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便是叫阿敬這一損, 也沒影響江月兒的好心情。
就是王妃送她的大柿子, 她給了阿爹, 給了嚴小二,給了祁叔叔,就是沒給那個壞嘴巴的家夥。
這柿子可難得, 聽王妃說, 這還是陛下賜的貢品,特意派兵馬加急送了兩筐給了秦王呢。
如今城裏能得着這柿子的, 哪一個不是秦王有名有姓的親信人家?江月兒憑着一張巧嘴能得這幾個, 已經很滿足了。
王妃算着他們府裏有五個人, 就只給了她五個柿子。如今那個本該屬于阿敬的大柿子在江月兒手裏攥着, 她“啊嗚”一口咬下去,齒頰裏頓時爆滿了柿子的甜香味。
杜衍舔了舔嘴唇。為什麽她不管吃什麽東西都吃得這麽香?
江月兒眼尖地看到了, 還特意拿着那啃下的半個來勾他:“饞吧?就不給你吃。”
杜衍半轉過了臉, 懶得理她。
江月兒益發來了興致,嘻笑着把柿子遞到他面前:“要不,你再叫我一聲姐姐,我把這半個給你吃了?王府的柿子是真的甜呢。”
既然這家夥這麽執着于當哥哥,江月兒覺得, 她就大度一回, 讓他當一當也沒什麽。
至于這半個柿子嘛, 雖說阿敬從小講究得讓人受不了,但江月兒也是從小不知道迫他吃了多少回自己沒吃完的東西,她才不怕他不要呢。
杜衍垂下眼皮。
這柿子晶黃透亮, 豐沛的汁水順着這丫頭肉肉的手指往下直淌,她的手太小,攥不住,擠得那柿肉往上拱了半截。
那香味直竄得他胃都疼了。
杜衍猛地低頭,連着她的手,囫囵叼住半個柿子,甜軟的柿泥吮進嘴裏,他眯了眼:沒騙他,果然甜。
江月兒卻“啊”地一聲:“你咬到我手了!你這個混蛋!”
是嗎?杜衍牙關輕輕一合,關住那根要溜出嘴巴的手指,輕輕地伸出舌頭一探。
江月兒一僵使勁抽出手指,指着他結結巴巴:“你,你你你你……”
杜衍一挑眉:“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怎麽了?”
他怎麽了?!他怎麽了?他還裝傻?!他還學她說話?!
太可惡了!
江月兒氣得一推他:“你混蛋!”蹬蹬跑了。
終于被氣跑了。
杜衍慢條斯理地吞下最後一口柿泥,輕輕一笑。
好吃。
…………
入夜,□□
披星戴月地回了府,秦王爺頭一件事就是朝王妃住的院子裏走。
路上問打燈的下人:“王妃和小世子這一天可還好?見了什麽人?”
下人知道這段時間王爺也是吓怕了,事無俱細地說了王妃,尤其是小世子這一天的活動:“都好。王妃今天還召了江小姐說話。”
秦王頓下腳步:“江小姐?”
下人道:“對,就是把小世子救回來的江小姐,小世子很喜歡她。”
“那江小姐為何如此招小世子喜歡?”秦王問道:“這些天,我恍惚聽着,世子問過很多回江小姐了。”
下人笑道:“是的。江小姐性子活潑,又會說笑話,世子跟她經歷這一番波折——”
“王爺回來了。”
王妃聽見秦王的動靜,領着世子出了門,站在臺階上含笑迎上來:“王爺在說什麽呢?”
秦王正要說話,王妃懷裏的小世子突然跑來抱住了他的腿:“父王,我想求你個事。”
秦王納罕地看着王妃:雖然年紀不小了,才有了這一個兒子,但秦王世代行伍出身,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便是世子沒有丢的時候,他對這個兒子平時也是不茍言笑的,父子之間少有如此的溫情。
到這個兒子找回來,秦王有心多親近補償一二。一則,孩子年紀太小,已經快要忘了父親的模樣,再則,他也不知道如何對兒子更好一些。這樣別別扭扭的,父子倆一直持續到了今天。
如今被兒子猛地一下撲上來抱住,秦王的心忍不住軟了軟,便沒有及時扒開他。
王妃只是笑:“王爺有什麽想問的,問庸兒啊,”
秦王想柔聲一些,但說出來的話仍是硬梆梆的:“何事?”
