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翻船事件對江月兒而言, 只是證明了她夢境又一次的正确性。
但對其他人來說, 就不一樣了。
把王妃給的柿子交給荷香和墨玉抱着, 兩個人出了王府就直接回了暫住的別院。
倒不是江月兒不願意出門逛逛,想也能想到,官船第一次出海就遇到了翻船事件, 這對金州城, 乃至于整個朝廷而言,将會是件多大的事。
這一點, 從秦王下了嚴小二他們的船就不見蹤影就可以看出來, 形勢緊張到了什麽程度。
要知道, 當日她救了小世子, 秦王都肯撥冗相見一面,現在她這艘船救的可不止小世子一個人, 但秦王只是除開透過王妃表達了謝意, 送了他們一大堆的金銀珠寶外,并沒有現身。
這段時間,幾乎是全城風聲鶴唳。
因此,當江月兒在王府別院看到上次在船上看到的那個富家翁時,別提有多驚訝了:“老, 老爺?”
前幾天才經歷了一場生死危機, 瞧上去這事對富家翁一點影響也沒有。看見江月兒, 他還樂呵呵的:“巧了,我正說要來找你,你就回來了。”
江月兒心驚肉顫的:她又不傻, 那天秦王對他的态度就表明了,這人別看是看着和氣,可肯定不是那麽好惹的。
想到別院裏坐着的她爹,江月兒汗都快流下來了:“您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對了,還不知道老爺您的貴姓?”
跟秦王差不多的來頭,只有頂頂尖的那幾個了。據他阿爹那天跟他們倆的坦白來看,本朝二十多年前的權貴,他幾乎都認識。
只是不知道面前的這個,是不是舊識。不是的話,倒好說了,要是的話……江月兒都有點不敢往下想了。
富家翁指指院門:“你不請我進去坐坐?我姓衛,你叫我衛老爺便是。”衛?國姓,那是梁王的那個衛嗎?
這人……從年齡上看不是梁王,但他跟梁王會不會有什麽關系?他認不認識阿爹呢?他跟阿爹以前會不會有什麽關系?
江月兒正在想,她該找什麽借口阻止那人進門。門打開了,祁珏走出來,對富家翁行了個禮,笑道:“聽見門外面有人,就猜有貴客到,您請進吧。”
他跟江月兒使了個眼色,落後一步,将人引到了院子裏。
江月兒悄步蹭到祁珏身邊,低聲問:“我爹他……”
祁珏對她悄悄一擺手,就看見杜衍從正房走了出來。
江月兒一怔:他不是跟她一道回來的嗎?怎麽——
很快就想明白了:肯定是他先看到這位衛老爺在門口,猜到他要來家裏拜訪,必是先一步悄悄從後門進屋去提醒阿爹,避免了兩下相撞。
這時衛老爺也在問杜衍:“怎麽不見你們的父親?”
杜衍儀容從容:“阿叔養病途中百無聊賴,如今略好一些就坐不出,在您來之前,先一步出了門。”
衛老爺果然不疑有他,笑道:“卻是不巧了。”
走到正房,祁珏張羅着讓荷香沏茶,衛老爺便同江月兒道:“那日你這小姑娘救了我,我一直未曾登門相謝,你不會怪我失禮吧?”
看到他那天的陣勢,江月兒吓都吓死了,哪還有什麽怪不怪的?要不是今天他來,江月兒早就想不起來這人了。
她連忙道:“只是湊巧趕上來罷了,倒是我,那天我如此失禮,老爺您不怪我就好。”
衛老爺笑道:“你這小姑娘,那天如此大膽,今天卻又這樣拘謹,可不大好。”
江月兒便更“拘謹”了:“我還從來沒跟您這麽威嚴的老爺說過話,心裏有點緊張。”
“哦?”衛老爺道:“你跟秦王也是這樣嗎?我看你跟小世子的關系瞧上去倒很不錯。”
江月兒小聲道:“那是因為在知道他是小世子之前,我已經跟小世子很熟了。秦王那樣威嚴,我要不是想到他是小世子的爹,我也很怕的。”
衛老爺應當是對他們一家子了解過的,他什麽也沒問,看江月兒緊張得直摳凳子,以為她真是個膽小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原想跟她多聊兩句,只好直陳來意:“你上次說,你出門前在你家鄉的寺廟求過簽,真有如此靈驗?”
