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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書房

這一天晚自習下課以後, 司陸和伍珊又一起回家, 半路上他收到個電話, 伍珊看他盯着手機屏幕眉心蹙了一下,神色平淡地接起來, 從頭到尾沒怎麽吭聲,說了幾句“嗯”“好的”就挂了,聲音清冷且平淡。

接完電話他什麽也沒說,神色卻驀然變得有些疲倦,就像是那天見到他父親的時候一樣。

伍珊耳朵尖,可以聽見電話那頭偶爾透出來的是個女聲,根據她的猜測,多半是司陸的母親打來的。

再經過小區樓下的案發現場時, 他們發現那裏已經被清理得徹徹底底,原本警方拉起的警戒線都不在了,幹淨得好像從來沒發生過什麽流血事件一樣。

考慮到恐懼這個東西是需要一點時間緩沖的, 所以伍珊這兩天是還在司陸家住的。

但是這會兒一看連現場都被拾掇幹淨了, 伍珊覺得就算有再大的恐懼應該也緩沖地差不多了, 他一個男子漢大丈夫, 這麽些天了還緩沖不好就說不過去了,所以思忖了一下,她提出了告辭。

“我今天開始就回家住吧, 我也沒有那麽害怕了。”伍珊道。

司陸默了一秒,才慢吞吞地應了一句:“哦,好。”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麽變化。

但伍珊莫名地覺得氣氛裏突然多了一絲微妙的怪異。她沒有多想, 先一步刷開門禁卡,按了電梯。

電梯很快到了伍珊家的樓層,伍珊踏了出去,一回頭沖他明媚地笑了笑:“再見,晚安。”

“再見。”司陸的嘴角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頓了一秒,又低聲輕輕地道了句“晚安”。

電梯的門已經阖上了,他不知道這一句是在說與她聽,還是在說與自己。

……

另一邊伍珊已經用指紋刷開了家門,門剛一打開,她就被黑暗中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唬得吓了一跳。

“你怎麽不開燈?雖然你是在這兒白吃白住的,但也不用這麽給我省錢吧。”伍珊一邊說一邊伸手按了門邊的開關。

屋子一下子變得亮堂起來,宮春被刺得眯了眯眼,随即又倔強地瞪大,背着手像個視察的老幹部,氣勢十足:“說!你這兩天為什麽一直不回家?”

面對盤問,伍珊很從容:“要比賽了,我住在酒店閉關學習。”

“胡扯!以前我在你出題的時候,在邊上放鞭炮都沒打擾到你,現在來了人間就開始嫌棄我吵了?果然寄人籬下沒人權吶……”

伍珊邊換拖鞋邊聽他嚎了兩嗓子,往屋裏走的時候忍不住打斷他:“這位宮先生,要不要我幫你再仔細回憶一下,你放鞭炮那次,最後是個什麽下場?”

——下場嘛,就是被憤怒的教輔城居民綁到城外,逼他近距離足足聽完了五千響鞭炮才放人,導致他耳鳴了好幾天,和人說話都只能提高嗓音吼幾句“你說什麽?”“再說一遍?”“我聽不見!!”以至于被當成老年書精,上公交車還被讓了個座。正當壯年的宮春覺得深受屈辱。

往事不堪回首,想到這裏,宮春的神情僵住,讪笑着撓了撓頭:“啊那不重要。”

他又把腰一叉,眉毛一豎:“小五你別轉移話題,我跟你說我可都看到了,每天下課以後你分明都是有回來的,我看着你進了樓的,然後你就不見了。說!你是不是去了樓上那小子那裏?”

說着說着語氣轉向哀怨:“你知道嗎?我為了等你回來,從天黑一直等到天亮,又從天亮等到天黑……”

這話說得像個深閨怨婦,而且聽着頗為耳熟。

伍珊聽他哭訴了一會兒,平靜地問道:“甄嬛傳補到多少集了?”

“嘁,補?”宮春得意地一揚眉,“我是需要補甄嬛傳的人嗎?那叫補嗎?那叫重溫!我可看到第十遍了,某乎關于甄嬛傳的問題我都答遍了,你回來得剛好,快去幫我點贊,就是這幾個,鏈接發你了。”

宮春一邊說一邊翻到某乎的界面,把問題拿給她看。

伍珊掃了一眼,滿屏的什麽“甄嬛有可能和伏地魔在一起嗎?”“甄嬛傳中哪個女人最有可能是賈元春?”“……”

這都是些什麽奇葩問題???

宮春給她看了兩眼,竟然還沒忘記自己的主要目的,繼續連珠炮似的質問道:“你和樓上那小子發展到哪一步了?為什麽不回家?是不是住他家了?為什麽要對我撒謊?”

