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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但杜衍僅是一呆, 看到那些散落一地的綢緞, 想起之前正在做的事, 趕緊爬上那輛馬車,把那些覆在箱子表面的綢緞給掀了出來!

被他的動作提醒,江月兒趕緊也跟上去, 将剩下的綢緞都掀了下來。

祁珏抓了個空, 就見江月兒沖他喊:“裏面還有人,快先救人!”

祁珏直叫:“我的祖宗, 你先跟我走好不好?”

江月兒從箱子裏抱出個孩子塞給他:“拿好了。”

祁珏:“……”

江棟連射了三四枝箭, 抽空狠狠瞪江月兒一眼。聽鄭天南道:“把綢緞點了扔過去!”

幾位镖師急尋火石火絨, 點燃綢緞向着那群烏合之衆扔過去!

此時正值秋天物燥時節, 林子裏枯木甚多,那幾匹綢緞扔過去, 砸沒砸到人江月兒不知道, 但馬上引燃好幾處黑煙。

他們來的方向是西邊,今日恰恰刮的西風,風催火勢,濃煙倒卷着向那些人來時的方向刮去!

此時再射箭已經沒有了意義,江棟将箭筒弓箭背回自己身上, 一左一右夾起兩個孩子放到馬上, 自己翻身上了馬:“鄭兄, 可以走了。”

感覺到身前的女兒還在扭着身子往後瞅,氣得拍她一下:“別動!走!”

滾滾濃煙中,馬蹄翻飛, 幾人沖出林子,将身後的人聲越甩越遠。

商隊自從鄭天南帶着人走後,就一直走得不快。

待鄭天南帶着人沖回去,镖局的人趕緊圍了上去,看見每個人手裏或背或抱的孩子時,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待聽到年輕的镖師說這些孩子都是從那些人的箱子裏搜出來時,各自分別驚呼起來:“原來那些人車子裏真藏的有孩子!”

消息打了個圈就傳遍了整個商隊。

鄭天南拍拍手,神情仍然很嚴肅地對身邊另一個身形彪悍的男子道:“馮镖頭,你先帶着前十輛車走,我稍後就到。”又與江棟道:“江兄,你我相識多年,我也不與你客氣。想請你幫個忙。”

江棟卻道:“若是你請我留下來倒也罷了,若是你請我先走,自不必提。”

鄭天南瞠目,苦笑着搖搖頭:“數年不見,江兄心思依然靈敏得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江棟道:“那就照我說的辦。事情原本是我這兩個孽障引來,如今迫不得以牽累你,我已愧疚得很。那些山匪貨物被焚燒,必不會善罷甘休。若我真的先走了,豈非豬狗不如?”

鄭天南道:“那這兩個孩子怎麽辦?你總不能讓他們一道留下來吧?”

江棟這才将視線投入到兩個孩子身上,冷聲道:“只有請鄭兄為我照料一二,待我處置完那些人之後,就馬上追上來。”

“阿爹!”

江月兒聽了半天,已經聽明白江棟想幹什麽,不由焦急萬分,握住他的胳膊輕輕搖晃。

江棟目光柔軟片刻:“你們跟鄭叔叔走,阿爹稍後就來。”

江月兒還沒說話,卻聽杜衍悶聲道:“我不走。”

他擡頭直視着自己的養父,道:“這件事是我惹出來的,我不能一走了之。”

江月兒急道:“還有我,我也,唔——”頸後突然一陣劇痛,她連掙紮都沒來得及,便陷入了黑暗中。

江棟收回手掌,将軟倒的江月兒遞給鄭天南:“麻煩了。”

他轉身看向杜衍——這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投注的心血比自己親身女兒還多的孩子。

有那麽一瞬間,他是想狠狠抽他幾下的,但現在不是時候,只好目光冰寒地盯住他:“你說得不錯,這原本是你惹的麻煩,那你想好怎麽解決了嗎?”

杜衍一怔,江棟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入車隊:“跟我來!”

江棟從一個馬車中找到一袋繩子,杜衍想起自己臨行前配置的藥物,從袖中掏出來,小跑着追上他:“阿叔,這是麻醉|劑,可以塗在箭頭上。”

江棟解了箭筒扔給他,一言不發地在樹林間系上繩子,将他們作上僞裝。

他就像一個誤穿了長袍的老獵人一樣,熟練地打着繩結,不時還将耳朵貼上地面,只是悶頭幹活,并不回頭看一眼。

阿叔從來都沒對他這樣過……

“阿叔。”

杜衍剛開口,江棟先道:“你的問題,我們稍後再說。既然知道這是你的麻煩,知道我們想現在最需要做什麽嗎?”

