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倆人鬥雞似地瞪着對方, 不為所動。
江月兒:“……”
快到十月的天, 江月兒愣是急出了一頭汗。
因此, 瞧見對面拐角那抹怎麽看怎麽猥瑣的影子時,她想也沒想,叫了一聲“祁叔叔”合身撲了上去!
祁珏萬沒想到自己躲得這麽遠還被發現了, 還沒來得及竄出去, 就被江月兒捉了個正着!
江月兒逼問他:“你在這幹嘛?”
祁珏一雙不大的眼睛從江月兒身上轉到嚴小二身上,再轉到杜衍身上, 他們每個人的眼睛裏都帶着兇光!
這群精力過剩的少年啊……
祁珏幹笑一聲:“我, 我, 路過。”
嚴小二抱起了手臂。
杜衍不動聲色地堵住了他另外一條退路。
祁珏眼角餘光瞥到江月兒, 這丫頭竟然偷偷松了口氣!她這是在禍水東引,為了讓倆人不打架, 把他拖出來祭了旗啊!
居然看走了眼, 這小丫頭跟她爹一樣,賊能給人挖坑!還只坑他姓祁的!
情急之下,祁珏突然想起一事:“對了,侄女,我是想來問你, 你第二本《諧趣畫》什麽時候給我畫完?”
江月兒一怔:“你不是說, 不着急嗎?”
祁珏“啧”了一聲:“不着急?怎麽可能不着急?你不知道, 你第一本賣得多好,我昨天去金州的鋪子,掌櫃的催貨催得不得了, 好多人都等着我們出第二本了好嗎?”
江月兒還沒進城就被捉到了衙門,出了王府又進了這間小院,連金州城長什麽樣她都還沒來得及看呢,哪還有心思打聽她那畫賣得怎樣啊?
聽見祁珏的話,即使還有些懷疑,她心裏也是一喜:“祁叔叔,你不是在騙我吧?我那畫真賣得好?”
祁珏笑道:“是真賣得好。不信你跟我一道去看看。”
江月兒當然得去啊:“好啊,那我們現在就走?你們倆去不去?”
嚴小二盯了眼杜衍,聽杜衍說一聲:“去。”他趕緊跟在他後面,也答應一聲:“我去!”
江月兒看他倆劍拔弩張的樣子,還有些怕他倆在路上打起來,步子一拐,就要去找她爹鎮宅,被祁珏伸手一攔:“侄女,你往哪去?”
江月兒往她爹房的方向望了望,不等回答,聽祁珏笑道:“不用去了,你爹他不能出門。”
江月兒奇道:“為什麽?”
祁珏把頭扭過去笑了好一會兒,才問她道:“你知道你爹以前最愛畫什麽嗎?”
“什麽?”
“自畫像!哈哈哈哈!他覺得滿京城的男人都俊不過他,他的自畫像一定有很多姑娘買。”祁珏想起以前的事,哈哈狂笑:“所以說,你爹他現在是作繭自縛啊哈哈哈哈!”
“祁小摳,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托我畫過很多自畫像擱在書畫鋪子裏賣?”房間裏,江棟的聲音幽幽傳來。
江月兒感興趣地問道:“阿爹,那你和祁叔叔的自畫像誰賣得比較好?”
江棟哼笑一聲:“問你祁叔叔啊,看他好不好意思編。”
祁珏的笑聲戛然而停,居然不答了:“不是要去書鋪嗎?趕緊去啊。”
江月兒看杜衍一眼,那家夥居然還跟嚴小二兩個跟鬥雞似地互瞪,她只好自己呵呵笑了:必然是祁叔叔的自畫像賣得不怎麽樣,才這付情态啊!
祁珏被笑得羞惱不已:“還去不去書鋪了?”
“去去去!當然去了!”江月兒小跑着跟了上去。
金州城因為是南疆第一大城,海貿發達,街上除了比松江還多的人之外,江月兒還看到了一些金發紅發高鼻梁的洋人,叫她好好開了一回眼。
看同行的兩個少年騎着馬總算分開了,江月兒才是真正放下了心。
她還有點納悶:嚴小二那麽壯實,加上他還練了家傳武學,從十歲以後,阿敬就不跟他正面沖突了,這回是抽了什麽瘋,非要跟他硬頂上?不怕被揍得滿臉開花嗎?