得到江月兒點頭确認後,衛老爺又問了無名大師的形貌,感慨道:“不出門還不知道這天下間奇人異事不少,我啊,差點就成了坐井觀天之人。”
江月兒只低頭作怯怯狀,祈禱這位不知道哪裏來的佛爺趕緊走人。
但老天爺偏沒聽到她的祈禱,衛老爺感慨一句,又轉向杜衍,問道:“你不是江姑娘的哥哥嗎?為何管她父親叫阿叔?”
杜衍略略一頓,道:“我是被阿叔收養的,随了阿嬸的姓。”
衛老爺目中精光一閃:“是嗎?你因何被收養的?”
杜衍便将自己被拐賣,機緣巧合下到了江家的事說了。
衛老爺笑贊一聲:“果然積善之家有餘慶。江姑娘的爹娘必是時常做善事攢下了福份,想來才幫江姑娘你避開了這場禍事。”
江月兒心道:我從小避過的禍事可不止這一樁。
不過,衛老爺說的話她是極贊同的,破天荒多說了兩句話:“我阿爹常教我,做人不可計較太多。若遇着有人有難處,就手幫一幫,說不定便是救了人家的一條命。”又道:“衛老爺您也必是常行善事之人,否則怎麽會這麽巧遇到了我,上了我的船呢?”
衛老爺被她這婉轉的馬屁拍得一笑,道:“你這小姑娘會講話嘛,怎麽剛剛跟個悶葫蘆似的?”
呀!差點漏餡!
江月兒緊張地咬了一下嘴唇,這回是真不敢說話了。
衛老爺也不為難她,說了這一句後,轉向杜衍,道:“那你可還記得你家鄉何處?”
杜衍搖頭道:“不記得了。”
衛老爺又問:“那你如何會想到往金州游歷?”
這個問題,他在船上的那天已經問過一回了!今天他再問,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啊!
杜衍沒有時間像江月兒一樣心裏想東想西的,他直覺中,這個姓衛的老爺看似在與他閑聊,問他的家世,但若是一個答不好,只怕——
他來不及多想,道:“學生除了仰慕金州第一大港之外,還為來順便尋尋家人。”
他竟然說出來了!阿敬這話……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嘛!他什麽時候變得有問必答這麽老實了?!
還有祁叔叔,他去倒個茶而已,是淹死在茶缸裏了嗎?怎麽現在還沒回來?!
江月兒得慶幸,她現在是垂着頭,否則她臉上的變化早該引起衛老爺一行人的注意了。
衛老爺果然又問:“哦?你不是說,你不記得家鄉何處嗎?”
杜衍道:“前些時日偶爾聽說了一些事,我準備先找,等找到了再說。”
衛老爺還追問一句“什麽事”,江月兒都快讨厭死他了。
好在叫杜衍敷衍了過去,他笑道:“還沒找到,也無法确定,現在說我的親人是誰為時過早。”
衛老爺總算作罷,他喝了兩口茶,忽然道:“正好,我後天要去梅州,你們若是方便,不如随我同去如何?”
不方便!一點也不方便!
江月兒幾乎想喊出來,但杜衍不知在想什麽,居然道:“我需要跟阿叔商量一下。”竟然沒有一口否決。
好在衛老爺沒有勉強他,笑道:“要出行的話,跟大人商量是應該的,可別再犯錯了。”
江月兒駭得心都快跳出來了:衛老爺什麽意思?他是想說,他已經知道他們偷跑出來的事了?那他還知道了什麽?
