上卻強裝鎮定道:“沒有沒有,只是占了他不會武功的便宜!”

東方遠笑意頓深:“是家傳武學罷?”

葉棠順水推舟:“阿姐教的。”

于是東方遠靠上椅背,把扇子搖得生風,不再說話。

倒是旁邊安靜了半晌的鐘不厭忽然開口道:“以後這種路見不平的事還是少做。”

他一張嘴就是長輩風範,葉棠雖略有不适,仍嘟囔道:“難不成我就要眼睜睜看弱小被欺淩,那要一身武學何用?”

“我的意思不是讓你不做,而是要想些法子。”鐘不厭食指扣在桌上,一下一下,收斂着力道,清脆的“篤篤”聲依舊傳出很遠,足見他的确有幾分本事,“就這麽直接上去和人抄家夥,你赤手空拳,占不着便宜。”

葉棠不服氣道:“你小看我了,我又不靠兵刃。”

鐘不厭聞言,一手撐着下巴,認真看向他道:“家傳武學,是拳法還是掌法?總也不能空手接白刃,你多大了?”

他問得突兀,前面還讓葉棠氣悶,最後一句驀地轉移話題。

葉棠一口悶氣沒出來,反而被茶水噎了回去,他的筷子在碗邊敲了敲,無所謂道:“過完春天就一十七。”

那兩人同時露出“果然是個小孩兒”的表情,東方遠扭頭看向鐘不厭,頗為懷念道:“你當年繼承掌門的時候,好像也是這個年紀?”

“我比他大些,那時候十九。”鐘不厭道,“卻是已經過去十年。”

葉棠雖表面只對點心有興趣,卻一字不漏地聽到了他們對話,心下疑惑更甚。

這東方遠方才自報家門,說是妙音閣的教導先生,總不過鐘不厭是他們的掌門吧?但華霓曾說,妙音閣中盡是一群喜好絲竹管弦的樂手文人,看上去都柔弱,鐘不厭觀之便是內功深厚,以手指敲擊梨花木桌面,竟有傳音甚遠,與妙音閣未免太過格格不入了。

還有,他說什麽來着,十年前繼任掌門……十年前……

好似有些印象,但他那時真的太年幼。

葉棠茫然地擡起頭,那邊鐘不厭正轉過目光。

霎時兩人四目對在一處,他沒來由地心頭一跳,只覺鐘不厭目光太冷。這人真怪,分明一直在笑,情緒卻依然冰冷,像山巅經年不化的積雪。

但下一刻,鐘不厭眼角輕垂,那積雪便化作了一溪春水,自山巅潺潺而下,沿途霜融露消,帶走了最後的浮冰。

“小友還不曾自報姓名。”他道,替葉棠斟滿了茶杯。

他被那如霜又如水的目光凍得一個激靈,後背仿佛燒起來一般,連忙端起茶杯喝水。苦味沖淡了,可新添的水溫度太高。

葉棠被燙了個泡。

他捂着嘴角新添的傷,滿眼都是不自覺湧出的淚花,哼哼唧唧:“葉、葉棠。”

“棠棣之華,是個好名字。”

一杯溫水重新放在他面前,葉棠捂在手裏,卻是有了心理陰影,半晌都喝不下去。他進退不得地坐在那,一時只有遙遠的人聲,馬蹄聲穿街而過,但望南樓高處不勝寒,五月陽光明媚,依稀可見郊外花圃争奇鬥豔。

他這才緩慢地喝掉那杯水。

鐘不厭一伸手,摸了把葉棠的頭:“太不小心了。”

還含在嘴裏的水差點噴出去,葉棠如見大敵,剛要說話,牽動嘴角水泡,又是一陣疼。

(二)