祁珏在金州城的生意還做得挺大。
江月兒聽他說,他的書鋪在金州城最大最繁華的一條街,叫紅蘭街。那裏也是外洋人最多,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最多的地方。
聽見他這樣一說,剛進入紅蘭街,江月兒就強烈要求下馬車逛街,多見識見識。
祁珏本想不答應,但看見馬車後跟着的□□那十個身形彪壯的護衛後,最終還是點了頭。
連着一個多月都沒有逛街,江月兒可是過足了瘾頭,到抵達汗牛書鋪時,她的手裏,包括祁珏手裏都抱了一大堆的小玩意。
金州掌櫃第一時間都沒認出自家老板來,跟那個鋪子裏黃頭發的外洋人不知道在手舞足蹈地說些什麽。
等那人一臉失望地走了之後,祁珏扣扣櫃臺,掌櫃的才看見他,趕忙迎了出來:“大東家,您今天怎麽來了?”
祁珏指指江月兒:“帶一個小輩來逛逛,你自忙你的去。”
雖說東家這麽說了,可掌櫃的哪敢真的走了?看了看祁珏身邊的江月兒三人,招呼他們道:“小姐少爺們有什麽想看的?小老兒來幫您找找。”
江月兒本來只準備随便看看,聽見他問,想起剛剛離去的外洋人,問道:“掌櫃的,你這書鋪怎麽洋人都有興趣來逛的?”
這也是掌櫃的新近的得意事,聞言,他挺了挺腰,笑道:“這不是我們書鋪裏前段時間推出的《諧趣畫》嗎?那些外洋人遠渡重洋來我們這裏做生意,語言不通,有人給他們帶回去一本《諧趣畫》,叫那些外洋人看到了,覺得畫畫得有趣又好懂,那個人就是打聽到我低着頭汗牛書鋪,想買一本來看看。”
“是嗎?我的,嗯,那《諧趣畫》外洋人也愛看?那他們,看得懂嗎?”江月兒問道。
她看了眼祁珏,他也是很意外的樣子,想來是頭一回得知這個消息。
掌櫃的笑道:“怎麽不懂?外洋人只是不識我們的字,那畫畫得這樣有趣又淺顯,一看就明白了,他們當然喜歡看了。”
祁叔叔真沒騙她!原來是真有不少人喜歡看她的畫呢!
江月兒高興得都快蹦起來了,只是看書鋪裏還有這麽些人,終究沒好意思作出太出格的動作。
她滿心的歡喜無處分享,一轉頭,看見杜衍站在她半尺開外,眉眼揚起,唇角還帶着笑,似乎在說“沒想到你還這麽厲害”。
江月兒學着他挑了挑眉,揚着小腦袋:我就是這麽厲害!你不得不服氣呢!
杜衍沒忍住,伸出手捏了一下她圓鼓鼓的丫髻。
江月兒嘟了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旁邊“哼”地一聲,嚴小二瞪着她,目光那叫一個幽怨。
江月兒:“……”她摸摸鼻子,心虛地往祁珏那靠了靠。
祁珏暗笑不已,看了好一會兒笑話,才與掌櫃的道:“那你這裏還有沒有留的新版?”
江月兒也想起來,《諧趣畫》她前後畫了兩版,第一版她為了給金四有要畫,已經拿回來,被她翻了好多回,第二版加上了周全安的故事,倒一直忘了拿。
掌櫃的面色微苦,江月兒還以為連那第二版都賣完了,正要問問其他的,沒想到,他從櫃臺裏抽出了一本:“大東家,只剩下這一本了。還是我家小子回家吵吵着給他留,我才留了這一本的。”
祁珏仿佛沒看到掌櫃的那眼巴巴的眼神,從他手裏抽出書,給了江月兒:“原答應你第二版書出來後送給你,上次忘了,這次一并補上吧。”
江月兒忘着手上唯一的那一本,卻鼓了臉:“祁叔叔,你上次說畫師可以多拿幾本的,你不會以為,只給了這一本就算過關了吧?”