這個時候,她就不得不佩服阿敬的鎮定了。
他還笑一聲:“再不敢了。”問衛老爺:“若我與阿叔商量好了,去哪尋您?”
衛老爺很敏銳,笑:“你這是在攆我走啊!”
杜衍抿嘴笑道:“只是怕阿叔去街上逛得忘了時辰,要您久等。”
衛老爺搖搖頭,起了身往外走:“你與我同去的話,去跟□□帶個信,到時候會有人來接你的。”
送了衛老爺出門,江月兒如釋重負,轉身關了門要罵他:“你怎麽回事你?”
杜衍一扯她,低聲道:“你小點聲,隔牆有耳!”
江月兒見他面沉如水,弄得她也不得不跟着神秘兮兮的低斥他:“不是說好了你尋親的事絕不能透給別人嗎?”
杜衍雙眼亮得極是駭人:“你沒聽見衛老爺最後一句話,說會有人來接‘你’嗎?”
他重重強調了“你”這個字,江月兒思索一下,也明白了:“你是說,他今天來就是為了帶你到梅州?!難道他已經知道你就是那什麽的兒子?”她還是沒敢把“顧敏悟”這三個字說出來。
杜衍不知道是過度的亢奮還是緊張,他重重點頭:“我猜可能就是這樣。”
江月兒大急:“可他是怎麽猜出來的啊?這事連祁叔叔都不知道呢!”
杜衍道:“你還記得,曾經有一年,有人在陳縣尊宴席上說過我與一個人很像嗎?”
江月兒點頭:“記得,雲州通判是嗎?”
他點點頭:“不錯,我應當與我的生父長得很像。有人從我的相貌判斷出我的來歷應該不難。他,在十多年前也是叱咤朝堂的人物,見過他的人應該很多。”
“完了完了。”江月兒跌坐在太師椅上,雙眼無神:“你幹什麽要跟你爹長得那樣像?現在好了,你爹都還沒見着,倒被一大堆人給認了出來。”
杜衍心情看着倒不差,還有心思與她笑:“哪有一大堆人?即使我再跟我生父像,但我現在才多大,我生父成名時多大,不是熟悉到一定程度的人,肯定無法單從相貌上所我們倆聯系到一起去。”
江月兒都着急死了:“你笑什麽啊?我們在說你的前程問題呢,不許笑!你說你那個倒黴爹——”一着急又叫錯了。
杜衍揉揉她的小丫髻,還笑:“你沒看見嗎?今天衛老爺來是與我們道謝話家常的,他對我們倆應當沒有敵意。”
江月兒哀嚎道:“他對你有沒有敵意有什麽用啊?關鍵是,你被他認出來,現在想不認祖歸宗都不行了!”
“不一定。”杜衍雙眼亮得驚人:“我覺得,我與他一道去,說不定我的事将會有新的轉機。”
“什麽新的轉機?”江月兒問道。
杜衍卻道:“我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這種感覺說不清楚,但我就覺得,我此行應該不會遇到解不開的難題。”
他看了看江月兒茫然的小臉:這幾個月的操勞,已經讓她那張有些圓胖的小臉露出了些許輪廓,兩頰邊以前墜得圓圓的腮邊肉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消失了。
他心道:不該讓她再操心這些事了。
小胖妞,哦,現在不該叫她小胖妞了,月丫兒她見識所限,只模糊感覺到衛老爺身份不一般,可他那天看得真切,秦王跟衛老爺雖是并肩走在一處,但那種隐隐以他為尊的架式……
這世上,比秦王更加尊貴的人,還會有誰?!
何況,衛老爺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查到了他們是從家裏偷跑出來,他甚至懷疑,衛老爺可能已經知道了阿叔的身份,只是沒有戳穿而已。
他對自己今天這樣和善,除了那天的救命之恩,難道真沒有其他因素?