小世子身子一抖,但想去碼頭看大船的願望完全壓住了他對這個高大的父親的害怕,他鼓起勇氣道:“父王,我明天想去碼頭看大船。你能不能用繩子拉住我?”
秦王:“……”看大船為什麽還要用繩子拉住兒子?!!!兒子今天有什麽奇怪的經歷不成?
王妃這方笑道:“是江小姐。她說她被一個洋人邀請明天去碼頭上看大船,庸兒一聽便惦記上了。但他聽江小姐說,碼頭的風太大,會把他刮走,就想請王爺用根繩拴住他,免得他被大風刮走了。”
秦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沒燒啊。
王妃咯咯直笑。
一家三口站在近晚的庭院裏,被西南方向的風一吹,這風亦是帶着暖柔的滋味,讓秦王的心微微發軟。
見兒子仍巴巴望着他,秦王咳了一聲:“明天要去碼頭是嗎?那父王帶你去便是。”
小世子歡呼一聲,轉向他娘:“母親,父王答應了!”
倒是秦王妃有些呆住的樣子:“明天您不是要——”意識到這是在外面,忙住了口,将秦王往屋裏迎,又追問了一遍:“明天把他帶去不會誤了王爺的公事嗎?”
秦王擺擺手:“不妨事。反正,他也遲早要見人,早些見晚些見沒什麽差別。”
王妃有些緊張:“那我明天給庸兒穿什麽呢?要不就讓他穿世子常服去?”
秦王抱起兒子,見兒子還緊張地盯着母親,生怕自己出行的事情遭到母親的否決,不由一笑:“不妨事。只是私底下見見面罷了。”
話雖如此,王妃還是緊張得很。
進門就招呼丫鬟把世子抱走,讓他晚上好早些歇息。
待禀退所有下人,王妃才對秦王道:“那江——王爺準備什麽時候送他走?”
秦王頓了頓,道:“你還挺關心他。”
這名聲王妃可不敢擔,忙道:“不是。今天不是江小姐來了嗎?我聽她話裏提了幾回,還有事要去梅州,只是不知道王爺的打算,我一直沒給她實信。現在想來問問王爺的準話。”
秦王沉吟片刻:“再留他幾日吧。”
王妃有心想問幾日,但剛剛王爺竟疑心到那上頭去,她不敢再多問,只好為他解下衣裳,岔開話題:“那讓妾來服侍王爺安寝。”
秦王伸開手臂,閉目任王妃脫衣,忽然想起一事:“對了,你賠嫁的那幅他的自畫像給燒了吧。他既不願意出面示人,我就成全他一回。”
阿是山人的自畫像秦王沒少看過,但頭一回秦王在客棧見他時尚不确定,看見祁珏後,他就肯定了江棟就是二十多年前在京城攪弄一番風雨,後來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江東來!
那幅阿是山人的自畫像是王妃的陪嫁,她平時拿出來賞玩過好些回,不知道有多珍視。若是別人讓她燒了,她自不會同意,但若那是秦王,她的夫君,她自不敢有二話。
“是。”王妃柔順地答應一句,夫妻二人入了寝間。
…………
江月兒要是知道秦王夫婦早就識破了他父女的身份,只怕早就吓得有多遠跑多遠了。
但現在嘛,她自然是一大早興致勃勃地坐了馬車,直奔金州碼頭而去。
一路上人來車往,越到碼頭越是熱鬧。
遠遠看見鼓着風帆的大船,江月兒就下了馬車。
她有些艱難地擠進人群,見往來的人臉上都挂着不知名的興奮的笑容,不由納悶:“今天是什麽好日子?怎麽人山人海的?”