初見說來并不算多麽驚心動魄。

那頓飯沒人喝酒,但投緣本不需要酒來作伴,茶過三巡不多時已是兄弟相稱。

葉棠吃了個八分飽,不再着急填肚子,仔仔細細地問起這洛陽城中如今的情狀。鐘不厭也耐煩,撿些要緊話告訴他。

眼見他二人家長裏短,東方遠按捺不住,嫌鐘不厭磨叽,直接對葉棠介紹道這是十二樓新任的掌門。末了他見葉棠似是初入江湖,又問你知道十二樓麽,窩在西秀山,一點兒沒出息,我們這些可憐的中原人,要見他們出手一次都不容易。

葉棠一愣,倒是真沒想到鐘不厭竟與十二樓有關。

這門派的名稱獨樹一幟,故而葉棠過耳不忘,此刻聽東方遠提起,他腦中飛快竄過華霓所言的西秀山武學。

春水刀法以柔克剛,聽風步獨領風騷,而掌門單傳一脈的折花手更是被譽為“三十六式,無人能破”的絕學。

十二樓居于寧州,雖遠離中原,每逢盛世,定然有人前往千裏之外送請帖,但門人卻倨傲得很,大部分時候都以“靜心修行”拒絕。因此中原群俠有說法,哪門哪派但凡請到了十二樓的掌門,那簡直四壁生輝,連帶着自家都能雞犬升天。

這般名揚四海又遺世獨立的門派,掌門卻毫無半點架子,舉手投足都是一副教養極好的柔和模樣,鋒芒暗藏,定是個大俠客。

何況鐘不厭自言年歲還不到三十。

思及這一層,葉棠頓時心生敬畏,由衷道:“那鐘大哥身為掌門,武功一定很高了。”

鐘不厭搖了搖頭:“師門謙讓才坐了這個位置,談不得多厲害。”

東方遠打趣道:“小友,你千萬別聽他這人胡說八道。折花手,春水刀……若是鐘不厭都算不得厲害,這天下也少有幾人當得起高手之名了!”

言罷,他見葉棠眼中有光閃爍,折扇嘩然一展,仿佛說書先生一般的語氣:“鐘賢弟十年前第一次離開西秀山來往中原,便在群英荟萃的紫陽山論劍會上力克各大門派最傑出的弟子,還單挑北川掌教司轶,大戰三百回合,半招險勝——司轶先生執掌北川學門二十六年,首嘗敗績,滋味可不好受!”

葉棠聽得一雙杏眼瞪得滾圓,連茶也忘記喝,似是在回想當日紫陽雪峰上的盛況。

而鐘不厭聽不下去了,連連擺手,按住東方遠的折扇,要他別再多說:“好了,好了,都是從前年紀小不懂事,早知也應當給別人留些面子——”

“你瞧!”東方遠折扇一收,在左念手腕輕描淡寫地敲了下,“這人可是太謙虛了!不厭,想必那次你也沒出全力吧!”

鐘不厭被他一通誇張的贊嘆音調鬧到進退不得,唯有坐在原處,臊得單手撐着額頭不敢說話。他沒見到葉棠眼神亮亮地望,也錯過了他小聲的感慨。

少年人最是慕強,葉棠尚未出門時打便水月宮幾乎無敵手,可大家都當他還小,不盡全力。眼下他知道山外有山,但甫一遇見新朋友,竟是這般的風華正茂!

“折花手……是麽?”葉棠喃喃道,又猛地坐直了,不自禁按住鐘不厭的手腕,把對方吓了一跳,“鐘大哥!得了空,我也想同你切磋——”

東方遠哈哈大笑:“賢弟,這下被抓住了吧!”

