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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松江, 杜宅

“老爺, 太太, 書買回來了!”王叔興奮地小跑着進了宅子。

屋裏的人都站起來,杜老爺有些興奮地接過王叔手裏的小冊子:“給我,我看看, 這一版到底有什麽不同。”

米氏挨着杜老爺, 因她身材瘦小,被高大的杜老爺擋了一半的光, 眯着眼看了半天也看不見冊子上的內容, 有些不滿地問道:“老王, 怎麽就只買了一本?”

王叔擦擦汗, 拿袖子直扇風,道:“太太, 您是沒看見, 汗牛書鋪剛才圍着多少人,我好辛苦才擠進去買到的這一本。”

“書鋪而已,怎麽會有這麽些人?”杜氏不好與父母相争,只好抓着王叔問話。

王叔笑了,面上的自豪滿得都快要溢了出來:“這些人當然都是為了看咱們表小姐的《諧趣畫》呢。”

“是嗎?你沒弄錯?”米氏争不過相公, 只好将注意力也投到了王叔身上。

王叔笑道:“那當然不會錯了。上回老爺不是特意說過, 等小姐的《諧趣畫》出來之後看看情況嗎?要是賣得不好, 家裏多買幾本送人也好。”

“對,我記得有這回事。”米氏道:“上回特意叫你多帶了錢,結果你說人家老板只許一個人買一本。”

因江月兒叫達州一個叫金四有的貨商帶信, 信裏寫了她畫了《諧趣畫》,過些天在松江的汗牛書鋪就能買到,家裏雖說有些不敢相信她一個小丫頭還能出書,但出于對外孫女的疼愛,杜老爺和米氏還是叫經常出門的王叔去書鋪裏多問問,準備等書到了之後多買幾本支持外孫女。

王叔笑道:“對啊,那時候老爺太太不還擔心這書賣不完,書鋪不願意再跟表小姐合作,讓我過兩天等書鋪人沒印象了再去買一本?結果我過兩天去,人家書鋪說書早賣完了,但是馬上第二版加印的故事就要來,叫我今天再去嗎?”

“沒錯,我都記得呢。那今天書鋪也只準買這一本?”米氏問道。

王叔笑道:“可不。就這一本,那也都是我千辛萬苦搶出來的,好多人一大早就去了書鋪排隊,就為了買表小姐的諧趣畫呢。”

“是嗎?”米氏歡喜極了,拄起拐杖就往外走:“那我可得去好好看看熱鬧,大妹,你去不去?”

杜氏眼巴巴盯着杜老爺手裏的書,就是拿不到,只好跟她娘告狀:“阿娘,你看阿爹他——”

米氏板了臉,罵道:“死老頭子你還要不要臉?這是外孫女寫的書,你誰也不給看,還準備霸占到什麽時候去?”

杜老爺護着書,“哎哎”連聲,趕緊翻到了書的最後一張,埋怨道:“老婆子你兇什麽兇?我這不馬上翻完了嗎?”把書給了迫不及待的女兒,道:“大妹直接翻到最後五頁,那是月丫兒自己的故事,這丫頭啊,還不是一般的鬼機靈。”

“是嗎?”米氏湊過去跟女兒一道看,只還是看不清,只好催促杜老爺:“你怎麽知道這是月丫兒自己的故事?不是說這上面幾乎沒什麽字,是給不識字的人看的嗎?”

杜老爺笑着伸指點點書上梳着雙丫髻的小丫頭:“你看這上面的小姑娘,是不是就跟咱們月丫兒一樣?”

米氏凝神看去,上面畫的小姑娘果真跟自己的外孫女有些像,因為看書費眼睛,她索性催促丈夫:“月丫兒遇到什麽事了?怎麽還給畫下來了?”