祁珏被戳穿心思也不惱,笑着搖搖頭:“跟你爹一樣,鬼精鬼精的。放心吧,這本給了,等我拿到下一批再給你幾本。”
掌櫃的聽到現在總算明白過來了:“大東家,這,這這位就是《諧趣畫》的畫師水行舟大人?”
江月兒愣了一下,才想起來這是她的筆名,吓了一跳:“掌櫃的,我可不是什麽大人,你別亂說啊!”當時把畫稿送到汗牛書鋪時,祁珏曾跟她說過,寫話本子一般不用自己的名字,建議她另取一個筆名,她就随手取了一個“水行舟”。
掌櫃的擺擺手,看她的眼神瞬間熾熱無比,還用與他身形絕不相符的矯健從櫃裏抽出一疊紙,語無倫次道:“大,大大人,您能給我簽個名字嗎?”
見江月兒發愣,掌櫃的吞了吞口水,道:“不簽名也行,請印一下您的閑章也可以。”
江月兒:“……”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這掌櫃的怎麽這麽奇怪啊!
“這位掌櫃沒有別的意思,他是看到了《諧趣畫》作者的真人,太過激動,想跟你要個紀念。”杜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掌櫃的連連點頭:“沒錯,小老兒就是太過景仰您的才華,才太激動了,小老兒沒別的意思。”
江月兒“哦”了一聲,見掌櫃的神情還是忐忑,對他笑了一下:“你想要寫什麽?”這種被人求着寫字的感覺,好奇妙啊!
掌櫃的站在她面前,竟比之前在祁珏面前時還規矩了些:“您就寫,‘學子朱財,若你再不認真學習,我就把你畫成《諧趣畫》裏的吝啬鬼,讓你揚名于千萬人間,水行舟字’。”
江月兒:“……”
祁珏:“……”
“噗”“噗”,身後兩個壞蛋的笑聲像漏了氣的尿泡一樣響起來。
江月兒随着他們笑聲的此起彼伏,開始青紅白黑地變換臉色。
掌櫃的大約也覺得他這樣做好像是不太厚道,賠着笑還想解釋:“水大人,朱財正是我那孫子的名字,今年剛開了蒙。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他太喜歡看您的《諧趣畫》,又特別讨厭裏面的吝啬鬼,才想請您出手吓他一吓。”
“沒關系,掌櫃的也是望孫成龍心切。”半晌,江月兒艱難地說道。
這是在外面,江月兒你千萬別破壞自己的形象!千萬別!
她提起筆一句話一揮而就,末了,還在最後加上了那個吝啬鬼的畫像,讓掌櫃的謝了又謝。
經過這一遭,江月兒原本還想好好逛逛這書鋪,瞬間也沒了心情,正要走出去,另一個頭發稀疏,大約四五十歲,穿着一身黑衣,瞧上去一臉和氣的外洋人進了門。
江月兒看他匆匆進門,跟掌櫃的說了幾句話,掌櫃的連連搖頭。那外洋人眉頭緊鎖地正要離開,看見江月兒一行人,忽然眼睛一亮,朝他們走了過來。
杜衍及王府的幾名侍衛暗暗戒備起來。
“這位小姐,您好。”那外洋人開口竟說的一口有些生硬的官話,還對她行了一個似模似樣的揖手禮。
江月兒好奇地望着她道:“你有什麽事嗎?”這個外洋人的眼珠好像她外婆梳妝匣子裏的那對青金石耳墜啊。
他指了指她手裏的書,笑着問道:“我看見您手裏有《諧趣畫》,請問這本《諧趣畫》您能割愛嗎?”
又是沖着她的《諧趣畫》來的?她的《諧趣畫》就這麽受外洋人的歡迎嗎?