杜衍握了握拳,想起江月兒曾經說過的話。
他的生父是陛下的心腹重臣,他從先帝時期便被安插到巡鹽禦史這一職位上,待到當今一登基,即刻發動,推翻了延續國朝近百年的私鹽制。
不提其他,他的生父推行的這一舉措,絕對大大豐盈了國庫,才使得當今有餘力在三年之後,發動對外族戰争,收回燕北馬場,将國境線推回到了前朝時期。
顧敏悟于國朝有大功,可他只是因為一個出身忍垢這麽些年,陛下難道真會忘了他?
若那個富家翁一樣的衛老爺真是當今,以他的性子,絕不可能如此迂回地來跟他們兩個孩子遞話。
衛老爺應當是真心示好。
但江月兒……她原本就是個無憂無慮的姑娘,這些天,為了自己的事殚精竭慮,便是在衛老爺面前暴露,歸根結底也是為了他。
如果他把這些猜測說出來,只怕她會駭得連覺都睡不好了吧?這些天,她已經夠累了,不如先讓她定定心。
杜衍這顆定心丸的效果立竿見影。
在這些事上,江月兒從小到大都一直特別信服他,因此,聽他這樣一說,她也就信了,還道:“那我們想個辦法,看怎麽說,才能叫阿爹不跟着去。”
杜衍笑了笑:恐怕阿叔這回是躲不過去了。
他猜得不錯,兩個孩子等到江棟到了天擦黑才回來。
江月兒神情緊張地把這事跟她爹一說,她爹果然苦笑一聲:“看來我不去不行了。”
江月兒問他,她阿爹只敷衍一句:“我也就是猜猜。但他與我往日無冤今日無仇,而且看他行事,不是公私不分之人,應當不會太為難我。畢竟,在世人眼裏,我只是‘偷’了畫聖的殘畫而已,罪不致死。”
說到最後,他不免帶上了兩分譏诮之意。
待把江月兒哄回了卧室,兩個大男人加一個小男人在江棟寝房一聚,才正式開始了談話。
江棟先劈頭蓋臉地罵了祁珏一頓:“早叫你別跟着我,你非要跟着來。這回瞞不住了,我要是哪天死了,就是你連累的!到時候你別怪我拖着你一塊兒死!”
祁珏叫道:“怎麽就是我連累的?還不興你自己露出馬腳?還拖着我一塊兒死,你說的是人話嗎?”
江棟冷笑道:“你可算了吧。你祁小摳冷心冷肺的,除了我和老鄭,恐怕就沒什麽朋友了吧?冷不丁的,你身邊跟個姓江的世侄女,是個人心裏就該打個頓兒,別說是他們那些人了,人人心裏都恨不得長百八十個心眼子。你別想抵賴,就是你暴露的我!”
祁珏自知理虧,也沒反駁,想想還道:“你以前的膽子都哪去了?我雖不在朝堂中,但我看得出來,這些年,他與梁王矛盾日深,你跟梁王有舊怨,說不定他還覺得放心呢。”
江棟哼道:“我現在有家有業,能跟以前一樣嗎?他放不放心有什麽用?我就是個畫匠,既沒有經世之才,也跟他沒有多少交情。哪天萬一他想用我跟梁王賣個好,我拖家帶口的,怕是連京師都跑不出去。”
祁珏惱道:“那你也不能怪我,誰讓你閨女運氣好,碰到他了。我又沒長前後眼,怎麽會知道他偷偷跑到金州來看出海?”
江棟瞪眼道:“怪我閨女,你也好意思說這話?她知道什麽——”
“兩位阿叔先別吵了好不好?”眼看兩人吵得都快打起來,杜衍不得不出來打斷道:“不是商量接下來該怎麽辦嗎?”
兩人齊聲對哼一聲,轉過頭去。
杜衍:“……”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江棟道:“我決定,還是跟你一道去梅州。趁梁王不在他身邊,看有沒有機會把這件事說清楚。”
見兩人都看着他,祁珏方道:“你們這些年是不在京城,才不知道,梁王與那位到了什麽程度。”
“什麽程度?”
