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衛老爺跟江月兒走陸路到梅州的想法, 不管讓誰來說, 都是很任性的決定。
因為金州所在的州郡一向是山多水多, 各種水系交織,幾乎縱橫整個郡。山路又難行,雖說走水路也有水匪之險, 但因金州城裏秦王這尊大神, 至少金州附近百裏地是安全的。因此,走水路才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
但誰讓江月兒那奇怪的堅持讓衛老爺深信不疑呢?關鍵是, 誰也無法推翻衛老爺的決定。
至少在場的人都沒有這個本事。
經過剛剛蟒蛇過路的事, 駱大叔帶着衆人行走, 難免更多了一分小心。
像他們這樣的山裏人看見那樣深的蒿草, 必要先用長竹竿探一回路的。但若是碰到那樣的蟒蛇,它還恰恰在饑餓期的話, 用竹竿探路說不定還會激怒它, 提前惹來衆人的災劫。
衛老爺對福壽和幾個侍衛使了個眼色,幾個人慢慢退到了江月兒的身後。
祁珏和江棟幾個當然發現了。
對衛老爺這種讓自己女兒走在前面探路的行為,他當然生氣,但對方恰好是他在這世上最惹不起的人,再生氣他也沒辦法把對方怎樣, 只好多加幾分小心, 盡量讓女兒走在自己身後。
但江月兒本身就不是個很乖的小姑娘, 江棟便是再有滿腔愛護之情,他怎麽可能攔得住對世界探索之心正濃的小女孩?而且,他閨女有時候她聰明得連阿敬都不得不承認她的厲害之處, 但當她沒有提防的時候,又遲鈍得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換了個人。
當然,她的遲鈍是有原因的。
從松江到達州,再從達州到金州,作為一個本該足不出戶的小姑娘,江月兒走過的路不必說跟她同年齡的小姑娘比,甚至可以說,比這世上絕大部分的男人都要多。
即使一開始再小心,走到了這裏,她的心态也開始變得更加自然大膽。
江月兒根本沒看出幾個人的暗潮洶湧,她還推開她阿爹擋在她身前的半拉身子,抱怨道:“阿爹,你別總擋着我。唉,那花是什麽?好漂亮啊!”
沒錯,在其他人累死累活,提心吊膽地覺得自己行走在死亡的深淵邊緣時,江月兒輕松得就像随着她梅夫子和女學的同窗們郊游一樣自在快活。
江棟想扶額,最終只是拽住她:“你走慢些,跟在我身後,這裏危險。”
江月兒最不喜歡跟她爹娘出來玩的原因就是,她阿爹總以為她才三歲一樣,怕她碰了傷了被咬了被摔了,不管做什麽都不許她盡興地玩,敞開了玩,總管着她。
她有點生氣,将手上的樹枝重重頓在地上:“我知道,有長蟲是嗎?我這不是在跟着駱大叔一起打嗎?阿爹你別總當我小孩子,我知道輕重的。”
“是啊,她知道輕重的。”從山洞塌掉就沒怎麽出聲的衛老爺忽然說了句話。
有人支持她,江月兒當即高興起來,蹦蹦跳跳地跑到衛老爺身邊道:“是吧?阿爹,你看連衛老爺都這麽覺得呢,對吧衛老爺?”
江棟:“……”你這傻丫頭知道個什麽啊!簡直愁死個人。
“噗”地一聲,祁珏低笑道:“一報還一報。”這些天這家夥一直在看他笑話。
江棟懶得理他,跟杜衍使了個眼色。
杜衍走到江月兒身邊,不着聲色地把她拉離衛老爺:“你看你那驢子,是不是累得口吐白沫了?”
