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番外 (下) (1)
(五)
後來所有人都知道,葉棠拿了孤煙劍招搖過市,那樣的一把重劍,負在身後竟也沒有壓垮少年肩膀絲毫。
只是沒過幾個月,他又對鐘不厭說,孤煙劍用膩了,于劍法也一竅不通,他其實更喜歡那把長河刀,不知道鐘掌門能否割愛。
那是在綠山閣的宴席上,葉棠仿佛十分鐘愛這樣的場合,而鐘不厭竟也毫不猶豫,當場解下長河刀雙手贈予他,自己轉手向西秀山弟子要了曾經不做掌門時那把普通柳葉刀,刀柄底部刻有姓氏,重新帶在身邊。
不過一兩年,葉棠名聲除卻這一刀一劍,還有他時常的行俠仗義,不多時響徹江湖。
而變故發生在頃刻之間。
妙音閣的賞琴宴十年一遇,這一年,“素手清音”康吟雪橫空出世,為了她,妙音閣閣主重啓古琴“燒尾”,使得賞琴宴名副其實之下更有了幾分色彩。
請帖送到葉棠手中時,他正與鐘不厭游歷到太原城。
這時的葉棠已不再是那個要跟着鐘不厭混進流觞曲水席的無名小卒,他拿着帖子在鐘不厭面前招搖:“如何?”
“不錯。”鐘不厭贊道,又說,“但此次賞琴宴我恐怕無法按時抵達。”
葉棠問道:“怎麽了?”
鐘不厭:“師門傳信,要我回返一趟玄武鎮,此前有弟子在戈壁遇襲,恐怕是外域聖教的人動手。十二樓向來不與人争,但欺負上門了,我這個掌門也得回去一趟。等一來一回的,恐怕要錯過賞琴宴。”
距離他上一次回歸十二樓已有近兩年之久,鐘不厭自打遇到葉棠,便一直留在他身邊,帶他大江南北地走。知道他們二人感情甚篤,師弟谷知秋也順水推舟,準了他時常不在寧州。但代掌門畢竟頂着個“代”字,真到關鍵時刻,還得靠鐘不厭。
葉棠理解地點點頭:“那我便自己去吧,左右我和東方大哥也熟悉,由他帶路,妙音閣中聽聽琴喝喝酒,放松幾日。”
鐘不厭叮囑他道:“不可貪杯。”
葉棠擺手說自己知道輕重。
不多時鐘不厭回寧州,葉棠在太原城中停留數日後,也一騎絕塵,奔赴妙音閣。他不曾想,鐘不厭更不曾想,這時突然分別,竟誰也再回不去。
葉棠大鬧妙音閣的故事在後人的口耳相傳中總是充滿了血腥與沖突,魔教護法混跡中原多時,一朝露出真面目,六陽掌所向披靡,直把各大門派的高手傷了個遍,好不威風!但東方遠直到多年之後,也并未覺得當日場面真有江湖傳聞那麽可怕。
妙音閣建于水畔,暮春時節,棠棣花開得燦爛如錦雲,花香熏熏然。美人美景,應和着賞琴宴上一曲高山流水,令人如癡如醉。
此番主角正是康吟雪。
她本身不擅外家功夫,內功卻極為身後。琴音又號稱弦音劍,指康吟雪以內力入曲,弦音動時能隔空取人性命,比之利劍惶不多讓。
賞琴宴自當全心彈奏,只是周圍人隐約有輕視之意,才讓康吟雪動了心念。
她是女子,而名門正派提起妙音閣,大都帶着不屑,以為她們不過一群草臺班子,憑什麽與十二樓相提并論。哪怕賞琴宴上名流齊聚,魚目混珠之人也有,有些話夾雜在絲竹之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康吟雪不是妙音閣閣主,有胸懷江海的寬容,指尖一動,陰寒真氣旋即入曲。高山流水變了調,居然有了金戈聲——
下一刻,預料中的小小懲戒卻突然釀成大禍。
她只感覺一股罡風撲面而來,旋即下意識地以弦音擋,那燒尾名琴居然從中裂開一條縫,緊接着至陽內力拍至面門,康吟雪翻身後撤,但聞一聲撕裂,古琴已化為齑粉!
忽然喉頭微甜,康吟雪內息紊亂,她慌忙截脈定氣,再擡頭看向始作俑者,不覺呆在原地——她沒想到竟是葉棠。
口中嘔血,半邊青色衣襟全數被染紅了,鬓發散亂,簡直是走火入魔的先兆!