江月兒壓住心裏隐隐的得意,把先前的那個問題問了出來。
外洋人性子很好:“這本《諧趣畫》簡單易懂,即使是不懂你們的文字,也能看懂。正好我這些天要回國,我們國家的人都不知道這裏的人長什麽樣,住的什麽,吃的什麽,通過您這本《諧趣畫》,我的家人可以對我到的這片土地有更深刻的了解。您能割愛嗎?”
外洋人又問了一遍。
江月兒摩挲了一遍手裏的書,她剛拿到手上,還沒來得及看新加印的東西呢。還有她阿爹,雖然他嘴裏不說,但他把她畫的第一版書翻看得都起了毛邊,可見他有多喜歡,多盼着她拿這本書回家看了。
外洋人看出了她的猶豫,又道:“剛剛老板說《諧趣畫》正在加印,但我明天就要上船回家,如果您方便的話,可以等到下一版的《諧趣畫》再買。當然,我會給您些補償的。”
別人都這樣說了,江月兒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依依不舍地把畫給了他,道:“不用了,你照價給我就是了。”
外洋人高興地接過來,聽見她這樣說話,忙道:“我答應給您補償的,不能食言。”他匆忙從衣袋裏掏出幾角銀子,數了數,頓時尴尬了:“我只帶了買書的錢,您看,如果您方便的話,可以随我去我的教堂拿銀子……”
“教堂?那是什麽?”江月兒聽見了一個以前完全沒有聽說的名詞,好奇問道。
外洋人笑道:“那是我的信仰,不是,我的主,也不太對……”
“這人說的教堂就跟我們的道觀和寺廟一樣,是一種傳教的場所。”祁珏補充道。
外洋人連連點頭,對祁珏豎了豎大拇指,道:“這位先生解釋得很正确。我正是教堂的神甫,我叫菲利普。”
“神甫就相當于我們的方丈。”祁珏适時地解釋給身邊的這三個土包子聽。
江月兒恍然大悟,連杜衍臉上都露出了一點驚奇之色:“怎麽這菲方丈不剃頭也不留頭發的?”
嚴小二還拿手捏了捏他的衣服:“這黑不溜秋的就是你們的袈裟嗎?”
菲利普神甫好在是個很有教養的人,三個小孩子這樣又摸又問的,他居然沒覺得冒犯,還耐心地解答道:“這個不叫袈裟,我們有專門的名字和教義。如果幾位小友想了解的話,可以随我來。”
這菲利普神甫還挺會攀關系,沒幾句話就把幾個人上升到了“小友”的高度。
江月兒本就是随性的小姑娘,祁珏更不必說,商人出身,信奉的是和氣生財,杜衍和嚴小二都想瞧熱鬧,幾人便跟着菲利普神甫去了。
路上菲利普神甫就跟江月兒解釋了一遍他們的聖子,聖母本教尊神,江月兒聽得大為稀奇,問他:“你信聖母,那你來了我們的地界,我們這一圈都是信菩薩的,你的聖母不會跟我們打起來嗎?”
菲利普神甫答得也很有趣:“我的聖母只有我一個人,你們的菩薩有這麽多人,就是要打起來,我的聖母也只有被菩薩打的份啊。”
江月兒哈哈大笑,到走到教堂門前時,已經喜歡上了這個風趣幽默的藍眼珠老頭。
菲利普神甫還跟祁珏道:“您的女兒如此可愛,讓我思鄉更心切了。我走的時候,我的女兒也像您的女兒這樣大呢。”
祁珏笑了笑,沒有辯解。
江月兒大為驚訝:“你們當方丈的也能娶親嗎?”
神甫道:“我們能,有的不能。”
神甫笑着又跟她說了些教義教派的區分,杜衍跟在旁邊都覺得見識大長。
不一時,神甫拿了銀子,還多拿了一樣東西出來,給了江月兒:“這是我們聖母的雕像,我想送給江小姐,願她保佑您。”
江月兒接過雕像,見是個坦胸露乳的外洋女人,暗念一聲“阿彌陀佛”,将她給了侍衛收起來。她在教堂裏轉了轉,跟一直跟着她神甫道:“您不是要回家嗎?只管去收拾東西,我們在這随便看看,不要緊吧?”