杜老爺道:“那事月丫兒也在信裏提過一句。”便将江月兒在達州城遇到奸商,被人搶了生意,她畫畫報複回來,叫達州知州老爺知道,還宣傳給全城,讓奸商成了喪家之犬的故事又說了一遍給米氏聽,再加上書裏的結局。

這件事,江月兒在去信時也沒瞞着,只是她寫信時,周全安在街上被人追着笑的事還沒發生,杜家人也不知道後續的發展。如今在《諧趣畫》上看到奸商的報應,當然各自稱快。

米氏雙手合十,微笑道:“還是咱們月丫兒吉人自有天相,總算叫那奸商沒得着好。”

“是啊。月丫兒這樣機靈,也算叫我們放了些心。”杜老爺嘆一句,對閨女道:“現在月丫兒身邊還有女婿在,肯定出不了什麽事的,你就別再瞎操心的。”

杜氏摩挲着畫冊上女兒那張胖乎乎的小臉蛋,擦了擦眼睛:“哪能不擔心呢?月丫兒出生以來,就沒離了我這麽長時間。”見父母面上随着自己的話都露出了擔憂之色,忙道:“不過,知道她一切都好,我也不用那麽提心吊膽的,就是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

米氏便問:“女婿不是在信上說過嗎?恐怕他們短時間內回不來,要回來的話,最快也要年底了。”

杜氏神色悒悒:“是啊,但望一切順利。”

江棟後來在安遠縣養傷期間又寄了一封信到松江,分別給岳父母和妻子,給岳父母的信裏除了報平安,再就是簡述了這段時間的經歷。給妻子單獨的那封信裏,自然還說了這兩個孩子從家裏偷跑的原因。

杜氏自然知道這回杜衍回去,還肩負着尋找他生身父母的重任。

每每想起這件事,她也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她是真心将他當成自己的孩子心疼,因而江棟的來信非但沒有使她安心,她就怕孩子到時一去不回。

米氏不知道那麽多,見女兒神色不佳,以為她是思念自己的孩子,不預她總想這些事,便來拉她的手,笑道:“大妹,你随我一道去看看月丫兒的書到底怎麽個好賣法。我活這麽些年,早年還是張溫公的話本子頭一回發售才聽說過一回呢。”張溫公是松江一帶有名的話本文人。

杜氏知道米氏好意,加上心裏也好奇,便道:“好,阿娘且等我換了衣裳就去。阿爹去不去?”

杜老爺被王叔說得也好奇不以,此時聽了女兒的邀約,自然興致勃勃地答應了下來。

一家人相攜而出,還沒到汗牛書鋪,就聽前面鬧哄哄的,人群裏有人罵道:“哪有仗着人多就以為自己能多買的道理?掌櫃的你管不管這事?”

裏面不知有人說了什麽,一個穿衣着錦的少年公子怒氣沖沖地排衆而出:“我又沒預備都買,就多買一本看把你們給小氣的!”

杜氏一看,還是個熟人,叫王叔招呼一聲:“蘭少爺,您也來買《諧趣畫》?”

蘭少爺見到杜家人,方收了怒色,上來行了禮,道:“可不是?就是這商家忒奸詐,只許一人一本不說,連奴仆代買也不行。”

杜老爺問他:“蘭少爺手上不是有一本嗎?怎麽還要買來送人?”

蘭少爺嘆了口氣:“另一本是準備給我阿娘。她馬上就要動身去楊柳縣,我又要去京城進學,陪不了她老人家,就準備把這本畫集買來給她取個樂。”

杜氏訝道:“前些天蘭夫人來我們家時還沒說過,她難道已經辦好了——”和離的手續?