弱冠之歲的少年人,平素都是随和溫柔的模樣,就算有些銳氣,不過也都與他的驕傲相得益彰,整個人便如同出鞘利劍,鋒芒不可一世,有着年輕的矜持——但這是葉棠,不是拜月教的左護法。
有人一語道破:“是六陽掌!”
立刻“魔教護法”“十惡不赦”之流的叫罵聲回蕩四野,站在場中的人仿佛終于從方才的氣血翻湧中回過神,不疾不徐地擦掉口邊血跡。
但見周遭怒目而視的,一盞茶前還與自己把酒言歡,葉棠不覺大笑出聲。
他自以為總歸有個一來二去的,殊不知越到山窮水盡,心中反而越發明晰。環顧四周,平素的友人噤若寒蟬,而空着的那張座椅,沒人出現。
葉棠一陣心冷,身側長河刀應聲墜地。
旁人道他不識擡舉,此刻一個活的魔教護法在面前橫行霸道,打傷了康吟雪,毀了賞琴宴,誰咽的下這口氣!
正要尋由頭,卻聽葉棠朗聲開口:
“今日算是領教了各位的翻臉不認人——不錯,在下便是拜月教左護法!我縱然負傷,爾等齊上尚且不敵,單打獨鬥只會丢人現眼!不比仇星朗那三腳貓功夫,葉某今日讓大家領教領教,什麽才是真正的六陽掌!”
此話一出,仿佛一場噩夢,風花雪月的賞琴宴血流成河。
待到鐘不厭得到消息,從寧州日行千裏不顧一切地奔赴妙音閣時,只見到東方遠滿臉的一言難盡,指着被打爛了的雕梁畫柱唉聲嘆氣。
“賢弟,賢弟……哎呀!這……你說這怎麽辦才好!”
鐘不厭此番是帶着谷知秋一起來的,聞言把師弟推出去,要他協助東方遠重新料理妙音閣。可眼見四周再無其他人,他才問:“他傷了多少人?有死了的沒有?”
東方遠嘆道:“怎麽沒有!北川學宮被他打死了兩個,司轶先生縱然忍了,其他幾個學宮先生怎麽可能輕易放過!出事到現在,三天兩頭地送信,非說我們妙音閣包庇葉棠,管我要人——我上哪兒給他們找人!”
捕捉到東方遠言下之意,鐘不厭松了口氣,問道:“他跑了?”
“打死兩人,重傷無數,此後葉棠還有餘力逃走……他的武功之高,在這個年紀我生平罕見。”東方遠聲音漸低,惋惜道,“你說,怎麽就是拜月教的呢……”
鐘不厭不接話:“往哪邊去了?”
東方遠:“就是你來的三天前,他往東去了。衆人追了一陣,那邊密林縱橫,進去了容易迷失方向,再加上妙音閣靠近水月宮,誰也不敢貿然前去。”
鐘不厭嗤笑一聲,在東方遠肩上輕輕一拍,轉身離開。
“不厭!你去哪兒,不會想把人抓回來吧——”妙音閣的教導先生扇子一展,便要急匆匆地追人,卻被拉住了胳膊。
他回頭一看,鐘不厭帶來的師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旁邊。
谷知秋人如其名,頗有幾分涼薄意,見東方遠着急上火,他卻半分不安都無,只冷道:“東方先生讓掌門師兄去吧,此事遲早燒到他身上。”
話已至此,東方遠再替鐘不厭着急,也無計可施。
這邊焦頭爛額,那廂鐘不厭也不遑多讓。他順着東方遠指的方向追出去,不顧那地方是不是真如對方所言靠近水月宮——明知葉棠如今身份被喊破,回歸水月宮才能保住命,但鐘不厭無端有種直覺,葉棠一定在等他。
他早就猜到,只是不願承認,現下不管他願意與否,必須去面對。
如果他們都沒有一層了斷,葉棠定然不會就這麽離開。
日漸黃昏,月出東方,鐘不厭密林急奔,直跑得腿都酸軟,才在溪邊找到一道熟悉人影。足下一頓,險些摔個趔趄,他站定後一時不敢靠近。
方才腦子裏條理清晰的思路又亂成了一鍋粥,鐘不厭但覺腳下有千斤重,怎麽也邁不出這一步——仿佛這不止是一步而已,他深知真走出去了,就如同走上一條岔路,而他和葉棠便不再是從前模樣。
可眼下事态緊急,他思忖片刻,依舊踏了出去。
月影在溪水中碎了一半,衣裳摩擦草木的聲響讓溪邊人扭過頭來。
他臉上還有沒洗幹淨的血污,衣服也髒透了,在泥裏滾了三圈似的,襯得一張毫無血色的臉也憔悴。那雙眼中閃過一絲殺意,長河刀刃的雪色映亮了一張素淨的臉,但下一刻,葉棠見是他,那點殺意頓時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神情,居然六神無主。
鐘不厭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拾起一片扁平石子往溪水中扔,打破一輪月亮。等溪水複又平靜,月亮影子重新随波飄蕩,他才開口喊了一句小棠。
葉棠低低地應完,啞聲道:“我闖禍了。”
他何時見過葉棠這般失落,握住他冰冷的手,連六陽真氣都暖不了,他揣在懷裏良久也不見回溫,這才急了:“你受傷了?怎麽回事?”
