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番外 (中) (1)
(三)
那次的流觞曲水席,可謂葉棠邁入江湖的第一步。
他一個無名小卒,跟在鐘不厭身後,裝作是十二樓的弟子混進去,甫一進場便不見了蹤影,鐘不厭找了會兒不見人,也随他去。
不同于紫陽山論劍會,百花夫人這次宴席只是賞花為主,其次才是武藝切磋。等到後幾天,賞花的人大都離開,百花夫人這才徐徐道出她的彩頭。
剩下的若有意展示武藝,在座的有當今叫得上號的各派掌門,大家一同評出前三甲。第二第三的,由百花夫人親手贈予她培育的牡丹“娥皇”“女英”,而得了第一的,可任意提個要求,百花夫人定會辦成。
此言一出,許多人便直接将矛頭對準了鐘不厭的名劍。可惜技不如人,行至後半程,車輪戰耗人力氣,沒剩下幾個站在場中。
再經過一輪切磋,只餘下五岳劍術的傳承者,華山長老喬萬山了。
葉棠便在此時出現。
沒人知道他從哪兒冒出來的,指名挑戰喬萬山。
對方比他年紀大了一輪,卻也沒有半分相讓的意思,起先衆人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捏了一把汗,等真動起手來,才知自己是白擔心了——喬萬山在葉棠手下,簡直宛如一個初出茅廬的兒童!
他自不會使用六陽掌前幾招,武林中有人在仇星朗手下嘗過它的味道,一旦使出必會露餡兒。于是葉棠甫一出手,便是“雲霞”“海曙”二式。
六陽掌的招式簡單卻死板,葉棠練了這麽些日子,覺得枯燥得很,背着仇星朗和華霓,誰也沒告訴,已經自己在其中加入了諸多變化。
被他使出的俨然另一套掌法,配合輕靈的落無痕步法,葉棠把喬萬山耍得團團轉,漲紅了一張臉,壓根兒無法招架!
不出五十回合,喬萬山便認輸了。
此後又有幾人上前挑戰,都敗于雙掌之下。
葉棠輕輕巧巧地站在場中,有着少年人的驕傲。百花夫人稱贊他英雄出少年,妙音閣的少女偷摸寫曲兒唱他的英姿,一時他的名字傳遍江湖!
“葉少俠贏了這頭名,不知有什麽心願麽?”百花夫人吐氣如蘭,朝他福身。
葉棠環顧四周,在衆多羨豔目光中鎖定了鐘不厭。
他不像旁人驚訝于不知名的人出了風頭,他從一開始就料到結局似的,望向葉棠,含着一點深沉的笑意。此刻見他望向自己,鐘不厭也不扭捏,一擡下巴,示意葉棠有話就說。
他已想好,不就是一把劍。
“我想,”葉棠開口,脆生生道,“和鐘掌門切磋一把。”
此言一出,驚掉了一地下巴。
東方遠還沒怪叫出聲,鐘不厭輕笑一聲,徑直起身踩在桌子邊緣,旋即眨眼之間落在葉棠面前,一句廢話也無:“葉少俠請賜教。”
那是葉棠第一次管他叫“鐘掌門”,帶着點揶揄和使壞的小心思,活靈活現,聽得鐘不厭耳朵一熱。
他走上前從沒想過,不久之後葉棠也叫他鐘掌門,卻是咬牙切齒了。
但鐘不厭無法預知未來,他活在當下。
葉棠淩空一掌攻來,鐘不厭不敢怠慢,手腕微抖一聲金屬清亮長嘯,長河刀應聲出鞘!
刀光如雪,又如月,能削山破海,使出來的卻是一招纏綿的“十裏煙雨”。
葉棠側身躲過一道罡風,手上一個巧勁,徑直去奪鐘不厭的刀。察覺到他的意圖,鐘不厭急忙回撤,刀鋒內斂,他心頭一亂,又擔心葉棠被刀氣所傷,頓時有一刻動作遲緩。
而只這一點遲疑的瞬間,葉棠狠狠撞向他懷裏——
長河刀猛然脫手,鐘不厭扶住葉棠的腰。
卻沒有刀兵落地聲。
懷中人足尖一提,旋即輕巧握住了刀柄,炫耀似的朝他眨眼,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音量道:“我搶你的刀多難看,不如這柄刀送我罷?”