祁珏示意他們三個湊過頭來:“據說,有一次梁王告假,說自己病了。陛下準了假,可覺得他在怠工,還專門下了一道旨罵他,說他倚老賣老。”
這兩人确然不知,杜衍問道:“陛下經常這樣下旨罵人嗎?”
“當然不經常了!”祁珏問江棟道:“你忘了?那位你在京城時就是出了名的面團兒脾氣,好吧,事實證明最後我們都走了眼,但他,他做事除了剛登基有些急燥之外,從來都不在面上顯出手段,而是事後才叫人激出一身冷汗。如今那位跟梁王連面子情都不顧了,你說他們倆關系惡劣到了何等嚴重的時候!”
雖然如今梁王如日中天,但朝堂之争,看得從來都不是表面上的關系。
如果此事屬實,這對兩人來說,的确是件喜事。
但江棟還有問題:“你又不在朝堂上,這些事不一定看得準吧?”
祁珏道:“我雖行商事,但一事通萬事皆通。當今那位近些年軟和慣了,朝裏相當一部分人都忘了,他一登基就收回了鹽業專營權,還收回了燕北馬場。尤其是梁王,他近些年變得如此驕橫,其實也有你的一部分原因。”
江棟沒說話,倒是杜衍問了一句:“為何這樣說?”
祁珏笑道:“當年他逃出京師時,我還覺得他堂堂首輔之子不戰而逃窩囊透頂。這兩年年紀大了,我才想明白來子這招‘逃之夭夭’棋也也精妙之處。”
想到如今已經有人識破了江棟的來路,祁珏也懶得為了避諱叫他“江兄”了。
見杜衍作出“洗耳恭聽”的态度,他清了清嗓子,道:“當年梁王郡主以死相迫,逼得梁王不得不咬死說梁王郡主腹中之子是你阿叔的,你阿叔百口莫辯。便是不想娶梁王郡主,迫于情勢和梁王的權勢,恐怕也難得逃脫。即使他是前首輔之子,可男未婚女未嫁,便是他喊震天冤說孩子不是他的,但這種事女方才是吃虧的那一方,只要女方敢豁出臉皮賴在他頭上,他喊出來,也不會有人信。何必沾在污泥中把自己蹭得一身爛泥?”
“阿叔,一開始應當不是準備躲一輩子的吧?”杜衍插了句嘴。
“不錯。”江棟嘆道:“我原本預備避個風頭再回來,但後頭梁王郡主身死的消息傳來後,我便知道,梁王與我怕是要不死不休了。即使是不死不休,我卻不必怕,只是,對方驕橫,我沒有必要與他硬頂,便是先退避一二,也不算什麽。想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将我逼得多年不出,縱然不是很滿意,想必也是暢快的吧。”
“對,”祁珏恨恨道:“那些年你不出來,梁王一桶桶地往你身上潑污水,我恨得好幾次都忍不住要跟他對質。但他仿佛與你鬥上了瘾,你越是不出來,他越是——”
“我猜到便是這樣。”江棟哼道:“我為人如何,世人不知。但京城裏那些權貴,我的那些朋友,只要認識我,總不會上他的當吧。我原也不是要在世人面前搏個好名聲。倒是他,覺着我不出來便是勝了我,沒少得意過吧?”
祁珏一挑大拇指,道:“猜中了。梁王少時到現在,做什麽事都順利,唯獨栽在梁王郡主身上。偏他心思偏狹,梁王郡主的死壓在他心裏,他認你為最大仇人。這其中尤以你給他的挫折為甚,偏偏你避而不出,他連口氣都出不得。他焉能不恨你?這口氣堵在他心裏,恐怕會令他性情更暴燥。這暴性子在你這出不得氣,你與親眷都鬧翻,孤家寡人一個。而我與你好,可我也不是那樣好惹的,他找不到我身上的不是,他怎麽不會在其他地方尋找出氣桶?我看,他找你這許多年,開始或者大部分為了郡主,但後來怕是為了出氣才是吧?”