葉棠咳嗽起來,拿空餘的一只手捂着嘴,待到他放開,掌心又是一片淋漓的紅——竟一直在嘔血,年紀輕輕,不是長久之兆。
“康吟雪那首曲子把我傷得不輕,她的內功與我剛好相克,走陰柔一脈。我喝了妙音閣的酒,本就氣力不濟,想着休養兩天便能大好,卻來了這麽一出……誰都瞞不住,我那會兒是被蒙了心智,等反應過來……人也死了。”葉棠道,斷斷續續的,又擦掉唇角的紅痕。
鐘不厭說不出話,又不能總沉默:“康吟雪沒死。”
葉棠:“我知道,但總有人死了——我給阿姐闖了禍,誰要報仇都是應該。”
言罷不待鐘不厭開口,葉棠猛然掙開他,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一條腿踩進冰冷溪水。他似乎突然想起來,聲音都開始抖:“你跑來……他們要你來殺我?”
哪裏不對勁,鐘不厭深深皺眉,覺得葉棠這模樣不像普通受了內傷。
他半晌沒答話,葉棠冷哼了聲眉梢一挑,笑道:“那你也要殺得了我!他們想得倒美,折花手無所不能,但相知多時,我對折花手一招一式都清清楚楚……”
尾音帶出他的傷勢,突然就有了眉目。
鐘不厭沉聲道:“你強行突破六陽掌最後一式,傷得不淺。“
“不錯……”葉棠擡起袖口擦血,一說話唇齒間又是滿手的紅,“若不是生死光頭悟透了‘熔金’,我那天非死在賞琴宴上。你說,是我自己保命要緊,還是任由他們喊打喊殺不還手?”
鐘不厭道:“你早說過‘熔金’此招是同歸于盡之式……”
葉棠冷哼一聲:“鐘不厭,你明明是受他們之托前來取我性命,卻還在這兒虛與委蛇,顧左右而言他,仿佛真有多關心我一般——我真是讨厭你這副模樣!”
後半句宛如一把刀紮入心髒似的疼。
“不論你信不信,沒人要我殺你,我也不會取你性命。”鐘不厭道,見葉棠無動于衷,又道,“你讨厭我……好,你果真讨厭我了?”
葉棠抿唇不語,倔強地與他對視。他終于後知後覺地冷了,從那溪水上岸,把鞋襪都拽下扔到一旁,雙腳被鵝卵石硌得痛,也比不上心死成灰。
“你走吧。”葉棠最後道,“再不走,星朗大哥要來接我了。”
鐘不厭踟蹰不前,但也沒有半分離開的意思。
他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誰都無法邁出最後一步,他突然恨起自己——十二樓行事,本不用拘束于中原門派的道理,誰讓葉棠不是別人,偏偏出身拜月教!
除了拜月教,不論葉棠闖了多大的禍,哪怕他把天捅了個窟窿,鐘不厭都有自信去補好。
他所想,葉棠自然也能猜到。眼見他良久不動身,那片林子深處突兀一聲鶴唳,葉棠回身看了眼,又道:“你回去吧。”
鐘不厭道:“我本是想帶你離開。”
葉棠面色有所松和,他眼底一片水痕,恍惚是溪水中的月影再碎了一次,漾出粼粼波光。而他終是什麽也沒說,伸手揩掉,血痕印在眼底,無力地轉過身去。
他越過小溪,朝林子深處走,就快融進暮色四合。
鐘不厭心中一沉,突然被再也無法觸碰他的恐懼包裹,驀地喊道:“小棠!”