清風微拂,鐘不厭在那一刻卻感覺內心分明有山呼海嘯,磅礴地擊碎了什麽,須臾間又歸于平靜,他找不見殘渣,也無法理解剛才的悸動。
他的手還摟在少年腰側,鐘不厭聽見葉棠的話,卻不合時宜地想他的腰好細。
尚在走神,葉棠等不來他的答案,一個轉身,手臂輕輕一推,長河刀已經應聲入鞘——在旁人看來不過是須臾變化,刀鞘合上的“咔嗒”聲後,四野喝彩。
鐘不厭握住刀柄的手有些顫抖,他擡眼看向葉棠,對方已經坐回原位,撐着下巴望他。
那雙眼睛真亮,臉因為一陣切磋而發紅,衣襟敞開一條縫,能窺見并不單薄的胸口。
鐘不厭躲開他的目光。
“我還差一點啊!”葉棠大大咧咧道,“要贏鐘掌門,看來還要再十年!”
東方遠笑道:“都說你鐘大哥是絕頂高手,小孩兒別逞強,你才十七歲呢,要走的路還長得很——不過快想想,要什麽禮物?”
葉棠眼珠轉了轉,黑白分明地一動:“我想要那把孤煙劍。”
他音量不高,卻已經激起四方波瀾。
席間人笑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也有人插科打诨可不就是那把劍最炙手可熱,江湖人誰不想要。有人贊嘆葉棠年少有為,有人酸不溜秋地說不過是占了便宜。
沸反盈天中,鐘不厭朝葉棠走去,平靜道:“你喜歡就給你。”
說罷他不顧衆人驚嘆,叫了十二樓一個弟子的名:“明日……不,今日傍晚便快馬加鞭回去西秀山取來,務必趕在入秋前送到葉少俠手上。”
葉棠為之一愣,他尴尬極了,雙頰通紅,連忙伸手捂住。
鐘不厭剛巧走到他旁邊,見葉棠這副模樣,順勢坐下,小聲道:“不是想要?得償所願了,怎麽還這個表情,難不成騙我玩兒?”
“沒有!”葉棠小聲反駁,“我怎麽知道你真會送,東方遠說你不肯給的……”
他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頭,下半張臉統統埋進雙臂之間,更顯得可愛。鐘不厭心口一軟,說不出自己什麽心情,伸手揉了揉葉棠的頭。
葉棠甕聲甕氣提醒他:“男不摸頭。”
鐘不厭收回手,并不答他的話,只雲淡風輕道:“別人就算了,但你不是喜歡麽,送你了。”
孤煙劍送到葉棠手上時,正是秋風初起。
自洛陽一場春日宴,他便應了東方遠的邀請,與他們二人同行。言談間他才知道,鐘不厭十年未出過西秀山,而此番到中原,更是他此生第二次離開寧州地界——上一回初出江湖,便在紫陽山上,匆匆行過一趟,什麽也沒來得及看。
“東方兄總說中原風土人事何止一點有趣,四季變遷處處美景,我老早便心向往之。眼下十二樓各項事務都在正軌,師弟幫忙打理,我才有了空閑。”
鐘不厭說這話時,他們預備啓程去煙霞山。
東方遠早在落腳江陵時便與二人分道揚镳了,妙音閣中一點雜務,本不是什麽大事,那廂有“素手清音”美名的康吟雪卻一定要東方遠回去。
美人相求,縱然萬分不願,東方遠只得告別。
只餘二人,鐘不厭不問葉棠去哪兒,讓他跟自己走。換作旁人,興許葉棠不會那麽輕易就答應,可走了一路,他鬼使神差,鐘不厭說什麽都只會點頭。
洛陽城的牡丹開盡,他們一路南下至雲夢澤。
夏日炎炎,找采蓮人家借了一葉小船,鐘不厭撐船,讓葉棠坐在船頭玩水。
雲夢澤荷葉田田,熱夏在這片湖泊中仿佛沒了蹤跡,縱然陽光灼目,仍自有一番清涼。風中萦繞淡淡花葉清香,隔壁小舟上的姑娘要教葉棠如何采蓮,他有樣學樣,不一會兒也堆了幾十支蓮蓬在身邊。
他折了一片大荷葉,倒着頂在頭上,拿過一個蓮蓬,掐斷過長的梗,旁若無人剝來吃。
葉棠沒吃過這個,也跟着旁人學。只見姑娘動作輕快,他跟着把白白的蓮子塞進嘴裏,卻在下一刻被苦得皺起眉:“呸呸呸!一點也不好吃——”
“傻得很!”鐘不厭在船尾笑他,“你到底是不是中原土著,怎麽還比不過我一個西秀山來的外地人?”