伍珊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她突然有點明白紀微在她面前胡扯的心情了,這會兒她竟然覺得他的方法可能還挺好用的,于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這個事情,還得從遙遠的公元二零……”

說到這裏伍珊卡殼了,因為她猛然發現自己并沒有微積分那麽久遠的歷史可以扯,也沒有兩個爸爸渲染她悲情的身世,只有一個平平淡淡的,毫無起伏的……始終處在瑪麗蘇巅峰的人生。

還好她反應快,迅速改口道:“這個事情得從遙遠的公元前3000多年前說起……”

——教輔精的歷史不夠長,書精的歷史夠啊!

伍珊眺望着窗外燈火通明的世界,語氣悠然:“那是個風和日麗的一天,陽光明媚,萬裏無雲,咱們的祖先……”

宮春瞪着她:“你別跟我扯些有的沒的!”

“不扯不扯,聽完你就知道了,這些都是必要的鋪墊。”

可能是她的表情過于正經,宮春将信将疑地在沙發上坐下,老大爺似的癱着剝了個橘子,嘴裏塞了一瓣,腮幫子一鼓一鼓地:“說吧,哥聽着呢。”

伍珊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信口就編。半個小時以後,已經從公元前一路講下來,眼瞅着終于要到公元後了,門鈴卻在這時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啊?是打雷了嗎?哦沒有啊,那你講到哪兒了?”宮春被鈴聲震得猛地驚醒過來,一骨碌爬起來,橘子皮從他的胸口刺溜滑落到地上。

“稍等。”伍珊先起身去門口看了一眼,然後一臉凝重地轉過身,看向宮春的時候,又突然笑了。

宮春被她笑得後背一涼,剛要問“怎麽了”,就聽伍珊幽幽道:“春春啊,你介不介意去房間裏睡一覺?”

“不去。沙發多舒服啊!而且你還沒講完睡前故事呢。”宮春狐疑地盯她一眼,“門外不會又是樓上那小子吧?”

伍珊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笑眯眯道:“大半夜的你一個男孩子在我一個女生家裏待着着實不妥,讓別人看見了不好,你去屋裏躲着,回頭我給你買甄嬛的手辦好不好?”

宮春義正言辭地拒絕:“不好!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不要這樣哄我。”

“哦,甄嬛的不夠,那甄嬛傳全套呢?”

“嗯……”宮春開始動搖了。

“不要我就送王後後了哦。”

宮春騰地一下站起來:“要要要!我這就去房間裏,不過我跟你說,和樓上那家夥保持距離,別因為人家可能是界主你就出賣色相。”

“放心。”伍珊目送宮春擰開書房的門躲進去了,方大步走到門口開了門,腦袋探出去,“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有道題……”

司陸只要一揚卷子,伍珊立刻意會:“進來說吧。”

司陸道:“這麽晚了,其實我不是來讨論題目的,只是想借一本參考書,之前好像看到你家書房有。”

他難得說了個大長句,伍珊還不夠了解他,否則這會兒就會知道司陸一旦話多,多半心裏不是那麽平靜。

但伍珊只是“哦”了一聲:“哪一本?你跟我進來找吧。”

“嗯。”

司陸換上拖鞋,跟在伍珊身後穿過客廳,看見桌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橘子皮皺了皺眉:她才回家半個小時,怎麽吃了這麽多橘子?

“你說的是哪一本書?在哪個架子上?”伍珊邊說邊按下了書房的門把手,推開門的時候,腦海裏閃過一道光,她突然身體一僵。

等一下,剛剛宮春躲進的是哪間房間來着?

這絲不确定在她踩到地上一塊橘子皮的時候立刻變成了确定。

伍珊堵在門口,為了給宮春争取一點躲起來的時間,幹笑兩聲:“你說的書名叫什麽?”

司陸默了兩秒:“不記得了。”

“哈?”過目不忘的司陸竟然……會不記得?

伍珊覺得還挺驚悚的。

她堵了一會兒,估摸着宮春應該藏好了,才把身體一讓:“那你進來看看,哪一排記得嗎?”

司陸又默了兩秒:“應該在左邊。”

竟然還是不太确定。伍珊差點要懷疑這又是個紀微假扮的冒牌貨了。

伍珊領着他走到左邊:“你自己找找看吧,這一排都是數學競賽的書。”

“嗯,謝謝。”

司陸修長的手指拂過一排書脊,最終停在一本書脊什麽也沒寫的薄冊子上。

在衆多寫了“數學聯賽:從入門到精通”“IMO試題合集”的書中,這本書顯得十分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泛黃,透着一點古樸的氣息。

他懷疑是伍珊放錯了架子,指尖一勾,把那本書抽了出來想提醒她:“這書……”

伍珊正踮着腳取上一層書架上的一本數學書,聽到聲音回頭看他:“怎麽……”

“了”字随着她的視線落在那書的封面上,瞬間卡在了喉嚨裏,她的神情有點僵硬。

司陸很奇怪地順着她詭異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

那書的封面花團錦簇的,涼亭水榭之中,有一男一女姿勢暧昧地靠在一起,畫法倒是很古樸,像是一本古代畫冊。

他本來沒有多想,直到他在封面的小角落裏,看到了書名。

那是一本,春宮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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