江月兒當即緊張:“哎呀,還真是。駱大叔,快歇會兒啦,看小黑寶累得。”又忙着解行李,給杜衍和墨生各塞一包:“你們倆幫它背背。”
這頭驢子如今是隊伍裏的負重主力,她這一叫,其他人也關心起來。
駱大叔走過來扒了扒它的嘴巴,叽哩呱啦地一通說,江月兒跟衆人打商量:“駱大叔說小黑寶渴了,我們得讓它喝水。”
江棟道:“如今我們的水囊就只剩下月丫兒和駱大哥手上的兩個,這水不能給它都喝了。”
江月兒道:“駱大叔也是這麽說的,他說他知道有個地方有水源,阿爹你別擔心小黑寶喝了你的水。”
江棟:“……”他哪是這個意思。
祁珏:“噗。”
不過,找水源的事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駱大叔看着日頭辨了辨方向,領着衆人朝一處山凹中走去。
大約小半個時辰後,衆人腳下的土地越來越濕潤,這時,只要有經驗的人就都能判斷出來,離水源必然是越來越近了。
衆人疲乏的神色一掃而空,不由加快了腳步。
還沒走到近前,就聽見小溪淙淙流動和幾聲鳥叫,轉過兩塊大石頭,一行人就看見一條淺淺的石流在山石間流動着而去,彙入到不遠處那個小水窪中。
江月兒歡呼一聲,牽着小黑寶就要往那塊小水窪跑。
還沒跑到兩步,原先在水窪邊上飲水的燕隼被驚吓住,突然振翅飛走,順便,一坨鳥糞從天而降,落在那一汪清澈的水窪中!
江月兒:“我的水!”
看她蔫噠着腦袋的模樣,杜衍上前摸了摸她的頭以示同情,道:“我們去上游找水吧。”
“哎呀,真倒黴。”江月兒抱怨着牽着小黑寶往反方向走,“這鳥的水都喝完了,還來惡心我們一把。”
江棟視線從水窪後面的那顆大石頭一閃而過,看了眼一直沉默的六個侍衛——那兩個侍衛自從山洞坍塌後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到現在也沒回來。
而現在,那裏又少了個侍衛。
衛老爺,包括福壽的臉色都難看得很,當然,從早上的事出了之後。他們的臉色都沒好看過。
又往上游走了五十多米後,江月兒總算找到了一處比較滿意的小水潭。
不用她招呼,小黑寶就歡騰着一頭紮進了水潭裏。
它累壞了,還想擡着蹄子往水潭裏伸,幸好被江月兒拽着缰繩阻止住了。
正在這時,山林裏好像傳來一聲慘叫跟刀劍相擊的聲音。
江月兒吓得手一松,小黑寶整個腦袋都栽了進去。
她顧不上教訓這頭倔驢,回頭問衆人:“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沒有。”江棟一口否認:“哪有什麽聲音?”
他的小閨女要是聽見這些事,不得吓壞了?堅決不能說啊!
祁珏和杜衍當然看江棟的臉色行事,杜衍還拉拉駱大叔,示意他配合。
就連一路上沒什麽存在感的兩個家仆都收到主人的眼色,一致搖頭。
衛老爺和福壽他們不知出于什麽心思,竟也配合着江棟搖頭:“沒聽見,你聽錯了。”
“是嗎?”江月兒往聲音發出的方向走了幾步:“可我就是聽見了,你們真沒聽見嗎?真的有聲音啊。”
“你聽見的,是這個聲音吧?”
那名消失的侍衛從他們的來路走出來,扔下一只狍子:“剛剛看見它,就去獵了來。”
“呀!孢子!我們的午飯有着落啦!”江月兒登時把什麽都忘了,還特別谄媚地去跟那位侍衛攀交情:“侍衛大哥,你能把這狍子剝了皮嗎?”
那位一看就很威嚴很不好說話的侍衛滿身的血腥氣,身上還帶着血,叫了另一名侍衛出列,好聲好氣地道:“讓張成來給你剝吧,他手藝好。”
江月兒以為他身上的血是殺狍子帶來的,這時候看他別提有多親切了,還奉送了兩個大笑臉:“好啊,謝謝侍衛大哥了。”
這小丫頭……
侍衛大哥克制住自己伸手揉她臉的沖動,轉向衛老爺時,神色嚴肅地對他點了點頭。
他下意識地離歡天喜地開始拾柴禾的江月兒遠了些,低聲同衛老爺禀報道:“已經問清楚了。這次來的共有五個人。他跟其他人是分開的,還有四個。”
說着,他不免憂慮:從上午發現的痕跡來看,這次參與炸山洞的有三個人,如果去除這一個的話,還有一個人沒有找到。再者,那另外的兩個同僚去追蹤那三個人,到現在都還沒有趕上來,也不知道事情進行到了哪一步。
“這次來的,人怎麽這麽少?”衛老爺沒說話,福壽插了句嘴。
侍衛道:“這就不清楚了。但這座山本來就有些邪,或者他們只是五人一組,其他人在其他地方迷路了也說不準。”
“注意清掃痕跡。”衛老爺說了這一句,目光沉沉地往潭水的方向看去。
侍衛順着衛老爺的視線望過去,看見那個一無所知的小姑娘唱着歌架柴禾,感嘆道:“這個小姑娘,要是個男人,我一定會想法子把她征召進來。可惜了。”
見福壽神色怪異地望着他,侍衛以為他覺得自己說話誇張,不信他,解釋道:“做我們這一行的,武藝高固然好,但武藝再高,都比不過運道好。這小姑娘,真是難得的好運道。有她在,我們這一行人竟是有驚無險地走了這麽遠。”
除去這段路本身的危險性,能毫無知覺地坑死追殺者,這運氣已經不能單用一個“好”字來形容了。
而是逆天啊!