葉棠氣惱地拿蓮蓬梗擲向鐘不厭,頭頂的荷葉一歪,擋住了整張臉。
藕花深處,漸漸無人。鐘不厭船槳撐住,固定好小舟不讓它四處飄,自己從船尾走到葉棠身後坐下,替他剝起蓮子。
鷺鳥施施然落在烏篷船頂,葉棠好奇地看,剛要問話,冷不丁被一顆蓮子塞住了嘴。他疑惑地嚼了嚼,口中清甜爽脆,和方才自己弄的味道全然不同。
他有些驚喜道:“怎麽不苦了?”
鐘不厭輕輕使力,指甲劃開青色皮白色肉,給他看中間的一截蓮心:“這裏是苦的,你方才一并吞下去,定然不習慣。但雲夢澤的漁民習慣用蓮心泡茶,解熱靜心。”
葉棠問道:“那茶也是苦的了?”
鐘不厭點頭:“世人皆苦,習慣了這味道,才好發現甜。”
葉棠煩透了他時不時的大道理,總覺得此人在西秀山憋得狠了,遇到一個年紀小些的後輩就好為人師,諄諄教誨,也不知道誰才受得了。
于是他往後一仰,拿荷葉遮住了臉:“我睡一會兒。”
鐘不厭說好,可憐他堂堂十二樓掌門,如今在雲夢澤深處任勞任怨地給個毛頭小子剝蓮子,一會兒還得把人載回去——說來荒唐,他卻甘之如饴。
四野寂靜,偶爾有魚戲荷葉間的水聲,鷺鳥鳴叫,飽滿的蓮蓬輕輕低頭。
七月七日的傍晚,鐘不厭與葉棠在清風之間默然相對。他想了想,手指在那片遮住臉的荷葉上逡巡而過,最終沒有摘下。
“現在就回去了。”他說道,站起身,小船應聲激起一串水浪。
葉棠還躺着,迷糊地問道:“今夜有月亮麽?”
鐘不厭擡頭望了一眼:“是新月。”
葉棠還閉着眼,沒頭沒尾道:“真好。”
他不知道葉棠在說什麽,只好笑了笑當作回應。船槳重新拿在手頭,鐘不厭順着來時的路,撐開一路荷花和蓮蓬,身後是無邊碧海和璀璨夕陽。
分明有哪裏不一樣了,但鐘不厭說不出來。
直至後來,他才知曉那日的缱绻,自己雖形容不好,但前人早已書寫過相似情愫,不過是“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從雲夢上岸後,葉棠突發奇想,頭一次提起他想要去的目的地。
“煙霞山?”鐘不厭反問道,“是在江寧那邊兒的煙霞山麽,我知道,但也不曾去過。此地離雲夢不算近,若從長江順流而下,興許兩三天也能到……”
葉棠眼睛眨了眨:“那是很好去了?”
鐘不厭躊躇片刻,見他向往模樣,硬生生把天高路遙吞了回去,道:“的确好去,你想騎馬還是坐船?走陸路咱們可以過滁州,聽東方兄說,文人墨客向往滁州山水,又有廬山瀑布,想必也是一番景色。”
葉棠目光流轉:“自然很好,我都可以。”
鐘不厭耐着性子問他:“為什麽想去煙霞山?”
“哎呀,說來也沒什麽。只是從前我聽阿姐說那地方的楓葉十分好看,她見過一次,至今難忘。”葉棠大大咧咧道,“既然你也知道不遠,眼看夏日漸遠,秋風乍起,何不親自前往,才知那令人銘記終生的究竟是什麽美景。”
鐘不厭笑道:“這世間的好山好水,難不成你要一兩年就看夠?”
他自是說到要緊處,葉棠不知如何作答。
離開水月宮時,華霓沒有同他約定必須結束在外游蕩回去拜月教,但若是華霓有難,葉棠自當義不容辭。他來中原這些日子,也從不少人口中聽說拜月教那神秘的左護法一直不曾出現,有人說他是華霓的傀儡,有人卻道興許只是吓唬孩子,根本沒有這人。
洛陽城一戰成名,如果以後真要與他們刀劍相對,還不知怎樣才好。
從前他不知中原對拜月教究竟怎麽看,入世小半年,也知道下頭的堂主教衆的确有些暴虐之舉,人人喊打,名門正派亦是義憤填膺。
小沖突不斷,大戰一場或早或晚。
屆時他将如何自處?