蘭少爺點了下頭,倒沒有多少忌諱:“昨天財産文書和和離書我爹已經給了我娘,她今天收拾好東西,馬上就要走了。”

“唉喲,蘭夫人怎麽不同我們說一聲?她去了碼頭沒有?我們得去送送她。”米氏道。

因着兩個孩子私跑這事,杜家人沒少去叨擾蘭夫人,蘭夫人自己麻煩事不少,但每回杜家來人都招待得周周全全的,不管問什麽,問多少遍,也都幫着他們一遍遍回憶,從不嫌煩。

杜家人對蘭夫人,包括蘭少爺的印象一向很好。

蘭少爺正要拒絕,杜老爺又道:“正好,家裏那本《諧趣畫》你們都看完了,今天給蘭夫人帶去,把畫送她也好。”

蘭少爺躊躇了一下:“這,不太好吧?”步子已經自動自覺地走到了杜家人前面。

杜老爺笑道:“有什麽不好的,蘭夫人幫了我們這麽多,我們也沒個謝禮。只是希望蘭少爺別嫌我們送用過的東西。”

蘭少爺忙笑道:“怎麽會?杜爺爺若願割愛,蘭元淳只有感激的份。”又問道:“貴府小姐和少爺現在到哪了?”

蘭夫人也很關注江月兒的下落,曾特意說過,若是有消息了,杜家人一定要跟她說一聲。因此,前頭幾回來信,杜家人都去蘭家報過信,蘭少爺也都知道。

杜氏便道:“他們父親已經找到他們,打算再游歷一段時間就回家。”

蘭少爺羨慕不已:“杜嬸,你跟江叔真是太好了。他們倆跑了,你們居然沒說把他們捉回來打一頓,而是由江叔繼續陪着他們胡鬧,啊不,我是說,游歷!”

杜老爺對女婿的決定其實是有些不滿的,聞言道:“就是胡鬧!要是我在那,早就把這兩個混帳一天照三頓的打了!也就是那個混帳爹才幹得出來這種事!”看看自己的女兒,總算沒連兩個外孫都一道罵了。

蘭少爺吐吐舌頭,見杜老爺發了火,只好把話題扯到了其他的方向。

杜氏在旁邊看着,蘭少爺神色沒有多少憂悒,顯然他父母和離一事對他的影響已經不是太大。心道:必然蘭夫人在和離時為兒子掙到了不少好處,才放心離去。

…………

遠在松江的杜老爺等人現在恐怕還想不到,自己的幾個外孫女這一番胡鬧居然把自己胡鬧成了□□座上貴賓。

江月兒老半天沒回過神,她盯着面前這個換過藩王世子服,戴着金冠的小男孩,又問了一遍:“你說,你是秦王世子?”

這個自稱是達州城首富兒子吳庸,實際叫令庸的小男孩紅着臉又點了點頭,一遍又一遍地跟她确認:“嗯,”他緊張不以地問道:“江姐姐,你不會怪我吧?”

他很喜歡這個活潑可愛,一說話就一臉笑的小姐姐,不希望她因為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改變了态度。

江月兒掐了掐杜衍,換來對方一個怒目而視後,聞到一陣肉湯的香味之後,她才感覺回過了神:“不是,那你為什麽不直接說啊?”

令庸低下頭:“我說了,那些人都說我說大話。後來,他們捉到了阿方,就是馮方,他們說馮方很值錢,不能随便賣了。我就想,要是我也是馮老爺的兒子,肯定也不會有人随便賣了我,就……”

江月兒憐惜地摸摸他的腦袋:“沒關系,你也是逼不得以,為了自保的,我不怪你。”

而且,想起那時候的他,江月兒就忍不住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阿敬的時候。

那時候,阿敬的處境比他還慘,卻——

她看了阿敬一眼,見後者神色發沉,顯然也想到了當年的事。

杜衍雖然對當年的事沒有印象,但那些病痛,那些經受折磨一直跟随着他,被他帶到了江家,為他的人生烙下了深刻的印記。

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多疑,害怕所有人要來害他,害怕阿叔阿嬸的好意是因為別有所圖,至到那雙柔軟的小手将他從冰冷的河水中拉了起來……

一只小手覆住他的手,擡頭,對上的是一雙關切的眼睛。

這雙眼睛的主人最是跳脫,可在他遇有困境,被往事折磨的時候,又最快地到他身邊,溫柔地為他撫平所有的傷害……

喜歡,或許不是一剎那,而是朝夕之間,日夜相處,點點累積,終于到了今天,看見她,就看見了安心。

杜衍回握住了她的手。

“太好了。江姐姐,你真的不怪我?”小世子笑了起來。

江月兒搖頭:“當然不怪你。可為什麽那天我救了你之後,明明你可以向安遠縣令表明自己的身份,可你為什麽還是沒說呢?要是我們的目的地不是金州,你豈不是就回不了家了?”