不知為什麽,侍衛就是相信。刺殺者絕不止這五個,而是其他的刺殺者根本沒有機會走到他們面前,就遇到了不測。
(紅蟒打了佧飽嗝:兩腳獸好像比其他的獸是好吃一點啊)
福壽哪是不相信他啊?作為親歷者,他再看江月兒,一雙小眼睛裏已經全是敬畏了:得把這丫頭,啊不是,得把這活神仙貢起來!改明兒等他回去了一準兒馬上貢!
而且,像這種避邪利器,是萬萬得罪不得的。
沒看見他頭一天因為有眼不識泰山,差點滾到山崖下面嗎?
不光得罪不得,還得好好巴結。
于是,一頓飯吃完,江月兒就發現,衛老爺身邊那個白面皮笑面虎突然像是變了個人一樣,非要幫她背行李不說,還時不時地賠着笑跟她說兩句笑話,簡直莫(吓)名(死)其(人)妙(了)好嗎?
堅決拒絕了福壽之後,江月兒頂着他幽怨的小眼神直往後躲:這人唇薄有尖,臉頰無肉,小眼發亮,一看就是忘恩負義心懷鬼胎之人,誰知道他接近自己有什麽企圖啊?別她哪天被坑了都不知道呢!
福壽:“……”驚天奇冤!
要不是他身邊還有個更大的主子要伺候,他簡直恨不得趴地上給這小姑奶奶當坐騎使了好嗎?
衛老爺對這奴才的狗腿行為看了半天的笑話,此刻方道:“莫做得刻意了,江姑娘是天真自然之人,你若是刻意了,怕是适得其反。”
衛老爺以前在京師時,也時常與些道士法師之流的人物談玄論道,而且在未登基之前,為了向先帝表明自己無争的心思,還去道觀裏住過幾年。
道家的本事他學了幾成沒人知道,但道家裏“清淨無為”的思想,他是深有體會。
像江月兒這樣的人他沒見過,但他隐約明白一些,如這類奇人,萬不可當奇物對待,不可強求,态度越尋常越好,亦即是時人常說的“說破就不靈”,“無為”便是彼此最好的相處狀态。
他明白江家人的顧慮,對江棟和杜衍明顯的回護自然未加阻止。
反正他跟在這小姑娘旁邊,若他出了意外,這小姑娘自然無法幸免,她的“好運”就破了。
事實上,他對江月兒的調查比江家人以為的還要深。
那三天他未現身的時間裏,來自楊柳縣的密探已經将她從小到大發生的大事擺在了他的案頭。這小姑娘自小身邊發生了這麽些意外都能安然度過,換一個人,說不定早就死了,而她一直活蹦亂跳的,還越活越精神,就說明了,她的好運道必然是在持續中。
衛老爺有種莫名的篤定,跟着這小姑娘,路便是再險,他們也會安然度過。
只要聽從她的安排,順着她走的路走便是。然後,這次的旅程好像就是為了驗證他身邊這個小姑娘有多幸運一樣,明明暗中已經經歷了這麽多次危機,這一行人仍然平安無事。
但這不代表什麽事不做就可以了。
老天爺給人機會,這機會也需要人伸出手來抓住。
衛老爺從來不是坐等機會上門的人。
駱大叔哇啦哇啦地又對江月兒說了幾句話。
另一名侍衛上前低聲道:“他說,馬上就快要下山了,去鈴縣縣城的路上有一片林子,那裏有種很厲害的桃花瘴,等會兒讓我們服下他的藥。”
衛老爺的隊伍裏其實有人懂駱大叔說的話,只是,得知江月兒經過簡單的交流就能跟衆人翻譯後,衛老爺就沒讓這人說出來。
衛老爺不着聲色地點點頭:“快到平地了,必然會有圖窮匕現的時間,你們準備着。”
果然,江月兒跟衆人翻譯的話也是差不多的。
她還加上了自己的話:“阿爹,駱大叔還說,不急着下山,有一處野蜂窩的蜂漿可好喝了,可以采回去給阿娘他們帶回去。”
衛老爺不由失笑:小丫頭是剛剛跟那山民說話,聽見他說蜂蜜的事,自己饞了吧?
