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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祁珏一把抓住江棟的手臂, 想把他往書鋪裏帶, 想想覺得不好, 将他往僻靜的小巷引了兩步,低聲問他:“你怎麽在達州?怎麽?你要出遠門?”

他看到了江棟系在馬上的包袱。

江棟頓了頓,答非所問:“我正要找你。”

原本他急着找女兒, 但見到祁珏後, 江棟略微改變了一下計劃。

這是二十多年前曾經幫他逃離梁王府的好友,并且從他後來的分析來看, 他沒有洩露過自己的行蹤。他們自小相識, 對他的人品, 江棟完全可以信任。

見祁珏面露疑惑, 他問道:“你是不是預備出版一本叫《諧趣畫》的書?”

祁珏點頭:“不錯,這畫跟你有什麽淵源不成?”

江棟搖搖頭:“不是畫, 是畫師。”微微一頓, “給你當畫師的小姑娘,她是我的女兒。”

祁珏果然吓一跳,驚笑道:“江小姐是你的女兒?她可跟你一點也不像。”

江棟望向城門的方向,神色焦急,道:“我聽說, 她跟着你的商隊去了金州, 你可知道他們的行進方向?”

祁珏問道:“怎麽?她出遠門你沒同意?”

接受到江棟“你莫不是個智障”的眼神, 祁珏才驚覺自己問錯了話:哪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家裏會同意她獨自出遠門?

也是這個眼神,拉近了祁珏同江棟隔了二十多年的陌生感,他湊近江棟, 神色間頗有些好笑:“江東來啊江東來,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你這副神态要是讓當年認識你的人看到了,估計會以為你是不是換了個人吧?”

對這個家夥,江棟就不用像對岳父那樣畢恭畢敬,小心翼翼了,江棟冷着臉道:“你可以再多叫幾聲‘江東來’,讓全城人都知道江東來在這。”

“這裏是達州,誰認識你個消失了二十多年的人?何況人家認識的是‘阿是山人’,又不是江東來。”祁珏嘀咕一聲,聲音還是略小了一些:“她現在跟鄭天南在一起,你不用擔憂她的安全。倒是你,你真的打算抓到我侄女之後把她帶回去關着?”

沒想到,他說完這句話,江棟扒拉開祁珏,還站遠了一些:“誰是你侄女?別瞎認親戚。”

祁珏“嘿”聲道:“怎麽?你不是我兄弟嗎?那我肯定是當叔叔的啊,你閨女不是我侄女嗎?”

江棟哼道:“少來,我問你,你說你是當叔叔的,那這個當叔叔的給了我閨女多少銀子畫一本畫?”

祁珏老臉紅了紅,嘿嘿一笑:“我那不是不知道江小姐是我侄女嗎?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會只給她十二兩銀子一本畫集。我說她那幅畫暈色手法那樣熟,現在想想,這不就是你常用的筆法嗎?”

江棟任他說了那麽些,只是冷哼一聲:“奸商本色。”将手一伸:“拿來。”

他從金家打聽到,江月兒給汗牛書鋪畫了畫集,又在此地見到他。料想以這個老友的性子,肯定要坑她一坑,便詐了他一詐。想不到他閨女畫了這麽厚的一本畫集,才得了十二兩銀子!

虧大了好嗎?!

雖然他二十多年沒有再入文人出版這個圈,可二十多年前寫一本話本子,十二兩銀子只是完本價,等賣出去後還有分成!

這傻閨女還覺得自己占了老大便宜,樂颠颠地說要給這奸商畫第二本。她這麽傻,可叫他怎麽放得下心哪!

祁珏果然道:“這是侄女跟我簽的契,契已成,怎麽好反悔呢?”

江棟不管那麽些:“當叔叔的好意思占侄女的便宜,廢話少說,拿來!”

祁珏連連後退,叫道:“我還替她介紹了鄭家的镖局呢,她至少省了二十兩銀子,沒我她哪坐得了這便宜車?”