然而什麽回應也沒有。
烏雲卷來,後半夜,他從林中走出,肩膀上落滿雨水,濡濕了衣裳。
鐘不厭回到妙音閣,沒有想象中的失魂落魄。谷知秋已經處理好他交代的一切,見掌門歸來,走上前去問接下來如何是好。
“回西秀山。”鐘不厭道。
谷知秋面露忐忑:“掌門師兄,你去的這些時候,北川學門給妙音閣來信,言明此刻乃是圍剿拜月教的大好機會,不日便要糾集人馬前往淮南。同樣的書信恐怕已經送往十二樓,你我不在西秀山,幾位師叔伯定會接手。”
鐘不厭腦子“嗡”地一聲,暗道還未想到這一層面,道:“他們不能拿到。”
谷知秋道:“來不及了,請掌門師兄有所決斷。”
“荒唐!”鐘不厭厲聲道,“十二樓從不摻和中原是非,此事與我何幹?北川學門要拉十二樓下水,也不看看自己夠不夠資格!”
此地不在西秀山,谷知秋怕他闖禍,忙道:“掌門師兄,慎言。”
糊塗了半晌,一聲低喝讓鐘不厭重新将精力放在正事上:“依你之見,眼下要如何辦?”
谷知秋道:“我代掌門這段時日小有所獲,幾位師叔伯不服你的,多半會趁機滋事。師兄,你往後要留在十二樓,勢必讓這次的帖子不落人口舌。”
“我沒有一定要留在十二樓。”鐘不厭皺眉道。
“師兄!萬不可說傻話!”谷知秋喝道,“十二樓上下只你一人能使折花手,說走就走,這叫其他人怎麽想!你沒做錯事,何必非要把掌門之位拱手讓人?哪怕是我,也不願見你這樣說走就走!”
鐘不厭知道他這個師弟向來死腦筋,今日連這般大逆不道的話都能說出口,可見形勢嚴峻。但他心如亂麻,只道:“非去不可?”
谷知秋道:“非去不可。”
鐘不厭不瞞他,道:“你也知我會護着葉棠。”
“但師兄你總要做做樣子。”谷知秋道,“屆時師叔伯們親自督陣,咱們不去與拜月教有正面沖突,別人看得過去就完了——等事情結束,北川學門那邊無話可說,師兄再回西秀山避避風頭,自然沒人記得你同葉棠情如手足。”
鐘不厭:“我并非惺惺作态之徒……”
谷知秋急得幾乎要上手揍他:“師兄!我是在幫你!北川學門嫌十二樓搶了他們風光多年了,你與葉棠相交甚密,本就落人話柄,這會兒他身份暴露,你不表态,早晚他們會朝十二樓下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再是天高水遠,也有百代基業,如何能毀在你手上!”
鐘不厭無言以對。
暮春的好天氣,夜裏連風都沒了,他卻覺得一股寒意無孔不入。
(六)
淮南,水月宮。
華霓抱着個襁褓穿過層層帷幔。
山雨欲來,她卻毫無自覺一般,仍舊如往常遣散衆人,只留幾個貼身侍女在旁。
卧房裏彌漫着一股藥香,經年不散,已經浸入黃梨木桌椅,浸透內中主人的骨血。華霓查看過熬藥的爐子,問侍女道:“今天阿棠起來過沒有?”
“一直睡着。”侍女順從答道,“早晨出汗出得厲害,拿帕子給他擦過一次身,好不容易燒退了。最近這段時日,阿棠總這樣反複,長期下去再好的底子都要被他拖垮——華姑娘,真不出門再給他找個大夫嗎?這樣下去怎麽了得?”
華霓苦笑道:“你也知道,現今外頭都被北川學門的老頭們帶人包圍得滴水不漏,抓進來的大夫自然不肯好好替他瞧病……”
言語驚動躺在榻上的人,被褥摩擦聲響過,屏風後有人下床,悉悉索索地穿衣服。
“哎,阿棠,你怎麽起來了?”華霓驚道,抱着孩子走過去不分青紅皂白開始數落,“昨天那個赤腳大夫怎麽說的,要你多休息,這是內傷,你——”
“躺一年半載也好不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葉棠扣好衣服從房內轉出來。
離賞琴宴的喧鬧不過數月,他卻好似一夜之間長大,那點輕浮的傲氣一點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郁沉悶,連說話聲都低了許多。
華霓氣得跺腳:“你又不聽話!”