小世子不知道想起什麽事,瑟縮了一下,沒有馬上答話。

“這件事還是我來說吧。”秦王妃一直笑中帶淚地看着孩子同兩個救命恩人說話,這時才開了口。

江月兒和杜衍忙作出“洗耳恭聽”的姿态。

在城門口時,有人便認出了秦王世子,被城門兵丁圍上之後,好在有了小世子的解釋,他們被押到府衙之後沒受什麽苦。

後來□□衙又去了人,将他們放了出來,便被邀請到了□□作客。

當然,江棟因為“舊傷複發”留在了客棧裏,嚴小二見過蘭夫人之後,對這些貴人都失去了興趣,自願留在了客棧“照料”江棟,帶着兩個孩子來□□的只有祁珏一個人。

現在祁珏正在前廳接受秦王的招待,江月兒和杜衍在見過秦王之後被帶到了秦王妃面前。

秦王妃年約二十左右,生得不是很美,但自有一股端嚴之态,想來這就是王妃的氣勢。光從面相上來看,是看不出她有個這麽大的兒子的。

看來之前與兒子相認,已經讓她哭了一場,現在雖手裏拿着帕子,倒沒有掉眼淚。

她紅着眼眶道:“此事原是家醜。不過,兩位既然是小兒的救命恩人,也沒什麽好瞞的。吾兒,他是被人故意拐走的!”

江月兒和杜衍同時吃了一驚:“誰有這個膽子敢故意拐走小世子?”

江月兒從王府外院到內院走來,起碼看到了不下二十個人沿途守衛,即使出府,小世子身邊的守衛必然會更加森嚴,這樣嚴的戒備,如果不是有意誘拐,怎麽可能擄得走小世子?

王妃勉強一笑:“是啊,這件事,我們還在查。我們從小就告誡過他,王府世子的身份有時候不一定是護身符,如果遇到危險,盡量保密。庸兒他也覺出了有些不對,因此,即使被救了出來,他也怕自己因為王府世子的身份再遇意外,才一直瞞到了今天,直到回到藩地。”

江月兒驚嘆地望着小世子:這孩子才六歲多點吧?這麽小就知道怎麽做才對自己最好了?這也太厲害太聰明了!

哪像身邊那個笨蛋,明明自己家人都是為他好,他還猜忌防備了這麽長時間,才慢慢放下心防。

唉,要不是遇到阿爹阿娘還有她江月兒這樣的絕世好人,像他這樣渾身是刺的家夥,肯定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不過,江月兒有一點也很奇怪:“那背後的人是什麽目的呢?如果想讓小世子死的話,他們有很多方法啊,為什麽千辛萬苦地要拐他?”

小世子瞪大了眼睛:“姐姐,你怎麽知道他們要我死的?”

江月兒一聽,就聽出來這裏面還有其他的故事啊!正要再問,忽然杜衍拉了下她的衣角,起身對王妃拱拱手:“既然小世子已經平安歸來,我等也算功成身退。若沒有其他事的話,草民們便告退了。”

江月兒呆了呆:怎麽莫名其妙地就說到了告辭的事上?

不過,她出門在外,一向不會拆阿敬的臺,他既然告了辭,江月兒就順勢跟着起了身。

小世子一下着了急,拽住江月兒的手:“姐姐你別走!”眼睛裏迅速包起了眼淚。

江月兒握了握他的手,聽秦王妃道:“我認為,兩位還是先別急着走為好。”

秦王妃解釋道:“現在王爺還在追查拐走庸兒的人,你們在城門口衆目睽睽之下被人認出來,我怕,萬一幕後的人知道了,沒辦法再拐走庸兒,會拿你們撒氣。”

娘哎!她竟是救了個大|麻煩!

