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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王府別院裏發生的事很快叫衛老爺知道, 他聽得一樂:“江家這日子過得還真熱鬧。”

片刻後問道:“福壽, 前兒個鎮海送我的那個雞血石在嗎?”

福壽, 也就是那個面白無須的男人,他答道:“在,老爺是要賞玩嗎?”

衛老爺卻搖搖頭道:“不是, 江家那小丫頭不是畫了個什麽《諧趣畫》嗎?說是還缺一個印章, 那塊石頭就送她刻個章子玩吧。”

那可是□□裏的珍藏……這小丫頭運道是真的好,不顯山不露水的, 竟也得了這位的眼, 看來, 往後不對對她太不客氣了……

福壽迅速在心裏思量一番, 笑道:“那奴婢這就使人送去。”

因秦王這次送的東西裏,就數那塊雞血石最得衛老爺的意, 福壽就把它收在了書桌上的小博古架上。此時想拿也好拿, 他也沒叫人幫忙,另從箱子裏找出個盒子,把雞血石裝上,正要吩咐人送過去。

衛老爺忽然又道:“只送塊石頭,什麽都不刻不好吧?等等, 我給她參考一個號。”

他走到書桌前, 就着硯臺上半盞墨汁, 提筆寫下三個大字“染脂客”。

福壽想提醒衛老爺,江家那小丫頭有自己的筆名,但衛老爺已經把字寫下, 只好識趣地閉上了嘴。

衛老爺嘴上客氣,說他給江月兒參考一個號,但誰真的敢只讓他“參考”?

至少,江月兒收到這個從天而降的號時,她是歡天喜地的。

她那名字本來就是随口取的,而現在她叫“染脂客”,還平白得了塊這麽漂亮的石頭,怎麽想怎麽賺好嗎?

尤其看到自家阿爹那喪氣得眉毛都耷成了八字的臉,她就更高興了:自小到大,她阿娘管着她時,她還能找阿爹幫忙。但阿爹一旦想管她了,她找誰都不頂用。

因此,別看江月兒平時最怕的是她阿娘,但若是她阿爹哪一回生起氣來,她才是真正最害怕的呢!

有生以來頭一回,江月兒終于等到了她阿爹管不着她的時候了!

要不是顧忌着阿爹的心情,她都要叉腰狂笑了好不好?

當然,即使她現在沒有叉腰狂笑,江月兒現在的表情動作也滿滿寫着“小人得志”四個字。

打發完送禮的人之後,她志得意滿地把那塊寶貝石頭擦了又擦,又背着手在家裏三個有點發蔫的男人們各繞了一圈,“哈,哈,哈”假笑三聲,揚長而去。

江棟:“……”那是閨女,不能抽。

祁珏:“……”這果然是親閨女,看那小人得志的相,跟旁邊這人一個樣。

杜衍:“……”被她折磨慣了,愛咋咋滴吧,不管了。

…………

有鑒于昨天一天在阿爹面前終于翻了回身,到第二天見到衛老爺時,江月兒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了:“衛老爺好,衛老爺您昨晚睡得可好?”

看見這麽精神活潑的小閨女,衛老爺心情也不由好上一層:“好好,都好。江姑娘這是有喜事啊。”

江月兒笑道:“平白得了您這麽厚的禮,我當然高興了。”為着衛老爺送她的這塊石頭,她現在看衛老爺百般順眼。為此,很願意多跟他說些話。

衛老爺還從沒見過有人收了禮誇得這麽實在,還有點新鮮:“我不是說了嗎?我這是謝你救我那一回。”

江月兒道:“可我昨天也說了嘛。我救您是捎帶手。您碰上我是您以前積了福報,是您的運氣好,這我可不敢居功。何況,那天我救了那麽多人,就是您和秦王殿下送了我禮,我早看出來了,您是個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大好人,不像有些人,救了他,連個好話都沒說過。”

福壽眼皮子一跳:這丫頭什麽意思?拐着彎罵他忘恩負義?