祁珏整天跟着他們在王府別院關着,哪裏知道?
還是旁邊有人聽見她的問話,好心答了一句:“今天是本朝官船頭一回下海,小姐不知道嗎?”
官船下海?
江月兒還沒問,杜衍先詫異地問了出來:“這是官船船隊?這位大哥,你沒弄錯吧?”
那位大哥被問得有點不高興:“我怎麽會弄錯?我弟弟就在官船上,我今天是送他出洋的呢?”
杜衍眼睛大亮,原本是江月兒沖在前頭,他被擠在後頭,這下,他不知哪裏來的勁頭,扒開人群往前擠了好幾步,見衆人在後面沒跟上來,還催促道:“你們快點啊,怎麽慢騰騰的?”
“阿敬,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興奮了?”江月兒奮力擠上來,問道。
不止杜衍興奮,就連祁珏都一撫須:“哎呀,竟然忘了,今天是官船下海的日子!今天這熱鬧還真是看着了!”
杜衍睜大眼:“官船下海,這多大的熱鬧,怎麽能錯過呢?”
江月兒其實還沒弄明白官船下海到底有哪點喜,但杜衍都這麽積極了,想來有不少的熱鬧可看,她當即來了勁頭,擠到他身邊,問道:“官船下海很稀罕嗎?”
杜衍道:“當然稀罕了。你不知道嗎?我朝自開海禁二十餘年來,這是頭一回官船下海出洋呢。”
“那這麽說,以前都是私船嗎?”江月兒好奇地問道。
“不能叫私船吧。”杜衍想了想,答道:“以前都是朝廷入股某一個商船船隊,沒有直接派遣官船出過外洋。”
“是嗎?”江月兒轉頭問嚴小二:“那朝廷入股過漕幫嗎?”
嚴小二抓抓頭,還真被為難到了:“這……我不知道啊。哎呀,這樣一想,我阿爹好像叫我去雲州,說不定也是為了這事。”
江月兒大奇:“為什麽?嚴阿叔沒跟你講過嗎?”
嚴小二道:“他沒說得很清楚。但雲州向來是我們漕幫造船的地方,阿爹前些日子叫我去,只說有大事,我猜着可能就是為着這件大事。”
官船裏頭竟有可能有嚴阿叔的一份!哎呀,這麽一想,江月兒就更想去看看了!
江月兒更興奮了,再問幾句,嚴小二只道:“要不我們等會兒去了碼頭,看看我爹在不在,他要在的話,我們說不定還能上去玩玩呢。”
玩玩?
有了嚴小二“玩玩”的話在前頭,江月兒精神頭就更足了,他們三個小的往前一陣猛沖,總算排開了人流,沖到了最前面。
還沒站穩,江月兒就被面前的那艘巨輪驚得瞪圓了眼:那巨輪足有五層樓高,樹起的雲帆像是能插到天的盡頭,她仰直了脖子,都沒有算明白,那帆有多高。
“好大的船哪!”她由衷道。
雖說楊柳縣也有海,有漁民出海,松江更不必說,江上舟來船往,日夜不歇,經過的大船小船不計其數,但像這如擎天巨人一般的巨輪,江月兒亦是頭一回見到。
“江小姐!”菲利普神甫的叫聲拉回了江月兒的注意力。
他驚喜地從船下跑下來,高興地道:“沒有想到,你們還真的來送我了。”
江月兒有點不好意思:她都差點忘了,他們是打着送菲利普神甫的名義來送他回家的,結果到了這兒,反而把正事忘了,只顧着傻看那艘船。
她急忙迎上去,将準備的程儀送上:“神甫,這是我準備的一點小小送別禮物,請您收下吧。”
神甫知道這是華國的傳統,連聲道謝,接過來一看,發現是兩壇腌醬菜,笑道:“江小姐真是會體貼人,知道我們在海上漂流沒有菜吃,還為我準備了醬菜。太好了!”