“盡可能拖住那些人,讓鄭镖頭他們走得更遠些。”杜衍道。

江棟看他一眼:惹了麻煩不是一味想躲,這是個好優點,但凡事太過,優點就不一定是優點了!孩子太有擔當,也是個麻煩!

林中草叢開始簌簌地動,江棟示意他伏下身子,不出片刻,果然看見那群之前的人咬在他們後面追了上來!

杜衍的手心冒汗:為首的那人舉着一把大砍刀,雙眼赤紅,兇相畢露!

江棟“嗖”地一箭射了出去!

五裏山另外一頭,嚴小二側耳細聽:“你們聽見有沒有聲音?”

一人搖搖頭:“少爺,只有鳥叫的聲音。”

有一人猶疑着道:“好像,是有什麽聲音?聽上去,像是,慘叫!”

他說着話,又一聲慘叫從高空中傳過來,這下,所有人都聽見了!

嚴小二打了下馬:“都跟我去看看!”

…………

江月兒醒來時,身子颠簸得她五髒六腑都差點移了位,晃晃悠悠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來:她還跟她阿爹說,要跟他一起呢,現在,她是在哪?

“醒了?”祁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月兒翻身坐起,才發現她現在在一輛高速行駛的馬車上,她的身邊除了車夫和兩個昏迷中的小孩就只有祁珏一人!

“我阿爹呢?”

祁珏道:“你阿爹稍後就來,你先跟我往——哎你幹什麽?”

江月兒從馬車中探出身體:“還有阿敬呢?”

祁珏一怔:“阿敬?哦,你是說你那個哥哥嗎?他跟你阿爹留下來拖住那些人。”

江月兒揉了揉像要斷掉一樣的後頸,皺眉道:“我是我阿爹打暈的?”看見祁珏,後知後覺地才想到了一個問題:“是你帶我阿爹來找我的?你認識我阿爹?”

祁珏在江月兒沒醒來時就看了她許久:當這個小丫頭只是跟自己有合作關系的畫師時,她單身往金州去,祁珏非但不覺得她莽撞,還認為,她是個大膽又有趣的小姑娘。但當這個大膽又有趣的小姑娘成為了自己的世侄女時,那這件事可就一點也不有趣了。

他板起臉,想使自己顯得威嚴一些:“要不是我認識你阿爹,帶着他來了,今天你們幾個已經落到了那幫山匪的手裏!你一個小姑娘,膽子怎麽就這麽大,什麽人都不清楚,就敢随便招惹?”

江月兒低下頭:她馬上就快成年了,今天的事情的确有他們考慮不周的情況。因此,對她阿爹,她就更愧疚了。

“阿爹他這些天一定很擔心我吧?”

“當然!”祁珏道:“要不是我認識他很多年,他那個樣子出現在達州街頭,我差點以為他換了個人!你爹以前是個多灑脫的人,哪一天出門不把自己捯饬得漂亮幹淨?看看他為了找你,一看就知道好幾天沒吃好沒睡好了!”

江月兒被說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也不想的啊,要不是阿爹他總不——”猛地閉嘴,差點說出來了!

“總不什麽?”祁珏追問道。

江月兒懷疑地看他一眼:“祁叔叔,你說你是我阿爹很多年的朋友,為什麽我從來都不認識你?”

阿爹的朋友一向很多,可她對這個姓祁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祁珏不疑有他,道:“你自然不認識我。我與他有二十多年沒見,要不是為了找你,我估計這輩子我們相見就難了。”

“為什麽?”江月兒追問道。

祁珏嘆口氣:“有機會,還是你問問你阿爹吧,總歸是他惹出來的事。”

祁珏行商多年,哪有那麽容易被江月兒一個小丫頭把話套了去?

兩人你試探我,我試探你,半天都沒問出個所以然來,暗暗罵對方一句“小狐貍/老狐貍”,只好轉移了話題。

但江月兒心裏一直記挂着她阿爹的安全,祁珏便是想套她的話,她有一句沒一句地答着,慢慢轉移了他說話的興致。

“總镖頭,這些畜生們跑不動了,得歇會兒了。”車隊裏有人叫道。

江月兒看見隊頭的令旗舉了幾下,車隊猛地停了下來。

這時,她車裏的兩個孩子也“哼”地一聲,有一個微微掙動着手腳,醒了過來。

江月兒把他的頭扶起來:“你醒了?你餓不餓?渴不渴?”見那孩子神情警惕,忙與他道:“你之前被人販子抓了,後來給我們救了,你可還記得?”