真要包庇那些作奸犯科之人嗎?可若不這樣,華霓會怎麽想他?
葉棠陷入長久的沉默,鐘不厭不知他思來想去的是些什麽內容,只以為他被自己的問題難住,寬容地一拍葉棠肩膀:“無事,你想去看我們便去。”
他從不問葉棠的出身,也不問他的師承,真如同他的大哥。葉棠有時候覺得這樣很好,更多時候卻害怕。
與其他人鬧翻都無所謂,但他惟獨擔心鐘不厭。葉棠時常覺得鐘不厭活得通透,總能猜到自己身份,他不說,自己也可不提,等哪天鐘不厭非要拿刀指着自己……
葉棠不是沒想過,他失落地發現根本找不到對策。
耳畔那人還在繼續說話:“今日先去洞庭那邊,東方遠早寫好引薦信,我們只需前去妙音閣弟子所在的院落,自然有人安排食宿——那地方我知道,走麽?”
後半句讓葉棠從糾結中醒來,茫然地點點頭。
他的樣子讓鐘不厭有一刻擔心,但想到方才小船上他躺着睡了一路,許是沒清醒,也可能吹了風。拉過葉棠的手腕時他條件反射地收,被鐘不厭握住手指打了一下掌心,喊他別動,接着便摸上脈門,仔細看有沒有落下病根。
葉棠察覺他的意圖,笑道:“鐘大哥,你還會瞧病麽?”
“普通脈象我還摸得出個一二三,再複雜的便不行。”鐘不厭道,“沒大礙,稍後住下了我去替你煮一碗姜湯。”
葉棠不愛喝那個,聞言立刻皺眉:“沒病為什麽要喝?”
鐘不厭放開他的手,順勢将人往前一推:“我擔心。”
那碗姜湯最終還是喝了,翌日鐘不厭應他所求,帶葉棠從洞庭出發,一路順長江而下。
一年中最好的時候,天高氣爽,悠悠蒼穹中流雲怡然。
兩人并騎,游玩過鐘不厭口中的天下盛景廬山瀑布,再往前行。徽城的青瓦白牆,黃山奇美,姑蘇小橋流水,都是風光。葉棠遇到好玩好吃的便要停下幾日,鐘不厭又事事順着他,如此邊走邊吃,等抵達煙霞山時,秋色已濃。
十二樓的勢力主要在西域寧州一帶,圍着掌門而今樂不思蜀,代掌門專程提前差人送孤煙劍前往煙霞山,又在此地買下一處院落,供鐘不厭落腳。
院子不大,普通人家三代同堂居住倒還恰當,他與葉棠兩人在此就嫌空曠了。
送孤煙劍來的弟子将東西給了鐘不厭便向他辭行,此地遠在江南,他們須趕在寧州漫長的冬季來臨之前回轉西秀山,否則積雪厚重,不得不封山之後很難回去。
看向那幾個白衣策馬的身影,葉棠這才後知後覺記起什麽:“今年冬天,你不回西秀山?”
“師弟看着,出不了大事。”鐘不厭安然道,“回西秀山一趟再到中原,加上冬季封山的時候,一來一回便要花上大半年了。”
葉棠駭道:“那麽遠?”
鐘不厭蘸上一點茶水,在桌上給他畫。
出潼關,過張掖,再過舊朝都護府,一直沒入戈壁才到寧州。而西秀山在寧州最北的玄武鎮外,群山疊嶂,峰巒交錯,光是下山到玄武鎮用上輕功都要小半日,普通人若要進到西秀山十二樓,更是得花去好一番工夫。
葉棠咋舌:“我當西秀山只是在關外,沒想到那麽遠——”
“是啊,”鐘不厭玩笑道,“從前我派有個掌門的好友住在東海上的島嶼,他們若要相見一次,定是跋山涉水,中間穿過千裏江山。但真見了面,不多時又要分別。”
葉棠問:“這麽麻煩,那還要見面?”
鐘不厭道:“君子一諾,又何懼千重山萬重水呢?”