神甫道:“您只管看,東西我都收拾好了,只等明天出發。”
江月兒又問他:“那您是坐船走嗎?那船跟我們的船一樣嗎?”
菲利普道:“當然我是坐船走的。江小姐坐過什麽船?”
江月兒便把她從楊柳縣到松江的船形容了一遍,菲利普便笑道:“那江小姐坐的是江船,我要坐海船,至少在海上漂三個月才能回家,海船比江船大多了。而且我來時坐的船號稱是我們國家最大的商船,我到現在為止也沒見過比它還大的船。”
“三個月?!”江月兒轉身問嚴小二:“嚴二哥,你上次去烏蘇裏江用了多長時間?”
嚴小二也覺得開了眼,道:“我用了将近兩個月,中間還走了一段陸路。菲利普神甫,你家可真遠啊!”
江月兒還說:“比我們坐的船還大,那得是多大啊!”
菲利普神甫覺得跟這幫孩子說話很有意思,想了想,道:“江小姐要是好奇的話,可以明天去碼頭邊看看,我們午時才開船。”
江月兒十分動心,想來拉祁珏:“祁叔叔,明天我們還出來玩吧?”
祁珏舉着手,不讓她拉到:“別跟我說話啊,你要是能說服你爹,我對你看船還是看海,一點意見都沒有。”
江月兒很有自信:“只要您答應帶我明天去碼頭,我爹那肯定沒什麽問題的。”
祁珏搖了搖頭,笑道:“你可真是你爹的克星。”
江月兒嘿嘿一笑,回身看另外的兩個人:“你們呢?什麽意見?”
杜衍沒說話,但江月兒看他那發亮的眼睛,就知道他肯定也特別感興趣。
嚴小二卻避開了她的眼睛,道:“出來了這麽久,我也該回去了。”對菲利普神父點點頭,當先出了門。
江月兒一時都沒回過味來,還是祁珏捅捅她的胳膊,才追上去:“嚴二哥,你等等我,你怎麽了?”
杜衍想跟上去,被祁珏一把拉住:“行了,人家都已經這樣了,你就別窮追不舍了。”
嚴小二直到走出教堂的小花園,江月兒才追上,攔住他:“嚴二哥,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幾個人一道出門,其他人都興致勃勃的,嚴小二那麽活潑的一個人,卻蔫蔫的一句話也不說,江月兒就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嚴小二抹了把臉,道:“聊什麽?聊你會不會嫁給我?”
江月兒被他這樣大膽的問話頂得面紅耳赤:“我……”
嚴小二終究還是舍不得看她這麽難堪:月妹妹不喜歡他,并不是她的罪過。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最後,還是改拍在她的肩上:“你不用聊,我都懂。”
他再想裝聾作啞,這一路走來,月妹妹跟杜燕子那小白臉的之間的交流他都看在眼裏,兩個人都走在她的後面,她永遠第一眼看的是杜燕子,第一個交談的還是杜燕子,有時候看到一個小玩意,兩人還會默契地同時微笑,看着對方。
這樣的情誼,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到。
從楊柳縣到松江的時候,嚴小二還有自信把月妹妹搶過來,可現在,他們兩個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這麽多他不知道的故事,感情變得這樣濃厚,他插不進去……
既然已經沒有可能,便是放手也沒什麽。
嚴家的二傻有二傻的驕傲。
月妹妹很重要,可他的生活中不是只有月妹妹。
只不過,現在,他只想找個看不到月妹妹的地方,好好地對過去作個了斷。
因為一看見她暖洋洋的笑臉,他就忍不住想跟杜燕子一樣,捏一捏揉一揉。
可他知道,若他真捏上去,月妹妹只會吓得離他更遠。
“你放心,以後我再不叫你為難。”離開之前,他這樣說。
不知怎地,江月兒眼睛突然就酸了:“嚴二哥……”
嚴柏背着她,揮一揮手:“再見,明天海港見。”
原來他不是要走啊……江月兒不知怎地,又有點想笑了。
杜衍和祁珏出來時,看見的就是江月兒紅得像兔子一樣的兩眼,一下緊張起來:“怎麽了?嚴二他欺負你了?”