那孩子辨認了她一會兒,點點頭:“姐姐,我想喝水。”

江月兒給他喂了點水,又給了他半塊餅子,他捧在手裏狼吞虎咽地,一會兒就把那半個餅子吃完了。

吃完之後,他渴望地望着江月兒,還想要第二塊,只是好像不敢開口的樣子。

江月兒道:“老镖爺說你餓了幾天,第一頓不能吃太多。等會兒再吃,好嗎?”

那孩子神色有些失望,但乖乖地縮在一邊,也沒有再要。

江月兒瞧着可憐,聲音放軟了些:“你叫什麽名字?住哪啊?”

孩子頓了頓,才小聲道:“我叫吳庸,我是達州城的。”他們剛剛捉到的,果然是達州城那群人販子。

祁珏突然問道:“吳庸?那你認識吳康嗎?”

吳庸擡頭望他一眼:“他是我爹。”

祁珏失語片刻:吳康他認識,就是前段時間懸賞五千兩銀子找他兒子的達州城富商。作為大書商,祁珏不僅跟他認識,連他家的宴都赴過好多回,他的兒子他也都見過,可這個叫吳庸的小子,他是打哪冒出來的……

總覺得這小子看上去有點怪。

祁珏看了看他瘦得幾乎快皮包骨頭的樣子,料想這樣一個孩子也出不了什麽岔子,便沒有戳穿他,微合起眼皮,想起心事來。

江月兒不疑有他,擰了擰眉:“那我們不是往達州去的,這可怎麽辦?”

孩子的神色立刻緊張起來,像是生怕江月兒把他扔了一樣:“姐姐。”

祁珏道:“等我們到了安遠縣,将此事報請當地縣令,請他們把孩子送回去即可。如果那些人的孩子大部分是從達州拐過來的話,到時候肯定要由差官返還回去的。”

江月兒正要點頭,衣襟突然被拽住,那孩子吓得臉色都白了:“姐姐,我不走,我跟着你。”

江月兒勸道:“可他們是送你回家的呀,你不走,怎麽回家呢?”

吳庸卻一個勁地搖頭,恨不得縮進角落裏:“有壞人,姐姐,我不走。”

江月兒還待勸說,身後突然傳來馬蹄聲。

她回頭望去,竟是嚴小二騎着馬追了上來:“月妹妹!月妹妹!”

江月兒大吃一驚:嚴二哥絕對是她目前最怕見到的人!想到她跟阿敬臨走前騙他的那一回,她真怕嚴二哥追上來打死她QAQ

但還不等她藏起來,就看到了嚴小二身後身上染血的江棟!

江月兒大驚失色跳下馬車:“阿爹!”

杜衍将江棟扶下馬,道:“快找鄭大叔要點金創藥。”

祁珏道:“我這有,江兄,你傷到哪了?”

江棟勉力擡起眼皮,先安慰女兒一聲:“沒事,只是被砍了一刀在肩胛,血只是看着流得多,不疼的。”

江月兒後悔不已:“阿爹,都是我不懂事,才害你這樣。”

鄭天南已經趕到了,指揮衆人道:“快把他擡上去先上藥。”

他一刀割開江棟的衣襟,江月兒看見那皮肉翻卷的一刀,終于忍不住大哭出聲:“阿爹,對不起。”明明是她任性這一回,卻害得父親遭受血光之災,這一刀,她寧願砍在自己身上。

杜衍沒出聲,卻也是一副後悔不疊的神色。

鄭天南給江棟上了藥,囑咐衆人幾句話,道:“祁兄,你帶着幾個侄子侄女駕車先走,前面過了那道崗就是安遠縣,得快些給江兄找個郎中。”

祁珏點頭,嚴肅道:“我知道,都交給我了。你照顧好你的車隊就是。”

說完,坐上車夫的位置,揚鞭打了一下馬:“駕!”

…………

江棟醒來的時候,感覺身上的傷口已經不再往外滲血,知道他的傷已經得到了妥貼的救治。

他動了動腦袋,看見女兒趴在床邊,而養子就趴在他的旁邊。

這兩個孩子,都這麽不會照顧自己……

明明見不到他們的時候,心裏氣得不得了,可現在看見了他們,又生不起氣來了……只怕他們冷着餓着。

他動了下身子,想把被子給女兒蓋上,不想牽動傷口,忍不住“嘶”了一聲。

這一下便驚醒了江月兒,她擡起頭,揉揉眼睛,往江棟的方向看了看,欣喜道:“阿爹,你醒了?”拐拐阿敬:“阿敬,我阿爹醒了!爹你餓不餓?想不想吃東西?”