江月兒就是這個意思:那天的仇她都還記着哪!就是這個白面皮笑眯眼的家夥在她沒上船前就一個勁尖着嗓子叫他們開船,一船的人裏,就數他跳得最高最害怕。

要不是放小船的都是他們最親近的嚴家兄弟,他們各有一膀子功夫,說不定還不等她下去,嚴大嚴二手裏的槳都已經被這白臉笑面虎給奪走了呢!

本以為那天之後就沒交集的人出現在她面前,以江月兒記仇的個性,哪能不給他上點眼藥呢?

她是什麽都不知道,她爹跟祁珏站在後頭,冷汗都快出來了好嗎?這丫頭真是什麽都敢說,先不提福壽為什麽急着叫開船。就是單說福壽這個人,他與衛老爺自小的情份,哪裏是江月兒三兩句挑撥就能戳動的?

要不怎麽說,複雜的人想什麽都複雜呢。

江月兒完全是看到人之後,想起前怨,才指桑罵槐說他這麽一句,等說過之後,她出了嘴上的氣,也就痛快了。

至于衛老爺身份什麽的,在她的心裏,衛老爺肯讓她帶路,送了她石頭,就是個大好人,那肯定不會計較她說話随意。

小熱鬧江月兒盡管特別愛說話,但從她從小到大幾乎很少在語言上得罪人來看,就可以看得出來,她不是一點分寸都沒有的大嘴巴。

江老爺果真不怪她,他還笑看福壽一眼:“聽見了沒?人家這是怪你做事不周全了,還不給人先賠個禮去?”

不管福壽心裏怎麽想,衛老爺既這麽說了,他自然要去賠個禮。

江月兒不是不識輕重的人,還沒等人彎下腰去,就叫杜衍把人扶住了,笑道:“福叔叔,我原也不是在說你,你別多心了。”

福壽原本就是個玲珑人,縱然江月兒不刺那一句,他都不知道要多想好幾層,她都已經點明了,那哪能不多心呢?

幾人見面敘過一回話,衛老爺竟真作出了一副放手掌櫃的模樣,與江月兒道:“都由你作主,我們都聽你的。”

江棟忙道:“她一個小丫頭,能知道什麽。茲事體大,還是由——”

“诶?”江老爺笑眯眯地作了個止話的動作:“江老弟,你可別小看了你家閨女的本事。能獨個兒從松江走到這麽遠,還過得這麽好,這已經是尋常人及不得的本事了。”

江棟心頭一顫:他果然已經把自己一行人調查得底朝天了……

要說從達州到金州山匪多,讓人頭疼的話,從金州到梅州還有另一樁頭疼之處。

因地處南疆,便是如今是十月份,南疆特有的瘴疠毒蛇依然不少。

一個走得不慎,到了蛇窩裏頭,那就完了。

江月兒卻沒想這麽些,她指了指旁邊由衛老爺派來帶路的山民,不解道:“你們還真準備讓我選路啊?我又沒去過梅州,這不是沒事為難我嗎?讓他帶路不是挺好?這條路駱阿叔可是走了好些年,閉着眼都不會走錯。對吧駱大叔?”

姓駱的山民狠狠點頭,望着這些人很有些不忿,叽哩呱啦的不知跟江月兒咕哝了些什麽,江月兒便一指西北方向:“駱大叔說,往這走。”

衆人啞然,衛老爺大笑道:“你說得不錯。我們得跟這位駱大叔一道走,都得聽他的。”

倒是祁珏問了一聲:“你怎麽知道他在說什麽的?”駱大叔是梅州人,梅州話跟官話完全沒有一點相似之處,也不知道她這一會兒的功夫怎麽打聽出來人家姓駱,還跟人家答上了話。。

江月兒道:“怎麽不知道了?駱大叔說話多好懂啊,是吧駱大叔?”

駱大叔重重點頭:“族似族似(就是就是),挪米木猴猴頂(你們沒好好聽)。”

祁珏:“哪好懂了?!”