江棟便将牙狠狠一錯,提着拳頭逼上前來:“對啊,不說我還想不起來,她去金州還是你給牽的線!沒你在,我今天已經找到她了!”

祁珏幹笑兩聲:“江兄,東來兄,你冷靜,冷靜啊,不是,我……”

一刻鐘後

江棟騎馬出了城,他的後面,祁珏背着包袱騎着馬追來:“江兄,江兄,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江兄。”

見人煙開始稀少,江棟就要打馬飛奔,祁珏一個心急,幹脆橫馬攔在他面前:“真的,江兄,侄女真是個好苗子,你沒看她畫的那些諧趣畫,多有想象力多鮮活啊,她這些內容,你把她關在內宅裏,是畫不出來的。”

江棟面無表情:“讓開。”

祁珏不安地動了下,苦口婆心:“我說真的,江兄。你于畫道上大進,是最知道閱歷對一名畫師的重要性,你真不再考慮一下嗎?”

“她是我女兒,我只要她平安,不要她當什麽畫師。”江棟冷冷道,撥馬繞開祁珏。

“哎。還以為他變了點,還是聽不進人的話!”祁珏留在原地抱怨了一句,打馬追了上去:“江兄,等等我!”

…………

達州城半面環山,半面環水。

江月兒從松海進城,正是從達州城的水多那一面進城。

現在,他們從達州離開,就要走山道了。

出城門二十裏後,他們就要翻過第一座山,這座山江月兒在來時的路上就聽說過,正是那座多赤練蛇的五裏山。

因此,出門前他們買了很多驅蟲蛇的雄黃,還把衣服的袖子和褲腿都紮起來。

鄭镖頭知道他們第一回去金州,昨天還專門找了一個老镖師跟他們說了些必備的東西。

原本江月兒他們帶的行李不多,照着單子一準備,再加上金娘子送的些吃的,帶的行李比從松江出發的時候還多。

不用鄭镖頭主動提,江月兒就很上道地多給了五兩銀子,算多出的行李費。

五裏山并不高,但山路不太好走。

因此,翻到了半山腰的時候,鄭镖頭就讓所有坐車的人全部下車走路。

江月兒從小身體就好,鄭镖頭說讓她走路,她馬上就從驢車上跳了下來,還問杜衍:“你能不能爬山,要不要我攙你?”

杜衍哪能讓她給自己丢這個人哪?

當即把她推開,自己一人往前沖了過去。

江月兒在後面喊一聲:“你別走太快,後面會走不動的。”

“轟”地一聲,前後左右的人都笑了起來。

有人暖昧地喊道:“小哥,你聽見沒?人家姑娘嫌你體力不好。”

杜衍的耳朵根都快滴下血珠子了,他埋下頭沖得更快了,沒一會兒就不見了人影。

江月兒雖然聽不懂他們說什麽,但也知道自己不小心好像又叫阿敬鬧了笑話,只好閉了嘴讓墨生跟上去。

但她其實沒說錯,杜衍憑着那一開始的沖勁沖了一會兒,沒半刻速度就慢了下來。

江月兒就看他一開始像離弦的箭一樣嗖嗖地跑,到後面落到與她平齊,再到後面連她也趕不上。

只是他個性要強,江月兒看他體力已經不支到像要随時暈過去一樣,但諒是強撐着,不肯落後她半步。

她只得自己配合着他的步幅慢了下來,跟着他越走越慢,最後到了隊伍的最尾端,還搖晃着身子不肯停下來歇會兒。

江月兒見後面沒什麽人了,小聲道:“我們請那人帶帶吧?他的車上淨放的廂子,你在上面歇歇再走也一樣。”

杜衍大病初愈,身子其實還是虛的,能勉強走這麽長時間,已經算他意志力不錯了。他知道自己這時候不好拖後腿,便喘息着點了點頭。

江月兒便跑上去對最後那輛車上的車夫笑道:“大叔,您能幫我個忙嗎?我哥哥他走不動了,讓他坐上來歇會兒我們再走,如何?”