鐘不厭沒說好,卻也沒有立時拒絕,他握住葉棠的手輕輕一推,笑道:“都是你,胡亂吹什麽當年的牛,給我找事。”

那一指彈過手腕外側,葉棠卻立時感覺如千斤撥過,壓得他少陽三經都一麻,短暫失去知覺般動彈不得。等他回過神來,自己的手已經好端端地收在桌邊。

耳畔東方遠還在說些什麽,而葉棠收回手,摸了摸被鐘不厭碰過的地方。

有一點涼。

是與他功體完全相克的內力。

葉棠不再說話,擡頭看向鐘不厭。

習武之人對外界敏感,鐘不厭很快察覺到他的目光,扭過頭來,唇角上揚,分明是笑意溫和的表情,葉棠卻感覺他充滿戒備。

他在那一刻有被看穿的錯覺,握着茶杯低頭沉默。

一頓飯吃到午後,陽光和煦。

葉棠道過謝,本是打算告別,卻被東方遠喊住了。他說得誠懇,左右無事,不如葉棠跟他們一同在洛陽城中轉轉。

“說來我倒是見了不少江湖人在城中……是有什麽好事嗎?”葉棠眨了眨眼。

東方遠但笑不語,目光瞥向鐘不厭。

對方受不得他的揶揄,解釋道:“是此間主人……洛陽望南樓的百花夫人,十日後設下流觞曲水席,算近日裏的一樁盛事。說是流觞曲水,不過也只取個彩頭,百花夫人培育出新的牡丹花種,以舜帝妻子的稱號為名,喚為‘娥皇’‘女英’,這一次也是邀請各路江湖人士前來賞花。”

葉棠皺眉道:“我對牡丹也沒那麽感興趣,方才路過時見到一盆魏紫,說是真國色,我瞧還不如家鄉的桃花開得爛漫。那什麽皇什麽英的,想必也沒什麽好看!”

鐘不厭道:“其實賞花倒是其次,只是這次北川學門、妙音閣還有華山派,許多高手都會來,大家久不相聚,機會難得,恐也會切磋切磋。”

普天之下,江湖的三大盛事大都倨傲,間隔太久。除它們以外還有不少聚會,這望南樓的主人做東,自然有不少人買賬。

他倒是明白葉棠的喜好,此言一出,即刻見到葉棠眼中有光閃過。

“真的?”他問,“是要當場比個高下,選個天下第一麽?”

鐘不厭啞然失笑:“不至于,但……”

“但有彩頭。”東方遠接過話頭,“百花夫人老早就看上了鐘老弟閑置的那把劍,此刻放話說無論何人最後取得此次宴席首座,若要那把劍,定有法子讓鐘老弟将寶劍雙手奉上——賢弟,我瞧那女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沒辦法置身事外了!”

鐘不厭瞪了他一眼,轉向葉棠道:“別聽他胡說。”

葉棠乖乖地“嗯”了聲,不再多問,道:“意思便是,十天後,中原所有高手都會聚集在此地……得勝者有禮物。”

鐘不厭:“這麽想也沒錯。”

葉棠輕快一笑:“那我便留下了。”

他不問鐘不厭是什麽劍,反正自己不會劍法,心下卻想:如果真得了那把劍,說不定可以拿回去送給華霓,正好配她練的北冥劍法。

他們在東市分別,東方遠熱心問了葉棠所居何處,又道十天後會去接他與自己同行,否則他沒有請帖會很難辦。葉棠感激他的好意,疊聲道謝,目送那兩人走向城中一條小巷,這才收回目光,定定地看自己的掌心。

頭一次被激起了勝負欲。

天下高手,正是小試牛刀的好時候。

“今天那小兄弟有點意思。”走得遠了,東方遠才道,“年紀輕輕,對王公子下手時無論手法、力度卻都狠毒,不像正派教出來的孩子。”

鐘不厭坐在閣樓上,把他的刀卸下來擦:“武學又無正邪可分。”

東方遠瞥他一眼:“你自己都說‘天地功法’是要滅人欲,練至最後人都成了一塊石頭,不是好東西,怎麽現在又講并無正邪之分?”