江棟點點頭,又搖搖頭:“先不忙吃東西,你先把你們要偷偷出走的原因告訴給我。”

江月兒看看杜衍,杜衍垂着頭,不知道是不敢說,還是不想說。

江棟便嘆了口氣:“我自問我一向是個寬容開明的父親,沒想到,我的兩個孩子背着我居然策劃了這麽大的一件事,對家裏不滿到了要離家出走的程度,我還一點都沒發現。枉我自诩聰明……”

江月兒聽不下去了,一把抓住他:“不是的,阿爹。我們這次出門,不是對家裏不滿。我們,是查到了阿敬阿爹的事,但是我怕我說了,讓你們擔心,就——”

“你們偷偷跑了,我們就不擔心了?”

江棟溫和的反問更讓江月兒說不出話來:“不是的,我——”

“我們還想查出來為什麽月丫兒夢裏會有那樣的事,阿叔,你真的不準備告訴給我們嗎?阿叔,我總覺得,你有很多事瞞着我們。”

杜衍接口道。

江棟有一會兒沒說話。

“我不告訴你們,是因為這件事本來就是無解的。”他道:“我總覺得你們還小,這種事如果告訴給你們,也是無濟于事的。既然事情因我而起,不應該影響到你們。”

“可是,您已經影響到了。如果您再只字不提,我們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可能會遇到更大的難題,您想過嗎?”杜衍道。

“是啊。”江棟苦笑一聲:“我埋怨你們瞞着我,這卻是我身體力行地教導出來的。好吧,我把當年的那件事告訴你們。”

江月兒緊張地捏了下拳頭:這是她最想弄明白的事,從小到大她問了無數遍,阿爹終于肯說了!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牛家大姑娘急病死了的事嗎?”

江月兒沒想到江棟是用了這樣的舊事開的頭,她點頭:“記得。其實牛家大姑娘不是急病死了,她是被宋家老三摸進房裏幹了壞事自殺的。”

江棟瞪向杜衍:“……誰跟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的?!”他是想用這件事來作為開頭,沒想到女兒早就知道了!這事牛家晦莫如深,他家也肯定不會亂說,女兒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她怎麽知道的?!

杜衍神情淡定:看來阿叔對這丫頭打聽消息的本事還一無所知。

江月兒不明所以:“阿爹不是問我記不記得嗎?我回答你了,你發什麽脾氣嘛?對了,你幹嘛突然問起這件事?”

江棟吸了口氣,算了,現在不是追究這事的時候:“因為,我的這件事說來跟牛家的事也有些像。二十多年前,我于畫壇闖出了一點名氣,梁王聽說後,将我請入王府中讓我幫忙修複一幅畫聖的殘畫。”

“梁王?阿爹,他跟平王什麽關系?”江月兒問道。

杜衍皺緊了眉。

江棟道:“梁王是先帝的胞弟,也是平王的異母弟。他住在京城。”

江月兒點點頭:扯到王府,這事情肯定更複雜了。外公當年被一個王府長史都打壓了這麽些年呢!

江棟繼續道:“因那畫只是殘卷,不好搬動,我便在梁王府的外院住下,預備慢慢修複。有一日,我晚間回房時,發現房間裏被人塞了一個紙團,展開一看,是梁王郡主約我當晚去他家的湖心亭賞月。”

江月兒哇了一聲:“郡主?阿爹那你去了嗎?”

江棟道:“我自然沒去。那時候京城對女子的束縛比現在嚴多了,我對梁王郡主無意,如何能赴這個約,萬一使郡主清白有損,那就不好了。我當即将紙團焚毀,當作無事發生,想來郡主也會明白我的意思。”

江月兒直點頭:“阿爹說得不錯,可後來又是怎麽回事?”

“後來啊,”江棟回憶起往事,臉上亦多了些悒色:“一個多月後,我外出方歸,就被梁王使人鎖拿了我,說我在一個多月前害了他女兒的清白,現在郡主懷孕一月有餘,要我為郡主負責。可我當天明明沒去,郡主的清白又于我何幹?我據理力辯,梁王當時也相信了我,還說等查清真相後會給我一個交代。”

江月兒道:“這樣的話倒也不錯。”

江棟冷笑一聲:“當然不錯。若不是後來被我得知,王爺明明查出了壞郡主清白的另有其人,卻因為郡主心系于我,知道錯付清白,卻打算将錯就錯,逼我娶了郡主,現在你爹已經是郡馬了!”