車夫本來滿臉不耐煩,但看清江月兒的臉之後,馬上換了副笑臉:“沒問題,小姐,你要坐上來我更歡迎。”

江月兒皺了皺眉:雖說她從小到大碰到的好人不少,不代表她沒見過壞人,不知道壞人會打什麽主意。

這個車夫不笑的時候眼含兇光,就是笑起來的時候眼中也不是真誠,而是有一種她無法形容的黏膩的感覺。

江月兒将杜衍扶上車,車夫還問她:“怎麽?小姐你不坐嗎?”

她看了看車上碼得整整齊齊的,半人高的大箱子,搖頭道:“不坐了。”

原本她是最喜歡在行路時與各種人攀談了,但那車夫的目光讓她不喜。

而且車夫旁邊的那兩個男人也跟他一樣,看她的目光讓她有種說不出來的不舒服。

杜衍似乎也察覺到了那三個人不是善茬,他坐在箱子上,一只手扶着箱子側邊,一只手扶在車邊,半撐着身體,像想幫她擋住那些讓人不舒服的目光。

江月兒配合地縮了縮身子,忽然,杜衍扶着箱子側邊的手一抖,他神色微變,但馬上又扶穩了,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江月兒對他何其了解,用眼神詢問了一下他。

杜衍搖搖頭,作了個“回去再說”的眼色:“我歇得差不多了,我們去前面找鄭镖頭吧,他老半天不見我們,肯定着急了。”

江月兒留意到,當杜衍說到“鄭镖頭”這三個字時,那三個人的目光明顯縮了一下。

有鬼!

她低下頭,好像很羞澀的樣子:“是啊,別讓鄭镖頭等急了。哥哥,墨生,荷香,我們快走吧。”

等走到自己乘坐的驢車上時,最陡的那段山路已經過去了。杜衍跳上車,聲音低不可聞:“我懷疑,那些箱子裏裝的是人。”

“什麽?!”江月兒小聲驚呼:“人?你是說那些人是人販子?!”

“很有可能。”杜衍伸出一只手,道:“我的這只手原本扶在箱子上你是看到的吧?那箱子上有兩個氣孔,剛剛我不小心碰到了一個氣孔,你知道嗎?那氣孔裏有人在吹氣!”

江月兒想象了一下有人從氣孔裏吹氣的情景,手背上的汗毛都快起來了:“你确定那是人?不是別的什麽東西?”

杜衍反問道:“那有什麽活物會裝在箱子裏不敢讓人看到的?”

江月兒啞然片刻,反駁道:“可這是福威镖局啊!你不會是想說,福威镖局也是人販子?”

“是不是人販子,現在還不能下結論。”杜衍伸起脖子往外望望,道:“鄭镖頭過來了,我問問他。”

“別問他!”江月兒大驚失色。要是福威镖局跟人販子勾結,他直接問出來了,能有好果子吃嗎?

鄭天南耳朵還挺尖,聽見她說話,接了一句:“別問什麽?”

江月兒渾身一僵,聽杜衍笑着道:“我是在與舍妹打賭,說那最後面裝着那麽些大箱子,也不知道裏面放的是什麽。”

鄭天南望了望最後,道:“不是瓷器就是綢緞吧。這兩樣物事,尤其以綢緞最嬌貴,必須用箱子裝。”

“怎麽?鄭镖頭不知道那是什麽嗎?”杜衍問道。

鄭天南搖搖頭道:“那不是我們镖局保的車,他們在上山前說與我們同一段路,想搭着走一段,我如何知道他車裏放了什麽?”

江月兒大松一口氣,與杜衍對視一眼,輕聲道:“鄭镖頭,我哥哥有話與你說。”

鄭天南一看這兩個孩子這樣,就知道有事發生,神色嚴肅起來:“什麽事。”

杜衍将自己的猜測說了。

鄭天南倒吸一口氣:“此言當真?你可知道,你說假話的後果?”

杜衍道:“千真萬确!若是我說了謊,聽憑您的處置!”