江月兒看神甫感動得不得了的樣子,笑道:“您喜歡就好。”
神甫遺憾道:“可惜我年紀大了,這回回國之後,應該不會再到這片美麗的土地上來了,您的情誼我将無法回饋,這該怎麽是好?”
江月兒連忙擺手,正要說兩壇菜而已,不值什麽,神甫兩眼突然一亮:“江小姐不是想見識一下海船嗎?要不趁現在船還沒出發,我請你參觀一下我們将要離開的這艘船怎麽樣?”
他将手一伸,指向那艘江月兒才驚嘆過的巨輪。
江月兒不敢置信:“那艘船?神甫,我能上去參觀那艘船嗎?”
在這個年代,出海的船是不許女人上去的。不過,她看在他們說話的這一會兒功夫,有好幾個穿着大蓬蓬裙的外洋女人都上了船,想來是不妨事的。
神甫笑道:“當然能。我跟船長是很好的朋友,你稍等片刻,我可以跟他說一下,他應當會通容的。”
杜衍皺了下眉,但看見江月兒驚喜交加的樣子,動了動嘴唇,最終沒有說話。
嚴小二這時突然對着船的方向揮了揮手:“阿爹,大哥!我在這!”轉向江月兒:“看見沒?我阿爹在那艘船上!”
江月兒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在大輪船的後面,一艘略小一些的海輪上,嚴老爺正指着他們這個方向直跳腳,隔了老遠,江月兒就聽他在罵“不孝子,小兔崽子”,看來被嚴小二氣得不輕。
嚴小二毫無所覺,還跟江月兒問道:“我上去跟我爹說說話,你去不去?”
江月兒直縮脖子:看嚴阿叔那樣子,就知道現在誰去了誰傻,她又不傻,沒事跑上去跟着一道挨罵嗎?
雖說嚴二叔一向對她不錯,可要是她犯了錯,嚴阿叔罵起她來也是不嘴軟的。
嚴小二只好自己歡快地投奔到了他爹那,江月兒他們跟着菲利普神甫上了那艘巨輪。
菲利普神甫果然沒有吹牛,他們上船的時候,只是有人來稍微問了問,就放了行。
上船之後,還有個水手打扮的人走到一邊,專門為她解說:“這是本朝出資建的第一艘海輪,也是迄今為止最大的一艘,上面——”
江月兒聽得津津有味,跟着那水手的解說還左看右看。
走了還沒有多遠,碼頭上有人叫菲利普神甫的名字。
菲利普神甫往外看了看,跟幾人道:“你們先在這逛逛,我還有幾個教友要接,等會兒我就回來了。”
江月兒和祁珏等人自然叫他自去,随着水手的解說悠然地在甲板上閑逛。
祁珏還笑道:“原本我賣的是書,以為這輩子都跟海船沒關系,想不到沾了侄女的光,還跟來看了一回。”
那碼頭上的人雖然不少,但上到船上,就沒有多少了。
因此,她看見那個眼熟的小家夥時,第一時間還不敢認,直到他叫了一聲:“江姐姐!”
江月兒才敢确認,大驚上前:“你怎麽跑來了?”
小世子先控訴她一遍:“你騙我,我阿爹根本不需要綁着我我就能上來!”
江月兒看着小世子身邊的人,那些人或服朱或服紫服黑,都穿的便服,除了秦王爺她一個都認不得。
秦王爺在她拜下去前就揮手:“在外面,就不用行禮了。”
江月兒便收回行了一半的禮,把小世子抱起來:“船上好不好玩?”