他說“郡馬”這兩個字時極其地咬牙切齒,一聽便是恨透了梁王的法子。

江月兒氣得直捶床:“那阿爹你沒答應吧?”

江棟輕蔑道:“便是王侯又如何?我不願意做的事,誰來逼都沒用!我可不想還沒成婚就被戴了綠頭巾。知道此事之後,我連夜逃離了梁王府,找到你外公,娶了你娘,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江月兒老半天才回過神來:“那爹你的意思是,因為這件事,你得罪了梁王府?所以不得不在楊柳縣隐居避禍?”

江棟哼了一聲,顯然對“避禍”這兩個字很不滿。

“這件事是梁王理虧,阿叔便是得罪了他們,憑阿叔以前的身份,也不用這樣怕他們吧。”杜衍道。

江棟擡頭看他:“你知道了什麽?”

杜衍道:“我也是前段時間才打聽出來,阿叔的父親,就是月丫兒的祖父,曾是先帝朝的內閣首輔江固。”

江月兒大訝:“阿爹,他說的是真的?”有個給王爺當清客,曾經的翰林外祖已經夠吓人了,沒想到自己的親祖父來頭更大!

猛地聽到父親的名字,江棟怔忪片刻:“不錯。可出那件事的時候,你們的祖父已經去世,若他在世時,梁王當然不敢這樣欺我,可誰讓我不争氣,也沒有考下功名——”

所以,他在楊柳縣十年連個房子都沒攢下來,所以他對朋友慷慨解囊,詩酒彈唱不理家事,因為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多年,他一直過的是這樣的日子,而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江棟突如其俨的頹喪讓江月兒慌了神:“阿爹,這怎麽能怪你呢?原本是梁王他們行事不端,強逼人在先——”

江棟整理了一下情緒,道:“阿敬有一點說的是對的,就算顧忌到你祖父死後留下的人脈,他也不敢這樣對付我。可我逃走之後,梁王郡主沒過幾天就懸了梁。郡主是王妃和王爺唯一的女兒,二人對她寵愛無比,郡主已死,他們都認定若是我娶了郡主,必然不會發生這樣的事,當然是恨死我了。你們說,這件事便是我告訴了你們,你們能想出解決的辦法嗎?梁王不止是先帝的胞弟,他還一力擁護現任皇帝登基,現下就是朝中和宗室中第一權臣。”

不能。

江月兒心裏如浸入了一桶冰水一般,渾身發冷。

怪不得阿爹這些年都不出楊柳縣一步,惹下這麽厲害的仇家,當然不敢動一下了!

“我不信!”杜衍站了起來:“這件事一定有辦法解決!”

江棟只當他是小孩子發願,點點頭:“那你好好想辦法。時辰不早了,我這裏不會有事了,你們早些歇息吧。”說完,他閉上了眼睛。

江月兒看他這個樣子,只好跟杜衍退出房間,回房的路上,她問道:“現在怎麽辦?”心裏像壓了個秤砣一樣,沉沉地,直往下墜。

杜衍也沒想出辦法來,道:“先等阿叔養好傷再說。”

…………

這天晚上,江月兒破天荒地沒有睡好覺。

與之相對的,是江棟的精神熠熠。

說出了隐藏了這麽多年的秘密,或許真是能使人輕松一大截,他甚至還大清早地喝了兩碗粥,安慰兩人道:“一時半會兒地,你們也不用太着急,反正梁王遠在京城,我這些年又變了這麽多,他們就算看到了我,不一定能認出我來。”

江月兒郁悶望着自己的爹:雖然他眼角和額邊添了些皺紋,以及他還留了長髯,可阿爹這些年注重養生,很少發脾氣,他仍然是仙氣飄飄,光看他的那雙眼睛就知道他一定年輕的時候很俊!就算現在,也是個留了胡子的俊俏中年男子!

就算把他放在一大堆人當中,人家第一眼還是能看到他!

哎,江月兒怎麽都不會想到,爹長得太好也是件煩心事呢!

祁珏只用一句話就打擊了他:“你以為我為什麽一眼就認出你?因為你從身材到相貌,一點都沒變!”

見江棟不說話了,祁珏将江月兒叫到一邊:“那個孩子,你們就這麽讓他跟着你了?”