江月兒一下急了:“那我爹還在客棧呢!”

秦王妃道:“江小姐不必着急,你們來王府做客後,王爺已經派了一隊兵丁去保護你爹,一時之間,他們倒是無臾。”

江月兒先是松了口氣,但再一想,還是很着急:“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秦王妃道:“現在只有請你們暫留王府一段時間,等這件事過去之後,我們再送你們離開。”

杜衍問道:“那會是多久?”

秦王妃道:“若你們有急事離開,我們也可以派人送你們一程。現在請你們留下,也是為你們着想。”她頓了頓:“不瞞你們說,自吾兒出生以來,針對吾兒的暗殺已經有好幾次了。”

江月兒差點沒喘上氣來,她驚悚地盯着小世子:“好幾次了?那我們是不是因為救了小世子,也被盯上了?”

秦王妃不語,等着兩人的決定。

江月兒還能怎麽決定?只有順着秦王妃的話,趕緊拉着阿爹搬到了王府指定的一個宅子中。

她不是沒懷疑過:“該不會是秦王認出了我爹是誰,想暗暗把我們扣下來,好交給梁王處置?”

杜衍自然也不知道。

幾人當中,只有祁珏因為家庭原因對朝局略知一二。

聞言,他道:“應該不可能,據我所知,秦王同梁王一向不對付。別說你爹都二十多年沒露面,不大可能被沒見過幾面的秦王認出來,就算他認了出來,也不可能為了讨好梁王把你爹獻出去。”

“那為什麽?秦王和梁王不都是王爺嗎?難道他們還不幫着自家人?”江月兒百思不得其解。

祁珏也想不明白,但他道:“都是王爺就不能不對付了?別說民間的兄弟之間都還有不和睦,何況秦王與梁王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塊兒去,他們兩個人,見了面不打起來就不錯了。”

江月兒大為好奇:“為什麽秦王和梁王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

這個江棟知道,還敲女兒一記:“秦王姓什麽?”

江月兒捂了一下額頭:“姓令啊,阿爹你打我做什麽?”

江棟又敲她一下:“笨。我朝國姓是什麽?”

“姓衛。”江月兒一下回過味來:“秦王和梁王不是一個姓,他是先帝的私生子,他跟他娘姓!”

“噗!”杜衍一個沒忍住,哈哈笑了出來。

連祁珏都笑得東倒西歪的:“賢侄女兒,我才發現,你真是個開心果啊。”

還是杜衍看她可憐,給她解釋了一句:“秦王姓令,是因為他祖上就姓令。他是異姓封王,懂了嗎?”

雖然都是小縣城裏出來的土包子,但杜衍畢竟接受的正統讀書人教育,比江月兒這個連詩詞都沒讀過兩句的小丫頭強得不知道到哪去了。

江月兒鬧了個大紅臉,見一屋的幾個男人都笑得不能自以,不由惱道:“笑什麽嘛!我哪知道什麽異姓封不封王的事,別笑啦!”

幾人見江月兒發了脾氣,倒不好把她逗得太惱火,還是祁珏咳嗽一聲道:“所以,我說秦王與梁王不對付,你明白了吧?”

他看的是杜衍。

杜衍先問道:“秦王是不是世守南疆?”

祁珏點點頭:“不錯。”

杜衍便也點點頭:“那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啊?

江月兒還什麽都不明白呢,忍不住嘟了嘴:“你們在打什麽啞謎啊?”