秦王旁邊的那個人笑道:“這就是叫庸兒吓得差點不敢上船的小姑娘?”這人面白微胖,下颔一點山羊胡須,瞧上去像個富貴人家的富家翁。
但他能跟在秦王的旁邊,說話的口氣還如此随意,必然也是個王爵,或者身份相差無幾。
江月兒見到秦王就覺得他威嚴可怕了,再看到這一圈人都好像跟秦王一個樣子,頓時就更加不敢說話了。
那幾人見她垂着頭,便将注意力放到了杜衍身上。
看見祁珏,富家翁抽抽嘴角,倒是沒說話。
祁珏一身冷汁,有心想提點兩個孩子,但衆目睽睽之下,做什麽都會打眼,只好彎下腰當什麽都不知道,留神他們別說錯了話。
其實早在兩個人上船之際,有人就注意到了這邊的兩個孩子。
這兩個孩子女孩笑聲清脆活潑,聽着叫人心喜,男孩便是不說話,站在那裏也是芝蘭玉樹一般,叫人過眼不忘。
當然,更要緊的是——
“你這個孩子,叫什麽名字?我怎麽,瞧着有點眼熟啊?”
杜衍行了個學子禮,垂首道:“學生杜衍見過幾位大人。”
“姓杜啊?”富家翁目光有點感慨:“那你下場了嗎?”
杜衍規規矩矩地道:“還沒下場,如今正在游歷。”
“游歷?怎麽想到來金州的?”那富家翁問着話,又朝船的另一頭走去。
杜衍道:“金州乃本朝出海第一大海港,衍久慕盛名,早就想來看看。”
江月兒撇撇嘴,最厭煩這類虛應故事的客套話,蹲下身與小世子笑道:“那你阿爹答應拿繩子綁着你了嗎?”
小世子原已經忘了這事,聽她重新提起,用那水亮亮的眼睛控訴地瞪着她:“江姐姐,你還說,明明不用繩子嘛。”
江月兒繼續一本正經:“怎麽不用了?你現在雖然站在船上,可船用繩子系着。等船開了,你沒了繩子,肯定要飛的呀。”
這回小世子就沒那麽好唬了,一臉“你少騙我了”:“你昨天明明說,我要用繩子綁起來,是因為風大,跟船開有什麽關系?”
江月兒一滞:小家夥今天居然變聰明了一點,不過這難不倒她,
她一指錨點,突然愣住了,驚恐道:“怎麽開船了?”錨點上的錨都不見了!
其他人以為她是在擔心自己回不了岸,那個富家翁樣的中年人笑道:“無妨,是我剛剛說,還沒有坐過本朝第一大的大船,讓他們先開一小段,我們稍後便歸。不會誤到其他人登船時間的。”
不是啊!
江月兒想說:她做的夢裏,就是在行船中翻船的!現在船開了,誰知道什麽時候會應夢哪!
可看其他人興致勃勃的樣子,她再傻也知道不能這樣瞎說,将小世子往杜衍懷裏一塞,提起裙子就往船尾跑:“嚴二哥,嚴二哥!”
秦王幾人何等敏銳,江月兒一跑,就齊刷刷地看向杜衍。
“這是怎麽回事?”
杜衍神色不變:“舍妹前些日子求了個簽,說她近日不利行船,她有些害怕罷了。”
“果真是女人,膽子就是小。”秦王一行人中,有人這樣哂笑道。
杜衍垂下眼皮,掩飾住眼中的那抹憂慮:江月兒的夢他怎麽敢忘記?每回她說過會有災劫,哪一回沒有應驗過?
這一次,他也不敢心存僥幸。
見幾人不在意地往前走,他對秦王告了聲罪:“我去教訓她一句。”
秦王點頭後,他趕緊追了上去。
杜衍不知道的是,等二人離開後。富家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說道:“這兄妹兩個對神鬼之事竟這樣相信。”
秦王只道:“跟上去幾個人看看。”
不知為什麽,江月兒兄妹兩個的神情讓他破天荒地感覺到了不安。
他收回原本要往甲板走的腳,換了個向杜衍離去的方向引導道:“老爺,要不我們去那看看?”
…………
兩人對身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江月兒跑到甲板最尾端的時候,好在船大開得慢,嚴小二又被他爹拎在最前頭訓斥,因此,她大叫了兩聲,那父子幾個就有了反應。
“嚴二哥,你快給我放艘小船來!快來救我!”