鄭天南臉色黑沉如水,往最後面的車子狠狠盯了幾眼,招呼了幾個人:“都跟我去看看!”

杜衍身子一動,江月兒連忙将他按住:“你身體沒好,你不許去!”她的手掌下,阿敬的肩膀抖動着,像是壓抑着極大的憤怒。

人販子,絕對是杜衍最痛恨的人。

兩個人趴在行李上,看鄭天南帶着人過去,将那三個人架到一邊,在他們的大聲叫罵中,用刀劍将箱子的鎖頭一個個挑開。

杜月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刻,箱子裏面就跳出一個人!

但是,鄭天南的劍将所有的箱子都挑開了,也沒有一個人跳出來!

這是怎麽回事?!

隊伍的末尾,三個人叫罵的聲音越發大起來:“福威镖局了不起啊?說削了鎖就削了鎖,說我們手裏藏了人就藏了人,來啊,看哪!再看有沒人?!”

“你真的感覺到了有人?這真不是你感覺錯了?”江月兒問道。

杜衍眉頭緊皺,似乎也有難解之處。

看鄭天南沉着臉走過來,江月兒慌了,趕緊擠出個笑來,還不等說話,他已經腳不沾地地越過了他們。

原本鄭天南看在江月兒同汗牛書鋪的關系,見到她雖說不是笑臉相迎,但也會打個招呼,這下可好……

隊尾,那三個人還在輪流叫罵:“去你X的福威镖局,等回了達州城,我一定要好好跟人宣傳宣傳。什麽達州第一大镖局,明明是達州第一大強盜……”

“就是,我看你們這些托镖的人還是小心點,指不定什麽時候你們的貨也被人蠻不講理地全挑亂了!”

麻煩大了。

江月兒唉嘆着躺回了車子:“阿敬,要不你等會兒跟鄭大叔好好賠個禮?就說你不是有意看錯的?”

杜衍咬着嘴唇,沒作聲。

江月兒以為他是拉不下面子,心裏想着,還是她等會兒拉着他去一趟才是,免得跟鄭大叔明明是道歉去的,人家一看他這副死人臉,還不得以為她是結仇去的啊?

出了這一遭事之後,江月兒明顯感覺到,隊伍裏原本挺和諧的氣氛無端端緊張了不少。

幾個商戶望着那些镖師,交頭接耳地不知在說什麽。

而那些镖師,尤其是跟江月兒原先還有說有笑的那幾個,現在江月兒去跟他們說話,還沒搭腔,就被他們頂了回來:“江小姐,我們可不敢跟您開玩笑,不然的話,哪天被您給坑了,我們可沒地方哭。”

江月兒:“……”好吧,不說話就不說話,她反正也不會因為少說點話就寂寞死。

但是,中午停下來吃飯時,她去要點熱水喝,也被人陰陽怪氣地頂了一頓,氣鼓鼓回來了。

她在回車的路上,就下定決心:這回一定要跟阿敬說好,讓他好好跟鄭镖頭認個錯,不然的話,還有一個月呢,被人這樣明裏暗裏地擠兌,難不難受啊!

然而,她回來找了一圈,也沒看見阿敬的影子,連墨生都不見了!

江月兒有種不妙的預感,趕緊問在車子附近的人:“郭大哥,我哥哥和他的書童你看到往哪去了嗎?”

那人指了一個方向:“往那去了吧。他說他要小解,帶着他的書童去了林子裏。”

江月兒趕緊領着荷香追過去:“阿敬,阿敬!”

在林子裏叫了半天,阿敬也不見人影。

江月兒只好又回車隊問其他人:“我哥哥不在那,大哥你是不是記錯了?”

“那不可能。”那個人道:“他是跟着後面那車子走的,後面那車子走的就是那個方向。唉呀,”他一拍大腿:“該不會你哥哥還覺得人家車子不對,追上去看情況去了吧?”

江月兒大急:“他怎麽不說一聲就跑了?這可怎麽辦?”