葉棠朝她伸手要孩子:“哪兒有你聽話呀,當年把人剖腹挖心,又斬斷四肢,結果發現懷了孩子,先氣得要喝藥打掉,藥都端到眼皮底下了卻舍不得……現在倒好,偌大一個水月宮,外頭危機四伏了,裏面還要哄小孩兒。”
為了響應他的話,襁褓裏的孩子憋紅一張臉,霎時開始大哭。
葉棠半點不慌,單手抱着他一路走到外面,邊走邊晃,嘴裏不忘恐吓:“哭,繼續哭,等你長到五六歲,我就把你剁了喂仇星朗!”
華霓追出來,剛巧聽見他後半句話,一腳踹向葉棠後腰,暗自收斂力度。
“……卻還不是一句‘舍不得’。”葉棠避開她那一腳,扭過頭去與華霓四目相對,“阿姐,我一直想問,你總說是真喜歡那人,為什麽還殺他?”
庭院中一棵槐樹花開到極致,風吹過,便紛紛揚揚地往下落,如六月飛雪。襁褓中的孩童見了,連哭都忘記,伸手張牙舞爪去抓。
他自從回到拜月教便問過華霓,院中栽槐樹陰氣太重,為何執念如此。
那會兒華霓回答他,拜月教還怕陰氣過盛麽?
而今華霓與他并肩站在廊下,微微嘆氣:“正因有過海誓山盟,後來才難以接受。他不知道時對我百依百順,一朝敗露頓時翻臉,要和師父師兄來殺我……阿棠,換作你那鐘大哥今日帶着門人弟子前來取你性命,你還能不恨他嗎?”
不知沉默了多久,華霓聽見葉棠笑了一聲——她太久沒見葉棠的笑臉了,不思議地望過去,褪去少年青澀的人仰頭看那槐花随風飄落,若有所思。
“我不恨他。”葉棠輕聲道,“與其恨他不如恨自己,總要把人逼到兩難。我們從一開始就不在一條道上,我還要去撞南牆。”
華霓拍了拍他的脊背。
葉棠道:“而今北川學門在下頭有些時候了,早晚會殺上來。到時候,你帶着乾安走,我和星朗大哥替你擋一陣子——你們孤兒寡母,以後離開水月宮,糾集一些散落四地的教衆,別再為非作歹,安生過日子吧。”
華霓唾道:“你和仇星朗誰也別說這些喪氣話!”
葉棠凝望進了她一雙美目,前所未有的嚴肅:“阿姐,我認真的。你知道我的傷,活不了多長時日,與其一天一天地耗下去,不如……”
“葉棠!”華霓呵斥道,“你給我閉嘴,閉嘴!”
她撒潑的樣子葉棠許久不見,一時間竟真被吓住,欲言又止,只聽華霓一邊踢他打他,一邊染上哭腔:“我不許你這個樣子!憑什麽,你又沒做過壞事!他們要來就讓他們來,你給我滾,你算什麽……滾得遠遠的!”