但這一天金州碼頭上的風固然不大,隔了一射之地這樣遠,饒是江月兒喊得這麽大聲,吹到嚴老爺那艘船上,也變了形。
嚴老爺沒聽明白,一皺濃眉,看見自己兒子竟頓兒也不打地就往下面跑,氣得不打一處來:“我跟你說了這麽多你都當放屁不成?人家金童玉女的,打小的情份,你個渾帳死小子往裏瞎湊什麽?”
“哎呀,阿爹,你別瞎胡猜好嗎?你看月妹妹,她叫我放船呢!”嚴小二被打得直跳,指着江月兒道:“你看她的嘴型,在叫救命,在叫救命,你沒聽到嗎?你快放我下去!”
嚴老爺一驚:“你沒看錯?”跟江家人走得那麽近,江月兒身上那點奇怪的地方怎麽可能瞞得住他?只是他風浪見多,又誠心與江棟交往,江家人不願意說,他就當看不見聽不見罷了。
嚴小二急得跳腳:“沒看錯!快放我下去吧爹!”
尤其江月兒這孩子活潑歸活潑,可從來沒有一點不靠譜的行為,因此,他立刻緊張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嚴小二正要拒絕,被嚴老爺一拍腦袋:“看你那嫌棄樣,怎麽?你一個人去,你以為你要得到船嗎?”
嚴小二不說話了:他爹剛剛在船上就說過,這艘船是他們漕幫合資建的船,他爹只是漕幫在楊柳縣的小頭目,能站在這船上已經是很有本事了,要小船的話,別說是他,就是他爹都有點玄呢。
嚴老爺又數落他:“早說讓你到雲州來,你死也不來,現在知道錯過什麽好事了吧?”
…………
江月兒緊緊盯着嚴家父子走下甲板,咬着嘴唇,她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就要——
“你這小姑娘,竟然如此篤信神鬼之事。”富家翁的聲音突然又傳了過來,他笑着開解她道:“這船是新船,如此堅固,怎麽會出事呢?”
江月兒揉了揉胸:上次心跳得這麽快,還是她做夢夢到被馬車撞的那一回,錯不了了,這船看上去再堅固,肯定會出問題的。
她答道:“我們那的香山寺可靈驗了,阿叔你別不信。”還好心與他道:“阿叔你先別走,等我們的船來了,跟我一道下船上岸吧。”
“喂,你這丫頭,總是說們這艘震天號會出事,是不是有意要觸黴頭的?”富家翁的身後,一個穿着黑色圓領袍,相貌威武,面龐也微黑的男人喝道。
江月兒抿了抿嘴,看見漕幫那艘船上終于被放下了一艘小船,輕輕舒了口氣。
她也不計較那人說的話,本來嘛,她一直說別人的船有問題,是個人肯定心裏都不舒服,她能理解。
因而,看見自己将要離了那船,還有心思跟他一笑:“那您就當我小孩子亂說話,我馬上就下船,這不觸不到你黴頭了嗎?”
那男人一噎,雙眼一瞪,好像要發脾氣,不知想到什麽,只哼了一聲,跟富家翁道:“老爺,我們去船頭看看吧。”
江月兒也不理他們離去,看見小船如飛,眨眼就到了大船下面。
嚴大掌舵,嚴小二叫了一聲:“月妹妹,你讓開些。”揮着手裏的繩鈎就往上抛!
恰在此時,這艘據說很堅固的震天號一晃!
那繩鈎一下沒鈎住!
秦王那邊,富家翁微皺了眉頭:“怎麽回事?”
那個面龐微黑的男人道:“可能是剛好來了大浪吧?”
可是現在海面微風無雲,哪來的浪能連這麽大艘船都打得一晃?
秦王面色一變,看向江月兒那邊:“我們還是先下船再說吧。”
面龐微黑的男人不滿道:“怎麽,王爺也覺得我這船建得不好?”