他見葉棠似懂非懂,又輕嘆一聲:“罷了,你還小,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麽——不過如若以後你居于北境或者南楚,要見我了,我赴湯蹈火也會赴約。”
得了這千金諾言,葉棠卻并無想象中的欣喜,只看向他若有所思。
鐘不厭以為他是不明白含義,剛要再說,葉棠卻突然輕輕問道:“你這話當真麽?日後不論我在哪裏,想要見你,你會從西秀山來?”
眼中有水光一閃而過,鐘不厭也跟着他一起嚴肅,颔首道:“只要你想。”
月上柳梢,葉棠垂眸不語,嘴角分明在笑。
(四)
小院中東西一應俱全,鐘不厭與葉棠休息一夜,第二天才去煙霞山。
鐘不厭怕山中楓葉還未紅透葉棠失望,起了大早問過城中老者,又輕功行至城外樵夫家中,打聽好了情況與上山路線,方回轉院中。
他推門而入,葉棠正坐在中庭打量那把孤煙劍。
長河刀身細窄,因要配合春水刀法,雖比一般柳葉刀長上五寸,卻依舊輕盈靈巧。刀柄可雙手交握,稍一用力,刀身便共振出金屬微鳴,與長河刀恰恰相反,孤煙劍名為“劍”,又比一般長劍寬上三指有餘,入手質樸厚重。
刀鞘上滿刻春日百花,溫柔得與那劍身太不相稱,遠遠望去,像是沉甸甸的花枝。
他手間一動,握住劍柄,抽出一寸鋒芒。
劍刃雪亮,霎時光華如朝陽初起!
葉棠不由得贊嘆一聲果然好劍,站起身走了幾勢最簡單的三才劍法,覺得這孤煙劍十分符合“大巧若拙”四字。看似笨重,但劍式卻能兼收并蓄,可惜落在自己手中卻是浪費,如果是一名天才劍者得之,興許能有大收獲。
大象希形,大音希聲,武學練至最高境界,恐怕也是不在借助有形之物才能發揮效用。但而今武林,恐怕能達到這樣程度的人寥寥無幾。
十二樓的折花手,或可以之相稱……
正在沉思,眼前有人靠近,葉棠一擡頭,聽見鐘不厭問他:“劍如何?”
“是一把好劍。”葉棠道,還劍入鞘,重新放在桌案上,“可惜我不會劍法,它在我手中發揮不出效用——你此前說為孤煙覓得良主,現在後悔了嗎?”
鐘不厭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緒,只道:“一十七歲而已,倘若你哪天又想學劍也不遲。左右此劍已經是你所有,日後要送人也好,自用也罷,留着吧。”
葉棠笑着說好,把那劍拿回屋內。
他再出來時換了身幹練裝束,興致勃勃道:“鐘大哥,清早便出去,是知道了怎麽上山吧?現在天色正好,我看咱們今日也能去煙霞山。”
鐘不厭被他說破行蹤也不鬧,只把長河刀負在背後,叫他跟上。
煙霞山在江寧城東南方,這天撞上休沐,前往賞楓的人絡繹不絕。官家少爺騎着高頭大馬,太太小姐們則坐在軟轎中緩慢前行,又有丫鬟随從捧着食盒、衣裳跟在後方,而普通人家大都結伴而行,一路優哉游哉。
習武之人大可不必“腳踏實地”,鐘不厭提議騎馬,被葉棠否決,以為太過招搖。
于是與平民百姓無異地走,少年最初還有興致緩步而行,走了一會兒又耐不住性子,腳下一點,施展輕功如飛燕投林般地走了。
鐘不厭無奈,只得随他而去。
煙霞山的原名已不可考,前朝文人一篇《煙霞賦》名滿天下,故而後人提及此地,也都以賦為名。江寧城本是前朝都城,改朝換代後雖皇家遷都,但仍舊有許多富商大賈、貴族後人居住在此。
因那篇賦名聲大噪,煙霞山也跟着天下皆知,慕名而來的游人絡繹不絕。父母官順應民意,不僅修築游山步道,更是于山腳、山腰與山頂共建涼亭一十二座,東南西北面對的又有不同風光,可謂之移步換景,甚是巧妙。
“……秋光美極,流連忘返。”葉棠順着山頂涼亭外的石碑一路念下來,小聲嘀咕,“這些讀書人,寫個石碑也拗口得很,不過一句風光好,竟能寫滿一百多字,可歸根結底,我覺得還不如少年時看的那些俠客游記寫得好呢!”