駱大叔狠狠瞪他一眼,覺得這城裏人肯定是瞧不起他山裏人,不想要他帶路,才故意找茬。

他再看江月兒,就特別親切了:還是這個小姑娘好,不嫌棄他們山裏人。還幫他跟老爺們說話,才能保住這份工。

金州說是本朝第一大海港,可它三面環山,尤以金州到梅州的這段路難走。

因此,江月兒一家人除了準備了幾個驢子之外,就沒有準備其他的交通工具了。

倒是衛老爺那邊,他還弄了個滑竿,一邊福壽給他撐着傘,好不排場。

走了沒多久,衛老爺坐在滑竿上,看着前頭幾個騎驢子的江家人有說有笑的,驢子還不時噴個氣,忽覺這滑竿坐起來頗是索然無味,又叫人停下來,叫江月兒:“你們那驢子坐得怎麽樣?”

江月兒在驢子上晃晃悠悠的,照着暖烘烘的太陽,都快睡着了,随口贊道:“當然好了!衛老爺,你坐那滑竿好不好?”

衛老爺笑道:“當然也好。要不我跟你換換?你試試坐滑竿的味道,我這可還有靠背呢。”

江棟,祁珏和杜衍都不由得一靜,杜衍忙要開口。

江月兒被晃得瞌睡連連的,壓根沒多想就拒絕了:“不用了。你那滑竿涼冰冰的,哪有驢子暖和?而且坐得太高我害怕。”

衛老爺有些悻悻,祁珏很機靈地道:“想來您滑竿也坐累了,您要不要坐坐我們的驢子?”

衛老爺頗是心動,嘴上還道:“這不好吧?”

杜衍已經很上道地跳下驢子,道:“我們行李不多,把那幾頭駝行李的驢子給您騰一頭出來就夠了。”

幾番勸解,衛老爺就順勢下了滑竿,坐上了江家人騰出來的驢子。

就是福壽有些不樂意,這滑竿是他臨行前特意安排的,江家人說了兩句就白費了他的安排。

他跟在衛老爺身邊笑道:“這驢子坐着多颠哪,您坐會兒松松筋骨,待會兒再坐滑竿也好。”

衛老爺學着江月兒的模樣,扶着驢子的背,調整了一會兒姿勢,眯着眼還挺享受:“果然這丫頭說得不錯,這驢子又暖和又颠得舒服。福壽,你也走了這半天肯定累了,那滑竿你先坐着吧?”

福壽哪敢哪,忙要推辭,衛老爺一句話又過來了:“這是命令。”

福壽就不敢作聲,苦着臉上了滑竿。

當然,他心裏怎麽想的,就沒人知道了。

坐了會兒滑竿,福壽瞌睡也跟着上來了。

看衛老爺坐在驢子上跟江家人有說有笑的,江家那丫頭腦袋都快點到地上去,看來睡得香極了。福壽略微有些放松地合上了眼:像他們這樣伺候人的,自來沒有睡過整覺,都是抓緊時間打個盹兒罷了。現在日頭正好,他也想——

呼~呼呼~呼呼呼~

一塊山石不知從哪滾落下來,擡滑竿的轎夫沒留神,一腳踩上去——

“啊喲喂!怎麽回事?!”

“我的個親娘哎!”

福壽連在地上滾了兩個骨碌,到雙腿懸空,才吓得完全清醒過來:“救,救命啊!”

他不是在滑竿上歪着嗎?怎麽一覺沒醒,他快滾到了山石下面?!他袖子上那踩的是什麽來着?

一只驢蹄子踩在他袖子上,江月兒坐在驢子上一動也不敢動,歪着脖子沖福壽喊:“你別動啊,我讓小黑寶也別動。”

福壽看清自己的處境,腿肚子都快轉了筋:“快,快拉我上來!”

衛老爺望着歪在一邊的滑竿和滑竿旁邊的那顆石頭,臉色鐵青,倒是什麽都沒說。

好在除了江家人外,衛老爺那邊還帶了幾個護衛,兩個壯碩的男人伸手一拽,就把福壽提了起來。

福壽癱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

其他人親眼看見這一遭,也被吓得不輕,江月兒心有餘悸道:“幸好我沒坐滑竿啊。”

這也是衛老爺的心聲。

福壽欲哭無淚:合着就該他倒黴了是吧?