前面的镖師叫了起來:“出發了,出發了啊。”

車隊裏坐在路旁歇息的人紛紛站起來,那位郭大哥提醒江月兒道:“他走的時間不長,你現在去跟鄭镖頭借幾個人,騎馬去找還能追上去。”

江月兒連忙道謝,跑去前邊找到了鄭镖頭,道:“鄭镖頭,我哥哥不見了,求您給我借幾個人讓我找找他吧。”

鄭天南眉頭皺成了個“川”字,這兄妹兩人一來就一個接一個地給他惹麻煩,便是對這小姑娘印象再好,他也不想什麽事都順着她了。

他搖頭道:“镖局裏保人是要求保人聽從镖局的話,像令兄這樣不聽指令行事的人,我們是不會管的。”

江月兒一下就哭了:“鄭镖頭,我哥哥肯定不是故意離了車隊的,他一定有要緊的事要做。求您幫我這一回吧,他就在附近,肯定很容易就找到了。”

鄭天南猶豫片刻:“我借你兩個人兩匹馬在附近找找,但是今天太陽下山前都找不到的話,我的人會馬上回來,令兄只能求老天保佑了。”

江月兒連眼淚都來不及擦,連連拜謝:“多謝鄭镖頭,我們一定會很快回來的。”

鄭天南點了兩個人讓他們騎馬帶着江月兒同荷香上了馬,往她離去的方向看了會兒,搖搖頭:這趟出镖很重要,他不可能為了兩個任性的孩子就把所有的事扔在這。

趟子手便叫了起來:“福威镖局,閑人免近!”

車隊緩緩開道,但沒走到一會兒,從車隊的隊尾,兩人騎馬而來:“老鄭,老鄭你等等!”

鄭天南回頭看過去:“祁兄,你怎麽——”看到旁邊那人時,他的眼睛猛然大睜。

好在鄭天南一向為人穩重,他抖動着嘴唇,讓兩人往旁邊走了幾步,盯着江棟道:“江兄,好久不見!”

“哎呀,”祁珏打斷道:“老鄭先別敘舊了,我問你,昨天那姓江的小姑娘在哪?”

鄭天南目光一閃:“怎麽了?你還有話要交代她?”

祁珏點着江棟道:“不是,你道那小姑娘是誰?她就是這家夥的女兒!”又笑道:“快叫她出來,她爹要打她板子。”

鄭天南大吃一驚:“江小姐是江兄的女兒?”得到江棟的肯定後,他趕緊一夾馬肚:“快随我來,她往那去找她哥哥去了!”

祁珏收了笑,騎馬追上去問:“老鄭,我不是把她交給你了嗎?你為什麽沒看着她?”

而江棟早就馭着馬沖到了前面。

…………

鄭天南給江月兒的人雖然不多,但都是老手。

一個镖師下了馬,道:“這兩道是新鮮的車轍印子,肯定是那輛馬車留下來的。朝這個方向追。”

這話說了沒多久,江月兒果然看到一角熟悉的青袍,她急忙叫道:“阿敬!”

杜衍扶着墨生從樹後閃出來,道:“墨生腿被那三個人打傷了,你們先把他帶回去。”

“你也跟我們一起回去。”江月兒跳下馬來拉他:“你再不走,車隊就走遠了。”

“不,我不走。”杜衍眼裏亮得如火在燒:“你知道嗎?剛剛那車停了一下,我看見那三個男人拿了水囊在朝氣孔裏灌水,一定是箱子裏有人,他們怕人死了才給他們灌水喝!要不是我們人少,這時候已經把他們抓過來了。”

“可是,那樣的人都是亡命徒,杜少爺,不是我說,現在林子這麽密,你就是追上去了又怎麽樣呢?人家把你殺了埋在這,過個十年八年的都不會有人知道。”一名年長的镖師反駁道:“你還是快跟我們上馬回去吧,這事我們管不了。”

“別的事我都可以不管,但人販子這事,我看見了,就不能不管。”杜衍看着那兩個镖師,道:“兩位大哥,難道你們忘了前段時間達州城丢的那幾個孩子嗎?裏面可是有吳首富的兒子,要是那些人就是擄走了吳首富兒子的人販子,你們把他兒子找回來,一定有重賞的!”