鐘不厭見那落款是當代的翰林編修,從前還當過北川學宮的教書先生,料想葉棠不明白這層關系,順着他道:“詞賦是好的,但此間游人登頂者能有幾個看得懂——你瞧那些官家子弟,走到山腰都走不動了。”
“所以上頭是說這個亭子正對青龍湖水,盛夏時節楊柳依依,而秋天也可俯瞰全山紅楓。”葉棠極目遠眺,“青龍湖在那邊嗎?”
護城河環繞石牆而過,煙霞山位于高地,葉棠與鐘不厭站立的地方正對護城河引水的湖泊,湖畔遍植楊柳,但眼下枯黃葉落,不是觀賞湖水的好時節。
楓葉紅透了,俯瞰全山,遍野被楓樹染成濃豔赤色,遠處的青黛山脈輪廓模糊,樹葉随風泛起層層波浪,宛如一片血海——鐘不厭暗想,與其說是浪漫,卻有些不祥。
與這念頭幾乎同時跳出來的,有一年前那樁血案。
西秀山極少涉世,但那場慘劇卻令當年專心鑄劍鍛刀的鐘不厭都心驚膽戰。
拜月教主華霓将一個青年男子在煙霞山頂殺害,手段極其殘忍。人還清醒的時候,她便活生生剖開對方胸腹,取出心髒,在男子眼皮底下撕碎,随後以佩劍一一削下此人四肢,冷眼旁觀,終至血流盡而亡。
後來聽聞,那男子乃華山劍派的一位長老弟子,醉心劍術,無意中結識華霓,不知身份,只覺得此女子是天人之姿,甚至背着師父與她私定終身。
但當他發現真相,立刻害怕了,便要與華霓斷絕聯系。
華霓假意答應,提出要求叫他來煙霞山相會,說此地是他們初見之地,若在此作別,她也沒有任何遺憾。那男子不疑有他,拒絕師兄弟的保護,孤身赴約,釀成災禍。
他的屍身被發現時已經剁成了塊狀,手段極其暴戾,流血一直染紅了楓樹——那時正值夏日,楓葉未紅。
可從那以後,煙霞山的楓葉似乎更加豔麗了。
葉棠的話語還回蕩在耳側,“我阿姐說那裏的楓葉很好看,見過一次,終身難忘。”
鐘不厭皺起眉,這場景讓他不太舒服,他側頭看向葉棠,對方看得入迷。
他們出門比預定時間晚些,抵達後又在山腰轉了半晌,而今登頂,不足三刻,已有夕陽西下的預兆了。
鐘不厭問:“回去麽?”
“再待會兒吧。”葉棠道,在涼亭護欄上坐了,兩條腿晃悠。
他點頭:“那再待會兒。”
金烏西沉,整片天空如同被火燒起,雲卷雲舒間竟是璀璨晚霞。葉棠見那流雲變化,心道:“六陽掌中‘雲霞’一式,本在‘海曙’之後,想必取的朝霞壯麗,但此時晚霞也如此華美,興許有另一種模樣。”
他兀自看得出神,似有所得。
夕陽西下,東方天色忽又明亮,藍白相接的天際線上一輪彎月與星辰同升。少年人極少安靜地看景色,淮南不多見的大江大河與青山流水一道正在足下,他有些癡了。
“我本将心付明月……”葉棠喃喃道。
他沉默良久,此時突然出聲,鐘不厭挨着他坐,一側臉便能看見少年神情。
葉棠的面容被夕照蒙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那原本便十分溫和的輪廓更顯出幾分暧昧。鐘不厭一時有些恍惚,竟擡起手來,想要觸碰他微紅的耳垂。
“後邊兒是什麽來着?”葉棠撓了撓頭,“我記不清了。”
一語喚醒夢中人,鐘不厭的手生硬停在半空,他進退不得,只好落在葉棠肩上,由他的話頭接口道:“反正也不是什麽好話。”
葉棠想了一會兒,道:“也是,月光不暖,照不了人心。”
鐘不厭一笑:“你說這話總讓我以為陌生了。”
葉棠:“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麽?人心像石頭,怎麽也暖不了,就算偶爾心軟了說些好話,但到頭來也還是會硬。”
“什麽?”鐘不厭道。
葉棠眼眸低垂,卻不再提人心之事。
他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層細細的陰翳,語調緩慢卻聲音低沉:“我住的地方背光,但很好看月亮。每天黃昏,我便背着阿姐跑到高處,那兒有一棵樹,跳上去別人見不着。我在那兒坐到很晚才回房睡下,新月、弦月、滿月……都是冷的。”
鐘不厭覺得他話裏有話,心中頓時閃過一個可怕猜想,随即不等他說服自己,立刻将這念頭抛出意識海,道:“你父母呢?”