江棟道:“我如何有這樣大的能量?不過,有一條你說的很對,我不過是忍他,讓他,由他,再等過幾年罷了。”
祁珏嘆道:“如今,便是真的‘再過幾年’了。”
杜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剛剛祁叔叔與阿叔說的是與梁王之間的舊事,可阿叔那樣的人,如何不知道梁王的性子?他在梁王那裏背了那樣的一口黑鍋,怎麽可能一躲了之?
阿叔的遁走,未必不是他的報複。
如今,梁王性情益加暴燥,便如祁叔叔所說,肯定有阿叔的一份功勞。
他忽然想起來,小時候他為了月丫兒去報複姓宋的那家人,阿叔對他說過的話。
他的算計,他的計謀皆可放在明處。便是他應對梁王的手段,他亦可光明正大的說出來:我在避你,可我避你,也是在算計你。知情人還都會站在我這一邊。
要做到阿叔這樣謀算無不可對人言,才是真正無形無跡的計謀啊。
江棟還不知道他一心教養的孩子已經頓悟,還與祁珏道:“如今我退了這些年,也聽到梁王的一些事,只是沒找到合适的機會再現身。如今既然他來了,說不得,這也是我的機會。”
祁珏問道:“你預備怎麽辦?”
江棟卻沒正面答他:“要看,那位預備怎麽辦了。”
…………
三個男人深夜的談話一結束,很快便被送到了一個隐秘的處所。
衛老爺聽完來人的彙報,嘆了一句:“我二十多年前就說過,江東來此人鬼才,若他想謀算人心,無人可算過他,可惜了。”
“是啊,他窩在那麽個小地方這麽些年。聽說頭些年,他連畫筆都不敢動。要不是生了女兒,要謀生計,才同陳其英以論畫之名交上了朋友,恐怕他瞞得會更死。憑他的本事,怎麽會落到這個境地呢?”
靜靜的房裏,另一個人說話的聲音突然響起來,若是江月兒在這,必能認得出來,這個人就是當時大叫着叫他們開船的那個人。他敢直呼楊柳縣縣尊的大名,想來身份也低不到哪裏去。
那人面白無須,聲音有些陰柔的圓潤。
衛老爺笑着搖搖頭:“他若真想動,也不是不能拉下梁王。可那個時候梁王風頭正盛,他便是拼盡全力,也不過是掙得個清白,最多咬下梁王一塊肉,讓他痛一痛。說不定他為了這個清白,失去得更多。梁王只要不倒,他的性命就得不到保障。他不是不能那麽做,只是這件事對他而言,不合算罷了。”
聽衛老爺話裏的激賞之意,另一人便笑道:“江東來向來行事磊落,在京城時便頗有俠名,果然名不虛傳。”
衛老爺便笑道:“看見了吧?你明知道他用了手段,還不得不贊他一句磊落,這就是他的手段。”
另一人垂下頭,讪讪笑了:“老爺英明。只是他這樣未免太憋屈了些,如奴婢這樣的,是忍不了這麽長時間的。畢竟,誰知道——”
他的未竟之意衛老爺也明白,他又笑道:“你是看錯了他。他是真磊落,便是遇到了這樣的冤屈,你看他的生活不是過得仍是有滋有味的?說明那件事對他的确是有影響,但那影響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樣大。或者說,并沒有真正影響到江東來的生活。”
“可江東來以前過的是什麽日子?他在楊柳縣,奴婢還聽說他好些年因為不敢畫畫,連房子都買不起呢。這怎麽叫沒影響?”另外那人大着膽子反駁了一下衛老爺。
衛老爺并沒生氣,還笑着與他道:“你忘了?江東來原就不是常人?哪個官宦子弟會推掉父母給的仆僮,獨自一人仗劍游歷?聽說他游歷期間還被人偷光過錢財,最窮困的時候連老鼠都吃,他不也沒有半途而廢?這說明,錢財在他眼中,不過是取用的工具罷了。他愛不愛財我不知道,但他不戀財我是看得出來的。不信,你看他養出來的那個小姑娘,如果爹娘過得不好,是養不出這樣天真純稚的小丫頭的。”
鬼精鬼精的小丫頭,連總督都敢吼,還天真純稚,倒是莽撞無禮才對……
另外一人心中腹诽一句,但知道因為杜衍,衛老爺現在看那父女兩個是最順眼的時候,笑着奉承道:“還是老爺您心明眼亮,什麽都瞞不過您。那對江東來,您打算如何處置?”