“是啊,我記得前段時間吳員外好像還懸賞五千兩銀子,說只要有誰能把他兒子找回來,重謝五千兩銀子呢!”年輕些的镖師說道。

年老的镖師呼吸也濁重起來:“好,那我們就追上去看看。杜少爺,你記得那些人往哪走的嗎?”

“記得,”杜衍翻身上了馬:“我帶你們去。墨生你受傷了,先在這找個地方藏起來,等會兒我們回來時再捎上你。還有你,月丫兒——”

他一張口江月兒就知道他想幹嘛,她趕緊抱住馬脖子:“不行,我要跟你走!我要看着你,免得你又跑了!”

杜衍揉揉眉心:“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我們要去追的是人販子,萬一你跟着去出了什麽事——”

江月兒怒道:“反正我要看着你,而且這林子這麽密,你把我跟墨生丢在這,要是我碰到蛇啊老虎啊什麽的,被吃了怎麽辦?”

杜衍環視了一下這附近的環境:不得不說,江月兒考慮得有道理,這裏還是五裏山山區,他想起五裏山多赤練蛇的傳言,的确不放心将她留在這。

他只好妥協道:“那你去可以去,但要聽我的。荷香,你留下照顧墨生。”

安排妥當,四人兩匹馬飛快地朝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趕去。

幾個人離開後沒多久,江棟等人也到了這裏。

向墨生和荷香問清他們消失的方向後,幾人朝着他們追了過去。

又跑了小半刻的時間,老镖師低喝一聲:“在前面!”

幾人拿起手裏的東西,策起馬,朝那輛馬車包抄過去!

那三人聽見馬蹄聲追來,頭也不回地也開始奪名狂奔。

只是雖然有兩匹馬,但他們的兩匹馬均拉着馬車,馬車上又放了那麽些東西,再快也快不過那兩匹馬。

江月兒拿起剛剛撿的石頭,瞅準一個人的後腦勺扔了過去!

那人“啊”地一聲朝前栽去!

另一個人拔了刀跳下來,還沒沖上來,就被年老的镖師一槍撂倒。

年輕的镖師扔出他的白蠟杆槍,那槍準準地插進後車輪子裏,馬車重重地一跳,一個箱子翻倒下來,裏面的棉布絲緞灑了一地,棉布的最下面,一個約五六歲的小孩蜷在裏面,一動不動。

“還真是有孩子!”年輕镖師怪叫一聲,跳下馬,試了試他的鼻息,興奮道:“還有氣兒!”

杜衍的眼睛牢牢盯着第三個人,那人砍下缰繩,就要騎上馬。

杜衍急忙扔出懷裏袖的石頭,叫道:“那個人要跑了!”

年輕镖師顧不得再檢查,急忙追了上去。

那人此時也終于上了馬,拿他的刀往馬屁股戳了一刀。那馬長聲嘶鳴着狂奔起來!

“別追了。”老镖師叫住兩個孩子:“追不上了。”

“可就這麽放他走了嗎?”江月兒不甘地瞪着那人離去的背影,跺足道。

老镖師打開剩下的大箱子,把布料倒下來,道:“不放他走怎麽辦?那裏可是矮子嶺!”

“矮子嶺怎麽了?”江月兒問道。

老镖師問道:“孩子,你聽過達州到金州這一帶多山匪的事嗎?”

江月兒道:“我只聽過金州多山匪。”她取下最後一匹布,覺得木箱下面的板子有些不對,用力提了一下,那板子竟被提了起來!一個孩子躺在箱子裏,他的臉憋得通紅。

“原來他們把孩子放在隔板裏,難怪總镖頭沒找到。也算他們謹慎,要不是這回杜小哥心細,怕就叫他們逃過了。”

江月兒拍了拍那孩子,問了他幾句話,見他只是睜着眼睛一動不動,有點吓到了:“他們這是怎麽了?”