祁珏看了看江棟,江棟點點頭:“既然她已經卷進這些事中,什麽都不知道也不好,祁兄,你跟她也講講。”轉向杜衍:“你也好好聽着。”

祁珏壓低了聲音:“秦王世守南疆,南疆素來富庶,又是王爵之尊。舉朝上下,哪一個不盯着他?原先秦王無嗣,金州尚且安穩,但自從繼王妃生下小世子之後,金州就沒有安靜過。你們也聽秦王妃說過,小世子出生以來,這不是他頭一回經歷險境,便應該知道朝中要對付小世子的人不少吧?”

江月兒似懂非懂,看杜衍繃着臉,便跟着一點頭:“還有呢?那這跟梁王和秦王不對付有什麽關系?”

祁珏看他一眼,道:“梁王郡主死得不體面,因此,固然梁王夫婦恨透了江兄,便是想殺他,也沒提過真正的緣由,而是說他盜走了畫聖的殘畫。但這些事在外人眼中或許就以為情況真是如此,可瞞得過像秦王這樣的人嗎?若是秦王真認出了你爹,即使為了讓梁王出個大醜,他也不會放你爹住在外面,絕對是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便将你爹控制下來了。”

江月兒詢問地看她爹。

江棟捋了捋胡子,補充道:“還有,秦王遠在南疆,我從來沒來過南疆,當年便是在京城,他是權貴圈,我是文人圈,也是不同的圈子,大家只遠遠見過幾回。因此,說秦王認出我來,這是不大可能的。何況——”

“何況什麽?”江月兒追問一句。

江棟神色有些恍惚:“沒什麽,或許是我想岔了吧。不過,雖說他不太可能認出我,你們這段時間出門還是要小心,千萬不能做出引人生疑的事。”

江月兒有些不滿自己的爹居然不信任自己,但想想他現在連門都不敢出,也是夠可憐的,便乖乖道:“放心吧,阿爹。你看這段時間除了小世子來找我玩,我什麽時候出門亂逛過?”

江棟本來想說,就是小世子找你來玩才最危險。

但想一想,萬一做得太刻意,引來秦王的懷疑就不妙了。

何況女兒一派天真純然,這段時間,自己的事已經令他夠提心吊膽地,再拘着她不讓她跟小世子來往,他也不忍心。

江月兒跟她阿爹保證了又保證,直到杜衍說要請教阿爹一個問題,才算把這個事情繞了出去。

不過,看見杜衍讀書,江月兒倒想起一件很久沒想起的事。

聽另外兩個人在忙,江月兒便出了門,問起了祁珏:“祁叔叔,我阿爹的學識這樣好,為什麽當年沒考到一個功名?”她還記得那段時間在客棧裏,她的阿爹說過,如果他身上有一點功名,梁王不一定敢欺他至此。

沒考功名,一定是阿爹的執念。

祁珏便道:“你以為考功名是那樣簡單的?別看你阿爹現在指點阿敬,但當年他讀書時只揀自己有興趣的讀,四書五經一律沒有興趣。江世叔,就是你祖父,他只有你阿爹一個兒子,哪舍得下狠手管教啊?到了你阿爹大一點,他還敢偷偷跑出門去游歷,直到後來——”他嘆息一聲:“給你祖父母守完孝,才回京城沒多久就遇到了這樣的事。你爹他啊,說他命好,前半生是首輔公子,不說呼風喚雨,在京城的官宦子弟圈裏,也是獨一份。便是後頭家業沒了,他缺錢花了,賣一幅畫就是別人一輩子都掙不着的錢,從來不知道‘窮’是什麽滋味。要不是出了梁王府這事,他又沒個爹娘管着,這輩子估計就這麽浪蕩過去了。”

“唉,祁小摳,你還編排我上瘾了不是?要不我跟兩個孩子說說,你當年是怎麽混的?”房間裏,江棟喝斥了一句。

祁珏摸摸鼻子,讪笑一聲:“我這不是給侄女釋疑嗎?”

江棟斥道:“要不要我修書一封給侄子講講你當年的豐功偉績?”

祁珏一僵,突然往天上一指:“唉呀,天上有個七彩鳥!”

江棟:“……”還是這麽不靠譜。

杜衍:“……”沒看出來,祁叔原來這麽不靠譜啊!