“不是好東西可以不練,我止步第九層便足夠,再練下去恐會走火入魔。”鐘不厭道,“但武學與人品并不相關,你看葉棠武功路子邪門,他卻能行俠仗義路見不平,總好過有人自文法寺剃度出家,聽過佛門經典,最後卻金剛拳大破殺戒。”

他話語中的人是這些年臭名昭著、殺人證佛的“惡僧”道誠,前不久被設計抓回文法寺,囚禁于後山藏經閣下的五層牢籠,直至老死。

東方遠被他噎了一下,道:“行,随便怎麽說都是你有理——你猜葉棠會不會去百花夫人的宴席,我看他挺有興趣。”

鐘不厭手間微動,刀刃出鞘三分,似雪光耀眼,他直視鋒利的刀身,并不說話。

這下東方遠自讨沒趣,也不提葉棠了,似笑非笑道:“自你那‘長河孤煙’問世,不少人都想一睹為快,你倒好,直接把孤煙劍封存了。你也真是,十二樓不用劍,那把劍鑄出來只會招惹是非,不如多鑄一把刀。”

鐘不厭輕撫刀身,只答道:“刀與劍相輔相成,若無孤煙,長河也不複存在。孤煙并非封存,卻也不能拿錢來換。等我遇見合适孤煙的人,自會拱手相讓。”

東方遠嗤笑道:“你留着做嫁妝呢?”

鐘不厭不緊不慢地擦完了刀,寶貝似的将長河刀重新送入鞘中,才道:“歸于大漠也不失為一個好結局——你閑操心的事太多,十日後盛宴,拿什麽與人切磋?”

東方遠怪叫:“好你個鐘不厭,我拿你當兄弟,你卻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喋喋不休地和鐘不厭算賬,而對方卻不再聽他說些什麽。

長刀入鞘,刀柄刻有複雜花紋,當中嵌着兩個字:長河。

鐘不厭沒來由想起今日白天遇見的人,少年意氣,是不在乎生死的年紀,純粹得令人害怕。葉棠身上的确有與他年紀不符的深厚內力,他只需看一眼便知道,但他不在乎那內力從何處來,也對東方遠所說“歪門邪道”不甚在意。

那少年看他的目光閃閃發亮,讓他想起西秀山冬夜的星辰,月光之下難掩其輝。

十天眨眼便過,期間葉棠險些面臨最窘迫的難關——囊中羞澀。

他出走時華霓送了他盤纏,但這人自小便對銀錢沒個概念,入世之後逃不過大手大腳的臭毛病。葉棠自小不至于嬌生慣養,至少也是被寵着長大,吃的無所謂,但住一定要最好,于是悲劇發生了。

在洛陽東市客棧住了三天,葉棠口袋裏就剩下五兩銀子。

客棧掌櫃委婉勸他搬走,葉棠愁眉苦臉求來一天,說做短工抵債。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他剛扛着一袋米踏出客棧門,便碰到了鐘不厭。

鐘大哥聽了這遭遇,頓時哭笑不得,直說他蠢,當下掏錢讓葉棠住滿十天。他自是連連道謝,鐘不厭臨走前忍不住語重心長教誨一通。

“有錢人家出來的小孩兒總這樣,今後行走江湖沒有一技之長傍身,也無同門庇護,你可得萬事小心。不可能時時都有人幫你,路怎麽走,總得有個想法。”

葉棠反駁:“我行自己的道,走到哪兒不就算哪兒了?”

鐘不厭在他頭頂不輕不重拍了一下:“胡鬧。”

接着不等葉棠再多說什麽,鐘不厭道:“我比你大不了多少,懶得教訓、也沒資格說你什麽。但唯有一句,小棠,自己的決定,做了也別後悔。”

這句話葉棠記了很久,不只因為鐘不厭喊他“小棠”。

直到最後他困居孤島,身邊只有一名小童、幾個仆從作伴,他偶爾夜裏閑暇,走進簡陋中庭,望見高天皓月,只覺得短短幾年轉瞬即逝,好在不管何人問起,他依舊能問心無愧一聲,“此生不悔”。

但當時一言入耳,葉棠感覺面頰發熱,錯開目光不再看鐘不厭,也未作回答。

鐘不厭無所謂他的反應,和人一同往城外方向走,撿了另外的話題:“那日我初見你,覺得你拿住王公子那一招有些奇怪,是怎麽做的?”