駱大叔突然詭笑着跟江月兒說了一句話,江月兒頓時臉色古怪地望着那個已經被摔散架的滑竿。

“他說了什麽?”衛老爺問道。

江月兒閉緊嘴,頭搖得撥浪鼓一樣:這是她新交的朋友跟她說的悄悄話,她可不傳話!

衛老爺轉向駱大叔,用官話又問了一遍,末了,還道:“男人說話堂堂正正的,莫作些鬼祟之舉。”

駱大叔雖不會說官話,但他聽得懂,知道這話是說給他聽的。聞言,他面上浮現一絲怒氣,哇啦哇啦說了一大堆,點點江月兒。

江月兒猶豫着搖搖頭,駱大叔很堅決地又戳戳她,示意讓她講。

其他人被這樣嚴肅的氛圍影響,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福壽更是從地上爬起來,跟衛老爺一樣,滿面怒氣地瞪着他。

江月兒只好道:“駱大叔說,像您這樣的老爺他見過不少回,沒誰不摔的。”

“好哇!”福壽可算找到了出氣筒,他捋起袖子沖上去就要打人:“合着你就是來看我們笑話的是吧?”

還沒扇出去,就被江棟伸手攔住:“福兄!慎行!”

衛老爺陰沉着臉,沒阻止福壽的動作。

江月兒叫道:“我話還沒說完。駱大叔也說了,一般人不知道這段路難行到什麽地步,用話勸是勸不聽的,只有他們親自來走一走就明白了。福阿叔你運氣還算好的,有運氣不好的,強逼着奴仆擡上山,最後三個都跌成肉泥的也不少見。”

都跌成肉泥?

福壽心顫了顫,大着膽子往懸崖下面看了一眼,就閉眼不敢再看了:這回真是佛祖保佑啊。

他看了眼衛老爺,對方的臉色竟不像剛才那樣難看,還跟江月兒道:“你問他,最險之處有何險?”

江月兒道:“我剛剛問了。他說,最險的地方,人側過身子只能貼着山壁走,山風大些就能把人刮下去。”

福壽沒忍住,咂了下舌:“我的天爺。”

“不過,”江月兒來了個轉折:“他說我們不是跟那些老爺一樣來爬山的,用不着上到那麽險的地方,去梅州的山上注意別往草木茂密處去,叫蛇咬到就好了。對付瘴疠的話,他有辦法。”

福壽:那也很可怕了好嗎?!

看這群人聽見江月兒說的放感覺面不改色,福壽深深覺得,自己跟他們不是一路人,就想勸衛老爺,趁現在走得不遠,趕緊回去坐船還來得及。

但衛老爺竟夾了下驢腹,道:“走吧。今晚怕是要在山裏過夜了。”

福壽看一眼衛老爺,後者只留給他一個絕情的背影。

他想到江月兒之前說的話,生怕她再給他上個眼藥,趕緊走過去向她行了一禮:“江小姐,多謝你救命之恩。”

江月兒笑着摸摸座下驢子的頭,道:“福阿叔,你謝錯人了。別謝我,謝小黑寶啊。要不是它的腳踩到你的袖子,你這會兒已經掉下山去了。”

福壽笑容僵硬,跟這頭黑驢子四眼相對:“小,小黑寶?”

“啊卟”~

冷不丁地,小黑寶鼻子裏噴出一團熱氣,全打在了福壽臉上。

一股馊掉的稻草味……

江月兒憋着笑掏出帕子,幫她的小黑寶給福壽道歉:“對不住啊,福阿叔,小黑福他——”

福壽沒精打彩地揮揮手:“我明白的,江小姐。它不是故意的,哎喲,老爺怎麽騎着驢走這麽遠了?老爺,老爺你等等我啊!”