果然,江棟一口拒絕:“不成,萬一被蜇一口,不是鬧着玩的。”
江月兒嘟了嘴,還沒等施出她的“歪纏大法”,衛老爺就十分善解人意地道:“野蜂蜜?聽上去不錯啊,便是去看看又有什麽?”
江棟只好瞪了她一眼,什麽都不說了。
江月兒可看出來了,衛老爺就是她的保|護傘哪!而且還是特別靈的那種!
當即眉開眼笑地跑過來,跟他道:“謝謝衛老爺。到時候蜂蜜挖出來後,我分你一半啊。”
衛老爺笑眯眯地,還沒回答,瞥見旁邊的祁珏眼神怪異:“祁叔叔你是有什麽話說嗎?”
祁珏像被蜜蜂蟄了似地猛回頭:“沒有,什麽都沒有。”
衛老爺他要什麽東西沒有?還用得着分侄女的這點小東西?
衛老爺可不覺得江月兒的東西不稀罕,還問她:“就剩一個水囊了,你怎麽分我?”
江月兒道:“這有何難。我先把蜂蜜放到水囊裏,等到了鈴縣再買幾個罐子呗。”覺得衛老爺問的問題很無聊。
天曉得,衛老爺是親眼見了她的神奇之處,是真切想跟她打好關系的,才會跟她沒話找話地來這麽句。
好在江月兒本就不是需要話搭子的小姑娘,她此時對衛老爺好感已經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也有心與這新的靠山打好關系,便自動走到落後一截,呱啦呱啦地跟他說個不停。
江家幾個人走在前面,聽得無語極了:這兩個人從出身到學識,從性別到性格都是南轅北轍之人,難得也能找出些話題聊得津津有味,還你附和我我附和你,像是多年不見的至交一般。
直到前面駱大叔叫了一聲,江月兒跟衛老爺說了一聲:“駱大叔說蜂窩到了,喊我過去呢。”
衛老爺不經意地看了眼不遠處的樹林,和氣一笑:“去吧。”幾名侍衛,包括福壽都開始暗暗戒備。
說完,她跑到最前面,看駱大叔站到一塊大青石上,正在拿布條纏着樹枝。
杜衍指着他的頭頂道:“你要的蜂蜜。”
江月兒看見,約兩米高的山壁間生出一株刺槐樹,刺槐樹跟山壁間的窩角上那黑乎乎的一團。
“好大的蜂窩啊!”
可不是大?據江月兒目測,那蜂窩比小黑寶的兩個驢頭都大,這麽大的蜂巢,可想而知,裏面的蜂蜜肯定少不了。
她驚嘆着将目光移到下面,突然大叫一聲:“等等!”
所有人不名所以地看着她。
江月兒有些赧然,但動作絕對堪稱快速地從小黑寶背上的行李袋中掏出一套文房:“不是,我是看那塊石頭怪平整的,想先畫張畫。”
江棟揉揉額頭:“不是快到鈴縣了嗎?我們進了鈴縣再畫不成嗎?”
江月兒連連搖頭,還振振有詞:“不行的。阿爹你忘了,我們早上看到的雲霧,那麽美,我得把那畫畫下來。時間過去得越久,我感覺我的記憶就越不真,我得趁我還記得的時候趕緊把畫畫下來。”
她還想說,原本她想在山崖上就畫的,可被她爹一吓,就忘了帶文房,現在看到這麽大一塊平整的石頭,當然得把她心裏的東西趕緊變成畫畫下來啦!