“他們不要我。”葉棠輕聲道,“我和阿姐相依為命。”
那其他人呢?家中到底在何處,你的一身武學誰教的?阿姐如若是個普通弱女子,恐怕沒這麽大的本事吧?為什麽又不叫你出門呢?
與葉棠相處越久,便感覺他身上謎團越多。
但而今遍地銀輝映照滿山紅楓,鐘不厭什麽也沒說,手指終是觸碰葉棠肩膀,在對方的訝異中輕輕一帶,叫他靠在自己肩上。
後來他想,他早該知道的,只是他一直都不願意相信。
葉棠對煙霞山情有獨鐘,正好十二樓在此地置辦院落,冬日漫長,鐘不厭回不去寧州,又無其他事務纏身,便陪他在此地久住。
楓葉紅了好長時間,葉棠常常天一亮就往山間跑,直到黃昏才又回來。鐘不厭從不問他去做了什麽,只道旁人事情與他無關,也不跟他去,自行待在院中習武——他總說武學之道上無止境,何況《天地功法》更需持之以恒。
他年紀輕輕已經突破第九層,在十二樓歷任掌門中都算罕見。可鐘不厭并未向其他人一樣選擇立即往第十層的“天地同壽”叩關,而是任由自己停滞不前。
他有自己的道理。
“天地同壽”又被稱為斷情之章,此前很難有人抵達此種境界,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難練成。而十二樓中有記載顯示,練至大圓滿的同壽之道幾人,在那之後不久便卸去掌門之任,隐居西秀山深處,不見蹤跡。
為何如此?
“天地同壽”中所謂的斷情之境,又是如何?
對于十二樓絕學,鐘不厭想,在疑惑尚未領悟透徹前絕不會冒險。
這日葉棠慣例出門去,直到傍晚日落,才在漫天烏啼中歸來。
他從不肯乖乖走院子大門,嚣張地從旁側一棵高大槐樹上翻身落地——院外有槐,起升官發財、登科及第的彩頭——甫一站穩,葉棠鼻尖微動,嗅到了微妙香氣。
那樹下的畫面讓他一愣,院中人守着紅泥火爐,正溫酒待客。
葉棠不由得問道:“鐘大哥,怎麽今日要喝酒?”
鐘不厭因為習武之故,不常飲酒,葉棠見他端杯子屈指可數,大都也在不可推拒的宴席上。他們客居煙霞山多時,鐘不厭還是第一次想要喝酒。
“我見天邊黃雲,掐指一算今日夜裏落雪。”鐘不厭道,招呼他過去坐,“有道是晚來天欲雪,定要小酌一番才好。”
葉棠安然落座,那桌上兩個青瓷酒杯,他拿起一個把玩,道:“哪兒來的酒具?”
“你出門時去城中逛了逛,這一套可愛得很,便拿回來了。”鐘不厭拿扇子緩慢扇風,爐中火苗正盛,“這一陣雪若真落下來,不久就要入冬。”
葉棠“嗯”了聲,道:“有何關聯?”
鐘不厭道:“我猜你沒有見過雪。”
葉棠霎時無言以對。
淮南山間冬日稱不上溫暖,但因在山谷,又臨溪,氣候作祟,每年到了三九哪怕落雪,也是甫一落地就化了,很少積得像別的地方那麽厚。
而拜月教的“移星”一脈為純陽功體,不怎麽受得了濕寒,葉棠還沒到寒暑自如的階段,每逢冬天便窩在室內,練功、渾渾噩噩地睡覺,直到春暖花開才重新活動。
此時鐘不厭說破,他不提自己,轉移話題道:“沒見過又怎麽樣,不會少一塊肉。”
鐘不厭笑着把酒遞給他:“嘗嘗,在城中打的醉三秋——那家酒樓開了許多代,聽說又是百年老店,這酒也賣了快一百年。”
葉棠見他不再提雪,連忙接過杯子。
酒液澄澈,在青瓷杯中蕩漾出一點細小漣漪,仿若他們白日裏看過的青龍湖水,被楊柳環繞時多了一股草木清香。
他端起來湊在鼻尖嗅,味道并不馥郁,頓時有些失望:“還不如百花夫人宴席上的酒呢。”
鐘不厭沉默以對,推了推他的手臂示意他親自體會。
葉棠不是第一次飲酒了,手中杯子小小的一個,盛滿酒液,稍一顫抖就要溢得到處都是。他連忙一口抿掉小半杯,霎時,溫暖液體劃過喉嚨,旋即便火燎燎地燒起來,但并不難耐,反而溫和得很,待到咽下,唇齒間才品咂出一點濃香。
“像花香,但這酒中應當并沒有花一類的作為原料,你說賣了百年之久,的确有點道理。”葉棠點評道,收回了此前的鄙夷,“是好酒。”
鐘不厭哈哈大笑,替他滿上後與葉棠碰杯。
葉棠呆愣道:“你不會還要和我玩行酒令吧?這我不會!”