葉棠護着孩子,背過身去給她發洩,沒被揍兩下又開始咳嗽。
華霓抽噎着停了手,拉住問他有沒有事,接過乾安讓葉棠去喝藥。那藥喝了多少天,苦得葉棠嘗不出別的味道,還得一碗一碗地灌。
他不是沒想過鐘不厭,但他做了選擇,鐘不厭也做了。
各大門派圍攻水月宮的第一日,探子來報,十二樓掌門親至,帶着一百多人。
怎麽就變成這樣子呢?葉棠至死都想不明白。
那天水月宮雕刻精美的石柱坍塌,連同飛揚跋扈數十載的拜月教一起盡歸塵土。此後再無人問津,直到許久有人自東海而來,點燃了一把死灰。
四處都是火,葉棠提着那把長河刀,也不知打死多少人,他滿身都是血,卻還要兼顧着身後的華霓——對方為了救王乾安,被燒垮了的房梁壓斷一條腿,行走不得,葉棠将她負在身後,懷中單手摟住乾安。
水月宮有一條密道,葉棠當日便從這處離開,而那個機關除了華霓沒人知道怎麽開啓。仇星朗攔住自大殿殺入的人,給他們開出一條血路。
錯綜複雜的密室,華霓掙紮出一條生機,卻在石門沉沉開啓的那一刻,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從葉棠背後推開他,随後按下機關。
“阿姐!阿姐——”
他還沒反應過來,背後一輕,轉過頭去,華霓的面容快要被塵埃淹沒。
耳鳴幾乎把他的理智吞噬,葉棠眼眶一熱,視野有些模糊,他喊了兩聲,懷中嬰兒若有所悟般應和着開始大哭。而那石牆另一邊,隐約傳來女子話語。
“阿棠,聽我的……你沒做錯過事,從今天起,把過去都忘了好好生活,我把乾安托付給你……你一定要保重。”
最後一道縫隙也轟然閉合,仿佛終于如他所願,把水月宮劃在身後。
小兒啼哭不絕于耳,葉棠雙腿無力地靠在石壁上好一會兒,才有了支撐自己不倒下的力氣。他摸着石壁,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知道再沒有了退路。
這條路他第二次走。
上一回是意氣風發不知天高地厚,這一回腳下踩着至親的血肉,走得艱難無比。
而終于葉棠看見一點螢火燭光,打開密道另一側的機關時,光暈消散,他又被當頭一棒——如雪白衣,柳葉一般的刀,正對着他嚴陣以待。
領頭的人他認識,是鐘不厭,十二樓的掌門。
“你……”葉棠喉嚨嘶啞,一開口,又直覺自己要嘔血,連忙拿袖子捂住,才想起傷病痊愈了些,不會沒來由地出洋相。他想問鐘不厭怎麽會知道這條路,等看向旁側,有的問題不必多說,已經有了答案。
離開水月宮那年,葉棠十七歲,生怕找不到回來的路,在石壁上做了個小小的記號。
不論當日闖禍殺人被仇星朗背回水月宮,還是今天逃出生路卻又被十二樓圍堵在這門口,皆是他自己種下的因果。
鐘不厭偏過頭去,不忍多看一眼。
“孽債!”谷知秋低聲嘆道。
身側已有人七嘴八舌,要掌門發落此人,不乏十二樓中長老、他們的師叔伯輩,都要鐘不厭難堪:“掌門,便是此人當日……”
誰知是葉棠先開口,他把長河刀握在手中——多麽諷刺的一把刀,原本它為了春水刀法而生,此刻反過來指向了最初的主人——如星璀璨的雙目竟顯出幹枯之象,但也沒有半點淚痕,到底不是當日少年。
“鐘掌門,我做了什麽人神共憤之事,你也要殺我?”葉棠問,長河應聲出鞘,斬斷霜雪。
被某個稱呼生生刺痛,鐘不厭面上還要無波無瀾:“你不擅長用刀。”
葉棠悶哼一聲沒有作答,本能地護住身前孩子。乾安總愛哭,但此刻許是刀光震懾,他昏睡一路,睜開眼睛看着葉棠,卻沒有半點要哭的意思了。
鐘不厭拂袖喝道:“都退下!”
“掌門!”十二樓中白衣老者越衆而出,“葉棠殺人無數,此等魔頭人人得而誅之!而今就算我們齊上,也不會落人半點口舌……北川學門方才不也圍攻仇星朗麽,只要帶回葉棠的頭顱,他懷裏的孩子定是與華霓有關……”
好狠毒的一顆心。
葉棠随他話語微不可見地顫抖,卻沒躲過鐘不厭的眼。
“我讓你們退下!”鐘不厭心中越發煩躁,一掌拍向十二樓長老竟是用了七分力氣。
谷知秋見勢不好連忙拉過長老,知道鐘不厭發怒,幫他斥責衆人:“退後半裏,讓掌門自行處理——此事誰說也沒用!”
大部分弟子聽得他們的話,其他人貪生怕死,唯恐鐘不厭遷怒,連忙忍聲退了。
一時兵荒馬亂之後四下安靜,只餘他們二人針鋒相對。遠處殺伐尚在,水月宮沖天火光燒上九重雲霄,仿佛夕陽映照,落日熔金。
“你早一步告訴我……”鐘不厭艱難開口,“你早一步告訴我,我可以保住你。”
葉棠搖了搖頭:“你保不住。”
鐘不厭:“……”
葉棠黯然道:“他們都覺得我罪大惡極,但我确實沒有騙過你。”
“我早知道的,我也早說過不會想那麽多。”鐘不厭道,他握緊手間,仿佛下定決心,“你打傷我,從西邊離開,谷師弟打點好了一切,那邊沒有人——”
“荒唐!”葉棠截斷他的後文,斷然道,“你我之間,既已走到此處。鐘不厭,你今天來了水月宮,還談什麽往後!”