江老爺笑看他一眼:“好了,我知道你也不是全信,不必在這亂拍馬屁。江東來嘛,他識趣點是最好,既然他想去,後天便帶上他吧。”
完全忽視了情報裏,江棟顧慮到他的存在,才不得不去的。
“是。”那人想了想,還是擔憂道:“可是,老爺,金州翻船一事雖說查明是觸了暗礁,但那裏本就是碼頭,哪裏有那麽多暗礁可觸?此事就是針對您的,您再想去梅州,還請您三思啊!”
“好了!”衛老爺圓團團的臉突然皺了起來:“這些話這段日子你們一個個地都沒少說。把我當什麽了?我不知道嗎?但,當年是我對不起敏悟,今日知他之事,我明白他的心結,這一趟,我必得去的。”
另一人嘆息一聲:“老爺,我就是擔心您……這才翻了船,還要乘船去梅州去,這不大吉利啊。”
衛老爺道:“誰說我要乘船去梅州了?”
另一人啊了一聲,“可金州到梅州行水路是最方便的,您不走水路怎麽走?”
衛老爺笑道:“那個姓江的小姑娘,我瞧着她長得一副福相,要不是聽了她的話,有她的船,我今天怕是也站不到這來了,她啊,說不定就是我的福星。她不也是要去梅州嗎?我跟着她走,應該沒錯吧?”
另一人目瞪口呆,急忙想勸:“老爺千金之軀,您若是出行,豈可如此草率?”
衛老爺道:“就這樣定了,明天等他們來之後,你問問她。不,也不能問她,讓她決定怎麽走,我就跟着怎麽走。”
另一人還要說話,衛老爺突然沉下臉:“便是之前再定好了又怎樣?還不是該翻船翻船?!你不必再勸,就這麽定了!”
…………
江月兒還不知道自己即将肩負一個重要使命,她現在正在為了跟着去梅州使盡手段:“憑什麽不讓我去?阿爹你不講理!”
沒錯,今天江棟一醒來,就先宣布了他最新的決定:讓祁珏送江月兒回松江,他陪着杜衍回梅州!
這個主意得到了包括杜衍在內,家裏其他的兩個男人的一致擁護。
祁珏甚至叫荷香:“不用理你們小姐,只管給她打包行李。”
江月兒都快氣哭了:“你們過河拆橋,太過份了!阿敬,我們說好的,要陪你一起去梅州的,你要反悔了嗎?”
叫江月兒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一望,少有人不動容的,便是杜衍,也忍不住躲閃了一下:已經快到梅州,卻讓她回家,是有點不太厚道啊!
不不不!杜衍一個機靈從那雙水光閃閃的眸子裏□□:我不能這麽想,我是為了她好!她什麽都不知道,又這樣害怕,怎麽能讓她在這樣危險的人物身邊?
就在杜衍糾結來糾結去的時候,王府別院來了人。
待來人說完衛老爺昨晚的吩咐後,三個男人傻了眼:還能這麽幹?
沒聽見他們的回答,來人催促了一句:“江老爺,您的意思是?”
他還能有什麽意思?衛老爺都擺明這麽說了,他只能不甘不願地應了聲:“是,敬聽吩咐。”
江月兒看看幾個男人的苦瓜臉,兩眼頓時亮了:這個衛老爺,好像也不那麽可怕啊?那麽……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