秦王皺眉,還沒說話,那船又是一晃!
這下晃得便是那男人也覺出了不對,秦王一手抱着兒子,更是護着富家翁走得飛快:“不對勁,先下船再說!”
正在這時,江月兒接到了那個繩鈎,剛将它固定到一處桅杆上,就見秦王那一行人去而複返,連招呼都沒跟她打一個就拽着繩鈎往下爬!
江月兒:“……”這是她叫來的船,這些人憑什麽一來就搶了先!
她不是沒有眼色的人,知道秦王這船人不好惹。
可現在肉眼可見的,那船傾斜的幅度不太對,她站都站不穩了,甲板上有限的幾個人都開始尖叫,有人看到她叫來的這艘船跑了過來,她要是動作慢一點,不是得被人擠到海裏去了!
江月兒當即大怒,祁珏已經一手一個拉着兩個孩子踹上去:“都他媽讓開些,這船是老子叫來的!”
趕緊将江月兒和杜衍放上繩子,自己在其他人圍上來之前又各給了一腳,站在船舷上守住繩子,叫道:“快往下溜!”
江月兒看一眼就覺得頭暈,這船有十來米高,她從來沒站過這麽高,怎麽敢往下溜?
“我在你上面,你要是不敢往下爬,我也死定了。”突然,杜衍清清淡淡的聲音傳了過來。
江月兒一個激靈:是啊!她後面還有阿敬和祁叔叔,她不能縮在這拖了後腿!當下不知哪裏來了一股勇氣,抱着繩子,嗖嗖往下直溜。
那繩子本就是向下斜挂,爬上去不好爬,如今要爬下來,只須眼一閉手略一松就到了底。
船傾覆得越發厲害了,江月兒手上被磨得火辣辣的,上了小船,在船上看見祁珏站桅杆上飄飄蕩蕩的,吓得直叫:“祁叔叔,你快下來!”
小船裏有人在喊:“快開船!”
江月兒急得要命,叫道:“不許開,我祁叔叔還在上面!”
那人叫道:“快開!”
暴起就要傷人,被人一下差點掀到海裏去,嚴小二站在旁邊,悶聲道:“老實點!”
那人暴怒:“你敢打我!”
嚴小二冷笑一聲:“我為什麽不敢打你?你再不老實,我掀你到海裏去!”
“你——”
“好了!”原本一直沒出聲的富家翁暴喝一聲:“都給我老實點等着!”
祁珏站在船上,不知跟秦王來的那隊侍衛說了什麽,那人竟是一凜,對他一低頭,拿着□□站在了桅杆那頭。
江月兒就看祁珏嗖嗖幾下,終于滑了下來。
秦王的幾個侍衛也跟着如串葫蘆一樣串了下來。
“快劃!”等幾個侍衛跳下船,嚴大砍斷了繩子,大吼一聲,搶過船槁,拼命往外劃去。
江月兒驚悚地望着那艘剛剛還贊嘆過的巨輪,它越來越歪,越來越歪,直到“轟隆”一聲巨響。
漫天的海浪向他們撲了過來!
船,真的翻了。
…………
三天後,□□
秦王妃坐在上首,與江月兒笑道:“王爺最近事務繁忙,特意囑我好好招待你們,聽說江小姐喜歡吃柿子,這些柿子你們也帶回去吃吧。”
江月兒謝過王妃,見她眉目間倦怠之色,又說了幾句話,識趣地告了辭:那巨輪翻覆讓整個金州城都陷入了緊張之中,就連王妃這裏也訪客不斷。
王妃能抽空見見他們,已經是十分重視了。
而且還有這麽多柿子可吃,江月兒走在路上,心情十分愉快。
“還要吃柿子麽?”冷不丁地,杜衍突然說道。
江月兒臉騰地紅了。
倒是小世子不知什麽時候跑了過來,他吓得一抱胸:“為什麽要吃我?我不好吃啊!”
杜衍:“……”
江月兒:“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