言罷長河刀往旁側一豎,深入泥土三寸穩穩當當,而葉棠輕咤一聲,搶先半步一掌攻來,赫然便是那式令所有人側目的“大光”。
不知他身上傷病是否痊愈,鐘不厭不敢怠慢,沉氣凝神接過一掌。
那掌風淩厲,更兼有銳利,勢如破竹,從臉側擦過時罡風如刃,轉瞬叫他臉上帶了傷,鐘不厭眼角一涼,旋即火急火燎地痛,他閃身翻過,葉棠又是一掌攻來。招招都是拼死一戰,心中怒火難以宣洩。
與流觞曲水席上的小打小鬧全然不同,他動了真格。
鐘不厭腦中微有這個念頭,待到第二式“海曙”殺到,他不再閃避,反手一指拈花,正是“穿花拂柳”!
六陽掌對折花手,石破天驚的一擊。
第三式,葉棠雙手一翻,鐘不厭認出這起勢,正是他沒見過、卻能害得葉棠重傷嘔血的“熔金”,立時失聲道:“小棠不可——!”
落木蕭蕭,片刻後重又歸于寂靜,葉棠掌心貼在鐘不厭胸口,勁力收了三分,仍舊震傷經脈。腳步未退,鐘不厭想握住葉棠的手,卻成了徒勞。
擡頭見鐘不厭眼底微紅,唇邊嘔血,他冷笑一聲,重又拿起那把刀。
“方才若有一式‘花開堪折’,我逃不開死期。”葉棠俯身抱起方才被他扔在路邊的乾安,那孩子仿佛明白過來處境,或是被刀光劍影激起了反應,葉棠話音剛落,他便一嗓子嚎出來,後知後覺哭得慘烈。
葉棠全無哄孩子的意思,定定望向鐘不厭:“你應該殺我。”
鐘不厭捂住心口,六陽真氣順經脈一路所向披靡,幾乎要炸開他的四肢百骸一般。當年随手試探是個玩笑,這天葉棠卻真正與他動手。
“我說過,”鐘不厭抿掉口齒間淤血,“真到這天,我帶你遠走高飛。”
葉棠大笑三聲,當中悲涼,或許只有他們二人明白。曾經也是一片真心相對,如今落得這般田地,鐘不厭卻還抱着幾句舊夢不放!
“不可能的,你怎麽就是不懂!”葉棠氣急,單手拍向身後岩壁,石塊應聲跌落一層,灰土霎時裹挾着塵埃侵染衣裳下擺,“他們逼你來這兒,鐘不厭,你一人之力如何抗衡悠悠衆口……好,好啊!你下不去手……我幫你了斷!”
他差點咬碎一口銀牙,手中長河刀突然重若千鈞。
葉棠單手提起,夾住刀身,不等鐘不厭有所察覺時,一股內力凝于掌心,仿若有形,幾乎能熔鐵銷金!
“嗡——”
長河刀應聲裂成兩段,轟然墜地!
葉棠朗聲道:“我不叫你為難,既是到了無法挽回境地,你要對你的門人、你的江湖有個交代!從今往後,你我之間過去種種悉數兩清,至此恩斷義絕,有如此刀!”
夏日裏陽光分明溫暖,鐘不厭卻滿身冷汗。
他想說不是的,只要葉棠一句話,他可以不要這江湖也不要十二樓的虛名。但葉棠已經誤會,那股真氣釘入他經脈,卻是十分的盛怒,鐘不厭運功想要強行抗衡六陽真氣,兩人功體相克,此時一邊壓倒,他居然無可奈何!
“小棠……”鐘不厭咬牙切齒,“我……”
身後傳來步伐與刀兵相撞之聲,十二樓衆人見他受傷,有位師叔怒喝一聲,長刀出鞘,即刻便要砍向葉棠——
“都住手!”鐘不厭厲聲呵斥,“誰敢傷他!?”