祁珏哧笑一聲,用了然一切的眼神看着他倆:“是不是一旦喜歡上一個人,再聰明的人也會忍不住犯蠢?”
杜衍:“……”杜衍的耳尖慢慢紅了。
嚴二要是把這丫頭欺負了,她還能好好站在這流眼淚?不早追上去打他個臭頭了?
還是江月兒道:“我們先回去吧。”
坐着馬車回了王府別院,一進門就看見一個穿着秋香色潞綢褙子的老媽媽迎上來,行了個禮,與她道:“江小姐,您可算來了,王妃有請。”
這是秦王妃身邊的老媽媽,江月兒見過,急忙回了個禮,問道:“王妃是有何事召喚民女?”把他們父女幾個丢在這這麽些天,怎麽今天又想起來了?
老媽媽望着這個小丫頭,有些納罕,想起要請她辦的事,神态恭敬了些:“是這樣的,小世子說好些天沒見過您了,他很想您,想跟您說說話。”事實上,小世子已經因為想找江月兒玩都鬧了好些天,快驚動王爺了,王妃才叫她來走這一趟。
江月兒“哦”了一聲:從安遠縣到金州的這一路,因為她是唯一的姑娘家,幾個人中,就屬她照顧小世子照顧得多,小世子回家後,一時找不見她,想找她去玩很正常。
江月兒便道:“那媽媽請稍等片刻,我換了衣裳就跟您走。”
大約為了保護江月兒一行人的安全,王府這個地方說是別院,其實就是離王府比較近的一處宅子,江月兒換了身衣裳,從後門出門,走了不到一刻鐘就到了□□。
因見識過蘭夫人莊子裏的花園,江月兒對王府裏處處可見的花景并不很稀罕,目不斜視地跟着引路的媽媽直往前走。見旁邊引路的媽媽不住睃眼看她,還問她一句:“媽媽在看什麽?”
那媽媽面皮一僵:這丫頭直來直去地說話,還真有些不習慣。不過瞧她連着兩回來王府,都沒有露出小家子氣,應當是見過些世面的,當不好過于挑剔。
想了想,她面色又和緩了些,笑道:“我是聽說姑娘畫了《諧趣畫》,想多看看如今城裏人人喜歡看的諧趣畫畫師到底是什麽樣。”
江月兒不疑有他,笑道:“還能是什麽樣?媽媽您又不是沒見過我。”小世子跟她同行了這麽久,她沒刻意瞞着他,王妃和她身邊人知道她畫畫的事并不稀奇。
那媽媽原本只是随意起個話頭,聊了兩句竟還真的生出了些興致:“那當然不一樣呢。媽媽活了這麽大,還沒見過女畫師呢,江小姐可叫媽媽我開了眼。您是怎麽想的要畫的?”
江月兒直笑,道:“不過是覺着有故事要畫,就畫出來了。媽媽別把我看得三頭六臂的樣子”
與她扯了些閑話,聽那媽媽又道:“如今酒樓裏有說書人也在講您的故事呢,您縱不是三頭六臂,也是奇人一個了。”
提起“奇人”,江月兒臉皮忍不住抽了抽:她在達州城幹的事還沒過去呢,阿敬也說她是“奇人”。幸好奸商的畫是她在畫,總算不用把“知州衙門口貼廣告畫”的故事給畫進去,省得丢人了。
說着話,兩人到了王妃的院子。
屋裏的小世子聽見江月兒聲音,高興得跑了出來:“江姐姐你來啦?”
江月兒一伸手,想想現在不能抱他了,對他行了個禮,笑道:“小世子近日在王府可好?”
看見母親身邊的媽媽板了臉露出不贊同的神色,小世子這才收了收,敷衍地行了個禮,牽着江月兒裙角,有些悶悶地道:“我哪也不能去,怎麽好了?”