看自己落到了隊伍的尾端,江月兒夾了夾驢腹,趕緊追了上去:“阿爹,阿敬——”

第一天的時候,除了福壽這個小插曲外,隊伍裏其他幾個人都沒什麽事。

到了紮營的時間,駱大叔帶着他們找到了一個廢棄的山洞,說道:“這裏原來是一個豹子洞,已經廢棄幾年了,應當不會有危險。但山裏還有其他的猛獸,你們安排一個值守名單,守夜的時候不要睡覺。”

江月兒翻譯完駱大叔的話,原本還有話說,被她阿爹拍了一把:“你去睡覺,不許想些亂七八糟的。”

真是知她者,阿爹也……

她扁扁嘴,最終什麽都沒說,乖乖縮進了帳篷裏,留着幾個男人安排值夜的時間。

因為幾個人是第一次到這片山脈,駱大叔帶着所有值夜的人值完頭一個時辰,剩下的四個時辰由他們自行安排。

當然,江月兒和杜衍兩個孩子,以及衛老爺主仆兩個都被衆人排在了外面。

一夜無夢。

不管別人怎麽樣,江月兒反正是在哪都睡得好的。

朦朦胧胧的,她感覺到身邊有人碰了碰她,睜開眼一看,果然是駱大叔,他豎起一根手指,示意江月兒輕聲一點跟着他往外走。

江月兒樂颠颠地直點頭,沒走兩步,身後一道冷嗖嗖的問話響起來:“你去哪?”

江月兒一僵,回頭示意他小點聲:“我,就出去走走。”

“走走?”杜衍一點也不顧忌身邊這些睡得橫七豎八的人,冷笑道:“往哪走?”

“呃——”

江月兒骨碌碌轉着眼珠,還沒想出借口,又一個人翻身坐起:“是啊,往哪走?不如一起去?”

她爹。

江月兒完全洩了氣:“好吧,我告訴你們,但你們不許攔着我。是駱大叔說,山頂上太陽出山時如有雲霧湧動,我就想去山頂上看看,行了吧。”

她努力睜大眼,想看清她爹的神色。

可此時拾來的柴火早就快熄了,憑着那星點的微光,江月兒當然什麽都沒看清。

倒是另一個聲音為她解了圍:“如有雲霧湧動?那不是仙境?走,帶我去看看!”

他整理着衣服,站了起來。

這位也想去?

江月兒有些遲疑道:“老爺,我得先提醒您一句。駱大叔說,山頂離這不遠,但有一段路特別險——”

“需要人側身走過,風大一點就能把人刮下去?”杜衍突然插嘴道。

江月兒詫異道:“你怎麽——”忽然捂住嘴,說漏了!

衛老爺還沒說話,福壽先乍乍呼呼地開口了:“這麽危險,老爺您三思啊!”

衛老爺問駱大叔:“你能保證我們的安全嗎?”

駱大叔信心十足地點點頭,從背囊裏掏出一卷繩子,哇啦哇啦地說了一大堆。

江月兒道:“駱大叔說,他可以先走過去,用繩子把我們腰綁起來,另外一頭固定在岩壁上,不會有問題的。”

衛老爺盯着他手裏的繩子一時沒說話。

江月兒都以為這件事快要不成了,忽然聽他道:“好,那出發吧。”

福壽驚呼:“老爺——”

衛老爺決定好的事,有誰敢推翻?

他只輕飄飄一個眼神,福壽就抖着腿欲哭無淚地跟在了後面,心裏把沒事找事的江月兒罵了個賊死。

江月兒可沒空觀察他們主仆兩人的臉色,她就看江棟一語不發地出了山洞。此時天上還挂着星星,她偷偷看過去,她阿爹的臉色果然不好看,但不知道是不是顧慮到衛老爺,他竟沒說什麽話。

駱大叔帶着衆人走在前面,邊走邊用土話解說。

江月兒就翻譯:“駱大叔說馬上就到,你們要是害怕,就閉上眼睛,步子大一些,一會兒就到了。”