江月兒看了眼乖乖站在樓梯角落的孩子,無奈道:“可我們昨天一說要把他送到安遠縣衙,他就哭得不行,不先留着他,怎麽辦?”

說着,她看着祁珏,眼睛一亮:“祁叔叔,你不回達州嗎?”

祁珏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幹什麽?我告訴你,你別打我的主意。我都走到這來了,肯定要先去金州的。”

江月兒洩了氣:“你緊張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祁珏哼笑道:“你算了吧?我一看你那個表情,跟你那個算計人不償命的爹一樣,就知道你準沒轉好點子。我勸你省省,別打我的主意。”

江月兒:“……”

見到江月兒吃了憋,祁珏心裏一陣暗爽:好你個江東來,你再欺負我,我總算有人報複回來了。

他一點都沒有長輩愛地同江月兒道:“還有我的《諧趣畫》,你爹反正在這還要養幾天傷,不如趁這幾天畫了交給我如何?”

江月兒咬了下嘴唇:有點動心.。不對,她現在對任何可以賺錢的事都躍躍欲試。

她正要答應祁珏,聽見客房裏江棟的聲音傳出來:“祁小摳,你的話我都聽見了。我跟你說,你少欺負我女兒不懂事!”

祁珏面色一變,對門裏笑了一聲:“開個玩笑,開個玩笑而已啊。”匆匆離開。

江月兒看看祁珏,再看看緊閉的房門,想了想跟上去:“祁叔叔,看來你以前一定經常吃我爹的虧啊?”

祁珏:“別瞎說!你看我像是能吃虧的嗎?明明是你爹經常被我坑得沒處訴冤!”

江月兒:“好好好,是我爹被你坑,那你能說說,你是怎麽坑我爹的?”

祁珏:“……”

江月兒:“您怎麽不說話了?您臉色怎麽這麽難看?哎呀,您是不是病了?”

祁珏:“……閉嘴,小丫頭!”

江月兒哈哈哈:“祁叔叔您生氣了嗎?您為什麽要生氣啊?來,您說說啊。”

“月妹妹……”

得意忘形中,江月兒的背後,嚴小二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我想問問你,你為什麽一聲不坑就甩下我跑了?”

嚴小二……江月兒幹笑着轉過身:“嚴二哥……”

…………

房間裏,聽見兩人離去的聲音,江棟的神色輕松了許多。

想起年輕時候的那些荒唐事,對待面前的這個孩子,他亦是多了許多寬容:“你準備怎麽辦?現在去金州的話,你鄭叔還沒走。”

“我不走。”杜衍道:“至少在阿叔您好之前,我是不會走的。”

江棟道:“這是你等了這麽些年,眼看真相就要被揭開了,你不着急嗎?”

“我着急。”杜衍道:“可是,不急在這幾天。何況,比起我去梅州,阿叔這裏反而更讓人放心不下。”

江棟有些無奈:“阿叔這麽大人了,不需要你守着。”

杜衍直起身子:“要是阿叔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江棟:“……”這孩子什麽時候學會這樣堵人的?

…………

不管江棟願不願意,鄭天南離開後的第五天,他的傷口開始愈合之後,江月兒他們才決定再次動身。

江棟倒是想把女兒直接帶回松江,可他現在一條胳膊還動不了,現在身邊的這個人偏偏一個都不幫他。

阿敬就不用說了,他即使要跟他回松江,他也不好意思讓他跟回去。

祁珏那家夥就只會笑話他:“江東來,這都是你的報應。看你年輕的時候想做什麽做什麽,想坑誰坑誰,現在你被你的兒女們坑坑有什麽啊,受着吧。誰叫你樂意?”

那兩個勸不動,他自然不敢放江月兒同他一個傷患一道回去,一行人只有繼續往金州走。

好在大概是前面一段時間倒黴得太夠了,後面雖然一直在走山路,可是這一路雖然遇到了小绺的土匪,但有祁珏後面從商隊召來的護衛,鄭天南留下的镖師,還有嚴小二帶來的漕幫的一些人,幾個人還是有驚無險地走過了這一段山路,終于到了金州城。

“有點不對。”在城門口排隊的時候,嚴小二觀察了一下,突然這樣說道。

“怎麽?”江月兒接口問道。

她現在面對嚴小二,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尴尬無措了。她總在想,是要找個機會跟他把話說開,只是一直在趕路,一直還沒找到機會。

嚴小二正要說話,城門口,一隊兵丁突然小跑着向着他們這個方向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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