老镖師道:“被迷煙迷了,不妨事,等過兩個時辰,藥效自然會解。這迷藥,”老镖師用力嗅了嗅:“對,這是矮子嶺那夥強人用的手段,咱們得快點動作了。”

江月兒問道:“對了,矮子嶺強人?”

老镖師神色緊張,簡短道:“以前矮子嶺也有強人,但後來被官府招安,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山民落草,招安之後還住在那附近。有商隊從那過時,有時也會神秘失蹤,很多人傳矮子嶺的那些強盜平時是普通山民,遇到有活幹了,他們還當強盜。”

老镖師神秘緊張的表情也影響到了江月兒,她不由加快動作:“那我們是得快點了。”

年輕镖師将兩個強人綁起來,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沒翻兩下,又叫一聲:“這還有一個姑娘,那群人販子也太喪良心了,把這麽大的姑娘放在箱子裏,也不怕悶死人!”

江月兒看他抱出了個大約十五六歲的姑娘放在馬車上,那姑娘雙頰酡紅,緊閉的雙眼裏不住流出淚來。

江月兒嘆了口氣,她知道,像這樣被強人擄去了的姑娘,就算清白未失,以後只怕一生也要在閑言碎語裏度過了。

幾人動作雖然很快,但箱子有十幾個,又大又沉,忙了好一會兒,他們才卸了一半的綢緞,就聽見由遠及近地,大量馬匹跑動的聲音。

江月兒剛聽老镖師說矮子嶺的事,頓時跳起來:“糟了,是不是那些強盜來了?”

老镖師側耳聽了聽,道:“蹄聲是從我們來的方向來的,莫不是鄭總镖頭來找我們了?”

想想鄭天南在江月兒離開前說的話,又覺得不可能,趕緊讓幾個孩子散開,各自戒備。

不出片刻,鄭天南的黑馬出現在林子裏,老镖師大松一口氣,笑着叫了聲:“镖頭,我們在這!”

而江月兒緊盯着鄭天南旁邊那個人,幾乎傻在了當場:“阿,阿爹!”

再看杜衍,他雖然沒叫出來,但他面上的驚駭之色完全無法掩蓋,顯然也吓得不輕。

江月兒再看她阿爹,眉目帶煞,手中握劍,雙眼牢牢鎖着她,眼中的怒火幾乎要把她射穿!

親娘啊!阿爹一定是想打死我的吧!救,救命……

她害怕地往杜衍身後縮了縮。

三人三馬瞬息而至,江月兒就看她阿爹在她面前躍下馬,快步朝她走來。

江月兒橫下心來,雙眼一閉,沖向她阿爹,搶先嚎了出來:“阿爹,我好想你啊阿爹!”

江棟僵硬的身體在觸及到女兒時立刻就放松了,他不是不想打下去的,可是這是他差點失去的女兒,沒到她面前,他就知道,她瘦了,也黑了,她吃了苦頭的。

“你這個沒心肝的死丫頭……”江棟抖着手,最終輕輕在江月兒頭上拍了拍。

那頭,鄭天南複雜地望了父女倆一眼,問老镖頭:“怎麽回事?”

老镖頭簡單而快速地把事情說了一遍,鄭天南立刻道:“把人救出來後,綢緞不要管了,馬上就走!”

然而,他一說完這話,濃密的林子裏一大群驚鳥沖天而起,喊殺震天!

鄭天南與江棟對視一眼,江棟把江月兒往後一推:“祁兄,你帶着月丫兒先走。”

江月兒問道:“阿爹你呢?”

江棟沒答,朝年輕的镖師伸出手:“把你的箭給我。”

年輕的镖師一怔,見鄭天南點了點頭,猶豫着解了箭筒和弓箭給江棟。

江棟抽出一枝箭,看也不看便射了出去,對面一個從林子裏沖出來的人應聲而倒!

江月兒張大嘴:“阿爹好厲害!”

杜衍:“……”壓力突然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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