江月兒暢想了一回她爹當年在京城打馬街頭,鮮衣怒馬的日子,怎麽也沒辦法跟這個因為喝多了酒,被阿娘數落得頭也不敢擡的男人想象到一塊兒去。

看祁珏跑遠了,追上他,突而心生了一點感慨:“這說明啊,不管是誰,做了什麽事,總在天上飄着總要出事的,最後還是要回到生活裏去的,看我爹這些年不也過得不錯?”

祁珏訝異地看她一眼:“想不到侄女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看一眼筆直站在江棟面前的杜衍:後者神态平靜,但眉眼間天生自帶一股仙氣,要是不說話,活脫下凡的仙童一個,但每每叫眼前的這姑娘一拉,仙童就變成了俗人。

難怪面前這個瞧上去性情普通,毛病一大堆,只是看着特別活潑的丫頭能把屋裏那個假仙兒一樣的少年牢牢抓住,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江月兒被祁珏專注的目光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問他:“祁叔叔,你看什麽啊?”

祁珏眼珠一轉,指指她背後,笑道:“看他啊。”

江月兒背心一麻,僵硬地轉過身去,果然看見她的背後,嚴小二正站在那。

看見她看過來,嚴小二這次居然沒上前,而是轉頭就走。

江月兒松了一口氣,偏頭一看,祁珏居然背着手在看她:“這就不厚道了吧?人家為你做了多少事,你連個準話都不給人家?”

江月兒臉一紅,讷讷道:“我沒有……”

祁珏便一偏頭:“沒有,那你現在在幹嘛?人家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幹嗎?天天圍着你打轉?”

江月兒低下頭,想了一會兒,最終下定了決心:“你說得沒錯,我得把話說清楚了。嚴二哥,等等!”追了上去。

祁珏斜眼一溜,裏面那個少年飄忽着視線與他對了一眼。他狡猾地一笑,追了上去:長日無聊,看看小兒女之間的戲碼也可略作消遣了。

江月兒不知道祁珏打的如意算盤,她追着嚴小二的腳步,沒想到他低着頭越走越快,江月兒不得不小跑着追上他,伸手攔住他:“嚴二哥,你幹嘛這段時間見到我就跑?”

嚴小二嗫嚅兩下,居然還伸手擋了她一下:“月妹妹,你讓開路。”

嚴小二力氣多大啊,江月兒沒防備,被他一下薅到牆上貼住半張臉:“嗷!”她揉着臉,要哭不哭地扁扁嘴。

嚴小二着急地道:“……月妹妹,我不是故意的。”要俯身來看她的傷:“你沒碰到哪吧?”

江月兒疼得眼淚都快飙出來了,對他那熊掌一般的手掌還有心理陰影,連連往後退:“不用了,我沒事。”

嚴小二看她哭了,更慌了:“怎麽會沒事呢?一看就撞得好疼,給我看看。”說着,他逼近了一步。

江月兒趕緊又後退:“真沒事,嚴二哥你別過來了,我——唉喲!”

屋裏,江棟揮揮手:“算了,快滾吧。看你在這估計也背不出什麽樣來了。”

杜衍得了大赦,趕緊出了門,朝着聲音響起的地方跑過去。

隔了老遠,就看見嚴柏身下壓着一角熟悉的玫紅的裙角,他正半跪下來,身子前傾——

“嚴柏,你在幹什麽?!”杜衍大喝一聲,飛奔過去,就要——

嚴小二一把拉起江月兒,還給她理了理頭發,看向杜衍,目光挑釁:“反正我沒拐人幫他尋親!”

杜衍盯着嚴小二拽着江月兒的手,目光陰沉。

江月兒:“……”這氣氛好可怕!這倆人不會打起來吧?

她實在受不了這樣緊繃的氣氛,忽地一擡頭,叫道:“呀!天上有個七彩鳥!”

杜衍:“……”

嚴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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