“脊椎共有三處要害,只要按住一處,便能叫人動彈不得。”葉棠伸手比出當日的姿勢對鐘不厭解說道,“但我沒有拿住他的xue道,只掐緊了骨頭。我自小習的純陽功體,他沒練過武,承受不起一點點真氣。”

鐘不厭眉頭一皺:“可我從未聽說內力光是這樣便能傷人。”

葉棠直視他的雙眼,帶一點少年倔強,思忖片刻後道:“可以。”

他握住鐘不厭單手脈門,示意他屏息以待。鐘不厭看得有趣,依言暗自運功,心中卻想這能有什麽奧妙之處。

下一刻,他突然感覺xue道一熱,緊接着有一縷真氣順勢鑽入,即刻釘在經脈中。短暫不适後,鐘不厭竟感到被葉棠握住的左手一陣疼痛,旋即無力掙紮,那股酸楚感頓時清晰,火焰一般燎人,從內中熊熊地燒起來。

鐘不厭咬牙運功抵禦,卻好似全無效果,他剛要發問,葉棠又在他上臂xue道輕輕一點,掌心貼上,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解了他的難耐。

“這……”鐘不厭差點咬了舌頭,“這是什麽?”

他甩了甩手,方才的痛也好、酸軟也好,都好像從沒存在過,整個人有些微倦意,但毫無受傷的跡象。

葉棠嘴角滑過個俏皮的笑:“不告訴你——啊,是梅子!”

接着他小跑幾步,鐘不厭回過神時,葉棠已在數丈開外了。

盛夏時節,洛陽城中偶爾有梅子樹從青瓦白牆的院內探出枝條,沉甸甸地結滿果實,但樹枝太高,行人大都夠不着,只能望梅止渴。

葉棠在牆上一個借力,鐘不厭還沒看清他的步法,那少年已經騎在主樹杈上,擡手摘下一串梅子,又輕輕一躍,無聲落地。

“鐘大哥!”葉棠跑回來,獻寶似的将梅子捧到他面前。

鐘不厭心下還有他方才古怪手法的疑惑,但也不好再追問,知道葉棠拿吃的堵他嘴,想必不願意講。他屈指在葉棠腦門一彈,便就坡下驢地接了他摘來的果子。

還帶着陽光溫暖,鐘不厭先是拒絕,耐不住葉棠一直往他眼皮底下送,這才嘗了一枚。

梅子剛成熟,咬下頓時口舌生津,味道清甜無比,帶一點微微的、恰到好處的酸,嘗一口便停不下來。鐘不厭見他吃得開心,自己吃完一枚就不再碰。

“這次是見長得好。”他忍不住說教道,“但下次你不要偷別家的果子。”

葉棠即刻垮下臉,嘴裏還含着個果核,說話間腮幫子鼓起一塊,像只冬日裏藏堅果的松鼠,模模糊糊道:“吃都吃了,馬後炮!”

他話說得委屈極了,鐘不厭忍俊不禁,故意逗他道:“我給你吐出來?”

“惡心!”葉棠扮了個鬼臉。

果核被他吐得三尺遠,随後他像是生怕被鐘不厭打一般,又腳底抹油,飛快地跑了。

鐘不厭留在原地,唇齒間還有梅子的甜味。

他擡頭看了看風中搖曳的樹枝,陽光剪出細碎的影子灑在青石地面上,耳畔的笑語也仿佛留着餘溫。

他摸了摸自己脈門,皺眉不語。

作者有話要說:

字數略多,分幾個章節發

終于到了我寫本文的初心角色了,掩面大哭

說是葉棠隐藏主角,其實也是第一次提起六陽掌的時候想到的人物,前面伏筆有一點點叭,不過他确實,沒有他和鐘不厭,就沒有後來的故事了(強行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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