沒說幾句話,駱大叔繞過前面的山壁,衆人眼前豁然開朗,一條羊腸小道出現在衆人面前。

福壽看一眼就覺得腿軟:一邊的山道僅有一腳寬窄,另外一邊黑洞洞的,也不知道藏着什麽……從山谷下面刮出的北方嗚嗚響個不停,那聲音像極了鬼哭。

福壽險些尿了褲子:“老爺——”他怕高QAQ

衛老爺無語地擺擺手:“好了,你在這等着吧。”連個小姑娘都不如。

福壽原還想表表衷心,但看這麽深的崖,這忠心就表不下去了。抖着腿站在崖邊還想說話,被衛老爺一個眼刀過去,只好閉了嘴。

衛老爺其實是把福壽看低了。

江月兒哪是普通的小姑娘?她自小跟着梅夫子在山野間上蹿下跳,養得不知道多歡實。還因為當了個齋長,平時跟着同窗們出去時,那些要帶的炊具啊,藥鋤啊,各種物資什麽的都是她背,她早練出來了。

別人倒是不想麻煩她,可全女學誰叫她最皮實?人人都累癱的時候,她還能打三趟拳呢。連梅夫子都說過,江月兒這個齋長當得再合适不過。到結業的時候,梅夫子可舍不得她了,還說,她們下面的幾個齋長都沒有她這麽能(耐)幹(用)。

要不是江爹不樂意,梅夫子甚至還想把江月兒聘回來給她當助手。

話扯遠了,把福壽這個拖後腿的丢在山這邊後,其他幾人都順利地通過那一線小道,到了另外一邊。

駱大叔果然沒說錯,剩下的路不長,只是特別陡。

到爬上山頂時,連江月兒都頂不住氣喘如牛了。

站了沒一會兒,一道金光從地平線啓開。

駱大叔激動地拽着她,江月兒忙站起來,那線金光的後頭,雲霧如堆雪一般向着這座山頭湧來。

低頭往下看去,幾人恍若站在雲堆上。江月兒甚至差點産生一種錯覺:好像她再踏前一步,就可踩上雲彩,随雲而去一般。

圓溜溜的太陽被雲霧托舉着,慢慢升高,升——

轟隆隆!

腳下的土地突然顫抖了一下。

江月兒回過神,看向黑乎乎的山崖。

那裏,雲霧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散去了。

她悵然若失,被杜衍拽了一下才回神過來:“呀,完了?”

這句話說完,才覺得,好像大家都不那麽高興啊?

盡管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出于對危險的直覺,她還是納悶着閉了嘴。

回去的路上,江老爺帶着的那幾個侍衛走在了最前面。

跟去時不同,他們沒用到駱大叔給的繩子,就輕松地走過了那道山崖。

江月兒喃喃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飛岩走壁?”

包括杜衍在內,他們都沒說話。

只有江老爺答道:“對啊,飛岩走壁。”

過了山壁,福壽涕淚交加地撲上來:“老爺,好險哪!好險您就——”

衛老爺拍拍他的肩膀,圓團團的臉上有不能直視的懾人之意。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江月兒:“是啊,好險啊!”

直到看到完全塌掉的山洞,江月兒才徹底明白發生什麽事。

她驚出一聲冷汗,急了:“小黑寶,小黑寶——”洞裏所有的活人都出去看日出了,就幾頭驢子留在裏面,現在不用說,肯定沒救了。

衛老爺:“……”她不覺得她死裏逃生嗎?

福壽:“……”老爺的話,莫非還真是對的?江小姐真是個特別有福氣的人?老爺要不是跟着她去看什麽雲霧,這會兒說不定……

祁珏:“……”都這會兒,侄女竟然關心起驢子來了……她什麽時候解開的繩子,我怎麽沒看見?不對,我為什麽也關注得這麽奇怪?一定是被侄女給影響的!

江棟:“……”看什麽看,我閨女就是這麽心大,怎麽滴!

杜衍:還是我最了解她。

江月兒沒注意他們交換的奇怪的眼神,為着小黑寶的失蹤她差點哭了:“我剛剛放小黑寶出去吃草了,它肯定沒在洞裏,你們快幫我叫啊!”

她的視線頭一個投到杜衍那裏,杜衍僵硬。

幸好,還不等江月兒進一步出聲,一聲“絲昂”大叫,解救了衆人。

小黑寶從塌掉的石頭縫裏鑽出來,看見這麽多人,吓得一撅蹄子,抖落了一頭的灰。

江月兒跑過去抱着驢子不撒手:“小黑寶,太好了,你真的沒事!”