旁側是自小朝夕相處的門人弟子,對面是至親至愛,天要與他們開玩笑,短短三五步的距離,卻如同銀河百丈無法逾越。
葉棠嘲諷地笑了笑,仍皺着眉:“鐘掌門,你殺不了我。”
谷知秋:“你——!”
“但我承你的情。”葉棠将餘下半截長河刀擲于地上,足下一點,已順着石壁山脈躍出數丈,聲音遠遠傳來,“十二樓今日不殺之恩,換葉棠此生再不踏足中原!若違此誓,葉棠定被挫骨揚灰!”
好狠毒的誓,與斷成兩截的刀放在一起,足夠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身影沒入山林,再不見一絲蹤跡。
鐘不厭站在原地良久沒有動靜,谷知秋察覺不對上前扶他,手指剛碰到鐘不厭,對方雙腿一軟,俯身嘔血,昏迷之時手間被自己掐出條條紅痕。
淮南遠山如黛,火燒了三天三夜,毀去一方風光。
(七)
鐘不厭的傷養了三年,他三十出頭的年歲,因這一場大病,居然鬓發花白。
水月宮一役,中原各派大獲全勝,華霓力竭而亡,仇星朗自殺,其餘各位惡名昭彰的拜月教衆,或殉難或逃竄,除了葉棠下落不明,沒了東山再起的可能性。北川學門因此美名遠揚,受到朝廷冊封,終于搭上了天家這條線。
而原本如日中天的十二樓,由于掌門被葉棠打傷,又放走了拜月教餘孽,哪怕江湖沒人責備,卻由谷知秋做主全數退回西秀山,再不問世事。
至此後六十年,到左念掌事,十二樓都沒有再涉足中原事務。
當鐘不厭傷愈的消息傳到妙音閣,東方遠不辭千裏奔赴寧州探病,卻在半途就收到谷知秋的書信——掌門師兄不在西秀山,至于去向何方,不知。
東方遠氣得直跺腳。
中原小鎮,褪去西秀山的白衣,只帶一把普通柳葉刀傍身,鐘不厭追尋葉棠的消息,暗中探聽數年,才得到一星半點兒下落。
三年前,有人在東海見到一個年輕男子抱着個孩子,登上一葉扁舟,随後消失在大海。
鐘不厭的包袱裏放有斷成兩截的長河,那日谷知秋明白此刀意義,雖然斷裂,仍是遣人好生保管,一路帶回西秀山。但斷刀原因過于難以啓齒,重新打造的事便一拖再拖。
他抱着長河刀,跳上一條小船。
船家是個年過半百的漁民,在東海一帶長住,經常出海打漁。鐘不厭尋訪海岸漁民多日,從他口中聽到最近也曾見過一個青年男子,不下船,只同他換些糧食淡水,後又離開,這人來的次數多了,周圍漁民都認識,但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鐘不厭聽到這個消息,歡喜得差點牽動舊傷。
一定是葉棠,他還活着,這就足夠鐘不厭不顧一切地走一趟。
他給了船家足夠多的銀錢,托他帶自己前去找尋那人蹤跡。船家雖有猶豫,但他出手闊綽,而老人自诩對東海了解透徹,在一個清晨與他出發。
海霧散開,日出東方。
鐘不厭抱刀立于船頭目睹這一海上風光,縱然已是冬日,也無絲毫涼意。
“大俠,咱們到了!”漁民指向不遠處一片陸地,“這方圓百裏,也就一處島嶼,你要找的那人興許在這島上,如果這兒都沒有,還得往海心走——你給我再多的錢,我也不敢去啦!咱們的小破船走不了那麽遠!”
鐘不厭疊聲道謝,他顧不了那麽多,足尖在船頭一點,聽風步踏浪無痕,兔起鹘落,在漁民驚訝目光中已然搶先一步登岸。
島嶼安靜,日上中天時,只能聽見海浪拍石。
從終于靠岸的船艙裏搬出淡水食物,鐘不厭與船家約定三天後再來接他。這三天時間,他想,足夠他在陌生島嶼上尋找葉棠的下落。
船家離去後,鐘不厭打量島嶼,樹木還算茂盛,椰林中隐約有一條小路。鐘不厭不敢怠慢,縱身躍上枝頭,探尋那小路模樣。狹窄的一條,可容單人通過,周圍覆蓋滿了半人高的草木,看似普通,鐘不厭卻察覺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