鐘不厭搖頭,執杯又與他碰了一次:“我們寧州的規矩,喝酒碰杯無非為了讨個彩頭,而今年關将至,難得喝上一杯——希望我的小棠來年能夠平平安安。”
一杯酒慌亂下肚,葉棠搓了搓手,掌心已經發熱。
院落內一時間靜寂無聲,這夜沒有如水月色,廊下燈籠成了唯一的光源。葉棠垂着頭不敢看鐘不厭,卻分明感覺那人輕輕覆住了自己的手。
“小棠。”他低聲道,酒香還彌漫在二人之間,“不管是西秀山的雪,還是江寧城的雪,總歸都一樣。我不會想那麽多。”
葉棠睫毛飛快地眨:“不一樣……”
被鐘不厭打斷了所有後文,拉着他的手一緊,讓他去看:“你瞧,下雪了。”
黃雲散去,蒼穹澄澈。北風拂面有了一絲濕潤的涼意,葉棠終于敢擡頭,燈下似有片片飛霜,又不若霜花冷凝,輕盈無比,随風旋過幾圈後飄然落地,轉瞬化為水滴。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鐘不厭起身,手中暗自運功。西秀山獨門功法本就在極寒北境練就,此刻他凝氣于掌心,幾乎是令人看不清如何動作,聽風步輾轉四周,再回身時,手中已凝固雪花,盡數困在尺寸之間,獻寶似的送到葉棠眼下。
“折花手,踏花歸來。”鐘不厭道,指尖微動,雪花凝為冰晶。
玲珑剔透的顏色,映出一張微紅的少年面容。
葉棠伸手想碰,但他喝了酒,身上發熱,剛摸到,那冰晶便立刻融化成了水。他撲了個空,手卻落進了鐘不厭掌心,被他拉住。
“鐘大哥?”葉棠疑惑地擡起頭。
卻如同雪花飄在枝頭,他唇上驀然一冷,鐘不厭抱住葉棠的腰,良久沒松手。
後半夜雪落無聲,但卻有風卷殘雲之勢。
葉棠睡不安穩,索性起來點了燈,随手抓起鐘不厭的衣裳披在外面,攏着前襟推門出去。他向來怕冷,這天卻覺得身上從裏到外都暖透了,被冷風一吹都不覺得涼。
江寧城的第一場大雪直到後半夜才徹底落下,天邊微亮,葉棠站在廊下,想,這是他前十七年第一次看到落雪。
他又沒來由想到了華霓,離開水月宮時他知道華霓那會兒不好受,江湖傳聞拜月教主也被男人辜負,從此每個月都要抓一個年輕男子百般折磨。葉棠倒沒見過這畫面,他曉得華霓對華山劍派的弟子一片癡心,不然也不會将他的心都挖出來。
那時他以為華霓自己處理了,便不用自己挂懷,而今看了數天煙霞山紅葉,心道或許自己離開得有點早——至少陪她過完那段時間。
如果沒有鐘不厭這一出,最多一年,葉棠走過了想去的地方,還是會回到水月宮。
華霓沒錯,等他見了武林中的衆生相,就會明白除了水月宮,他其實哪兒也去不成。
但他現在又猶豫了。
葉棠嘆了口氣,他在欄杆坐下,兩條腿伸出袍子,裸露在空氣裏。寒冷也許能讓他清醒一點,葉棠做不了好人,也做不了大俠,他直覺鐘不厭其實什麽都知道了。
房門“嘎吱”一聲,葉棠轉過頭去,剛還在榻上熟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