她忙着跟小黑寶噓寒問暖,沒看見,在她的身後,衛老爺的幾位侍衛已經悄無聲息地少了兩個。

不怪江月兒如此重視這頭新買來的驢子。

自從她小時候養死了小蛙之後,她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想再養動物了。到她後來看見盧句安她娘養的一只小貓看着眼饞想養時,她娘以貓不祥為由死活不許她養,這還是她這些年來,第一次擁有的一只動物呢。

哪怕它是只黑醜黑醜的驢子(小黑寶:嗯?),還只相處了一天,江月兒連名字都給它取了,可想而知,她有多重視多喜歡這頭驢子了。

如今小黑寶失而複得,江月兒摟着它說了好半天的話,才撒開手,愁道:“遭了,我們的行李都在裏面,現在怎麽辦?”

祁珏遲疑道:“你就只想到了行李?”關注點還是很歪啊。

江月兒疑惑地反問:“那我還關注什麽啊?你們怎麽都不說話呢?”

其他人:我們都還沉浸在自己劫後餘生的慶幸中啊!

他們是不知道,江月兒小時候不是沒遇過險,但要麽每次有夢境提醒,要麽她總是險而又險地躲過去,連油皮都不破一層。

這種事再可怕,多經歷幾次也就沒那麽害怕了。

其他人可沒有她那麽好的心理素質,尤其是福壽。

他這回特別誠心地走上前來跟江月兒道謝兼道歉:“江小姐,都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可千萬別怪罪我啊。”

這丫頭缺心眼歸缺心眼,但她若是自帶這樣趨吉避兇的本事,她便是個傻子,福壽也會一日三餐,香花鮮果地把她貢起來拜啊!

江家人是不知道福壽在想什麽,要是知道,早來打破他的狗頭了:什麽一日三餐香花鮮果?那是貢活人嗎?那明明是貢死人的好嗎?

總之吧,福壽心裏想的事雖然有點歪,但沒影響他對江月兒嶄新的态度。

目前他态度的轉變對江月兒而言還沒有太大的實惠,因為其他人還要靠她帶着走出去。

江月兒平時的好運氣再多,她也只是個普通人,沒誰會想不開來刺殺她。她一時也想不到那山洞的坍塌還有一種人為的可能。

因為她睡覺的時候摸過,那山洞邊全是岩石,堅固的很,誰能想一下就塌了?

再者,她的好運氣在她是個普通人的時候,也只是讓人贊嘆羨慕一番,不會有誰專門觀察。但在她旁邊跟了一個世界上最危險職業的人之後,這種好運的輻射就相當明顯了。

第二天一開始就有了這麽大個招,衛老爺那除了少了兩個侍衛,讓江月兒問了兩句外,她就專注于趕路了。

因為沒了坐騎,唯一的驢子身上馱滿了行李和沿途采集的山泉,所有人都不得不用雙腿趕路。

江月兒跟在駱大叔後面,忽然崴了下腳,她揉着腳坐了下來:“不行了,腳痛,要歇一會兒。”

駱大叔有些焦急地說了一聲什麽話,江月兒直搖頭,一屁股坐下來,低着頭要脫鞋:“不行,必須歇一會兒。我鞋裏好像有什麽東西。”

駱大叔還想說話,原本靜靜的草叢裏突然動了起來,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游動着去遠了。

駱大叔趕緊作了個原地不動的動作。

衆人屏息靜待,一條花色斑斓的紅蟒在草叢中一閃而過。

就連駱大叔都流出了一身冷汗:剛剛竟沒有發現……若是他們無知無覺地踏入這大蟒的栖息地,恐怕……

這回,連杜衍看江月兒的目光都奇異不已。

江月兒休息完後,見衆人保持着站立的姿勢眼神怪異地望着她,有點莫名其妙:“你們不累不想歇的嗎?……好吧,知道你們不累,那繼續趕路吧。”

她坐下來時面對着衆人,根本沒看見那條比人大腿還粗的蛇。

衛老爺&福壽&江棟&祁珏:“……”這孩子一定是福氣大仙轉生吧?

杜衍:“……”你們想多了,傻人有傻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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