江月兒笑道:“能在王妃身邊還不好嗎?我娘還不在我身邊呢,我可想她了,就是見不着。”
小世子這方露出了點高興的神色:“那倒也是。聽說你今天出門了?你有去玩什麽好玩的?”
要說小世子為什麽不肯一開始坦白身份換取官府保護,除了王妃說的原因之外,再就是——跟着江月兒可多好玩好吃的了!他天天被江姐姐帶着到處玩,差點都忘了自己的家是王府呢!
媽媽神色一緊,江月兒一心看着小世子,沒注意到她的神色,高興地與他道:“我今天去祁叔叔的書鋪,見到了聖母教的神甫(神甫:我不是聖母教的!),他邀我去他的教堂玩。我跟你說,他的教堂裏……”
小世子聽得眼也不眨,豔羨不以:“江姐姐,你可真好,能去的地方那麽多,能玩的地方那麽多。我真羨慕你。”
江月兒牽着小世子進了王妃的房,拜見了王妃,聽她笑道:“這些天庸兒一直鬧着要見你,庸兒,現在見到江小姐,你可滿意了?”
小世子高興得點點頭,忽然又一搖頭,道:“若是母親答應我跟江姐姐一道去碼頭送菲利普神甫,我就滿意了。”
聽到“碼頭”兩個字,王妃眼中異色閃過,意料之中地拒絕了小世子:“不成,你這些天必須待在家裏。”
小世子自然不依,哭鬧起來:“我就要去,我就要去嘛!”
王妃冷下臉來:“庸兒,不得胡鬧!”
江月兒這才意識到,自己勾起了小世子的玩心,好像不太妙啊!
她連忙道:“小世子,碼頭上都是我們這些大人去的。那裏風太大,小孩子去了萬一被風刮走了,怎麽辦?”
小世子吓了一跳:“被風刮走?”
江月兒用力點頭,怕他不信,還道:“你忘了,我們上次從并州過時,還去過海邊,那時候海邊風那麽大,你不是被差點刮走嗎?”
小世子被唬住了一下,但馬上又道:“可我那也是差一點,不是有江姐姐拽着我嗎?”
江月兒連連擺手,道:“并州那麽小,風都差點把你刮走了,金州那麽大,風肯定更大呀。我可不能保證能把你拉住,事實上,我都還在想,等我去的時候,一定讓我阿爹給我綁着繩子,別讓風把我吹走了。”
小世子馬上道:“那我也能讓別人綁繩子!”
江月兒一本正經道:“可我說的是我阿爹呀,只有阿爹拉着繩子,我才不會飛。你阿爹,不是,我是問秦王爺,他能去碼頭拉着你,不讓你刮飛了嗎?”
小世子終于被難住了,他皺着小眉頭,為難地看看王妃:“母親。”
王妃肚子都要笑破了,為了配合江月兒,還板着臉:“你阿爹有事要忙,你可不許去擾了他。”
江月兒看得出來,小世子是真心在糾結自己被刮飛的問題,都快急哭了,又不敢去找秦王爺綁着他,又想去,為難得他呀……江月兒都快不忍心騙他了。
但是,現在既然知道了小世子的金貴處,她就是有十條命也不敢擔着這等風險啊,她只有看小世子自己糾結了半天,終于偃旗息鼓了。
成功地忽悠住小世子,王妃為了感謝她,還給她專門送了幾個鮮紅的大柿子。
江月兒把柿子帶回家,将這事跟杜衍和阿爹說了。
阿爹倒沒說什麽,只阿敬那怪怪的眼神,讓她忍不住問:“你看我幹什麽?”
杜衍:“原來,你小時候真相信過我說的到了海邊,風會把你刮走的瞎話啊?難怪那天你出門前非讓阿叔帶繩子呢。”
江月兒:“……胡說,我小時候絕對沒這麽笨過!”難怪她今天覺得這瞎話編得這麽順溜呢,都忘了這騙子以前對她說了這麽多瞎話!
她怎麽就看上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