江棟不知道是該驕傲閨女刻苦自律,随時都能找到地方練習畫技,還是嘆她神經太粗,都這會兒了,還惦記着畫畫……
但他這回識趣地先看了看衛老爺,後者果然輕輕搖頭。
他只好嘆聲氣:“好好好,我的小祖宗,你快畫。”
江月兒想說,畫畫怎麽能求快呢?可想想這麽大一群人守着她,就為等她畫畫,她再得寸進尺地提要求,那也太過分了。
她只好什麽都不說,示意荷香給她鋪紙,墨生給她磨墨,将畫具擺放完畢之後,開始落筆。
江月兒執起畫筆來,跟平常完全不是一個人。
她從落筆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就多了一分沉靜的氣質。
此時,外界的一切聲音她都聽不見了。
她的心神已經完全沉浸到眼前這幅畫裏。
她先用兼毫小筆勾勒出了一個太陽的輪廊。
但江棟發現,她并不是用平常最擅長的工筆。
當然,畫景原本就不适合用工筆。
但江棟又發現,她的筆法也不是寫意,而是……江棟說不清她用的是什麽筆法。
但随着那輪太陽在她筆下成型,江棟發現那太陽雖如平常的畫一樣奪目,但多了一分柔和的霧氣。
這霧氣随着江月兒的暈染,漸漸流瀉在整幅畫當中。
這一幅雲海初陽圖整個圖裏有種似有實無的仙氣,但筆法不似寫意一般豪放,而是透着女兒平時就會有的細膩,細膩而不失明豔,既靈且美。
女兒這是悟出了自己的畫道啊!
正在這時,對面的林子裏驚起幾只蜂鳥!
江棟緊張地探望:這個時候,他反而比任何人都怕女兒受到打擾。
他也是從這一段路走過來,最是知道,這種靈感,這種創新來得有多不容易,它是有多珍貴!
他固然喜歡女兒的平凡,可當女兒願意自己發出光芒時,他亦會守護這份光明!
江棟看了一眼衛老爺的方向,他身邊的侍衛又少了兩個。
後者感覺到他的視線,還能給他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要不是這個人,自己一家子從這段路悠然自在地走過來,女兒恐怕會收獲更多!江棟負氣地轉過頭去。
“好了!”江月兒收起畫筆,滿足地看了一會兒,問她阿爹:“阿爹我這幅怎麽樣?”
江棟撚撚胡子,皺起了眉頭。
江月兒看他這神色,不由得也忐忑起來:“難道很差嗎?”
江棟猛地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不錯。總算畫出了點樣子。”
“真的?”江月兒開心極了。
別看她爹平時這麽寵她,有事沒事還特別喜歡誇她,但涉及到了畫畫這件事的話,他就會非常嚴厲,一點敷衍都不會容忍。
從小到大,盡管看見江月兒作畫的人都說過她天分高,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但反而是這個教她最多,對她最嚴厲的阿爹最少誇她。
此時得了他這樣輕飄的一句贊,對江月兒來說,也是莫大的好待遇了。
她喜滋滋地舉起來欣賞了一會兒,道:“我也覺得不錯。”
江棟抽了抽眼角。
就聽祁珏那讨人厭的笑聲:“嫌棄什麽?那時候你比侄女張狂多了。”
杜衍:“……”阿叔的黑歷史,無論什麽時候聽都是這麽的甘香可口啊!
江棟咳了咳:“好了,畫現在幹得差不多了。你先把畫具收起來,讓駱兄割蜜吧。”
“哦對了,”江月兒趕緊指揮着收畫具,道:“駱大叔,你準備好了嗎?要不我們先服下藥丸?”
駱大叔拔了一根草試探了下風向,哇啦哇啦地說着話,從背褡裏掏出藥丸分發給衆人。
江月兒就翻譯道:“駱大叔讓我們到上風口,一會兒煙大,蜜蜂被熏出來後肯定要順着下風口跑的。”
衛老爺隐晦地看了眼位于下風口不到十米遠的樹林。
衆人聽着駱大叔的指揮各自散開,并拿布緊了頭臉。
駱大叔也拿出布包住露在外面的皮膚,舉起剛鍘在附近找到的濕樹枝和樹脂,點燃了火把。
濃煙滾滾而起。
一大團蜜蜂如黑雲般從蜂巢中嗡嗡湧出,順着下風口的方向鑽進了樹林。
江月兒專注地盯着蜂巢,按駱大叔教的方法觀察着還有多長時間就能割蜂蜜。
她還很羨慕地看了眼墨生和荷香:她爹不許她親自割蜂蜜,把荷香他們派過去,只許她站遠了看着。
樹林裏突然“啊啊”有人連聲慘叫着沖了出來,沒跑兩步就砰地倒了下來!
江月兒吓得叫起來:“樹林裏怎麽有人的?那人會不會被我們放出來的蜜蜂蜇了?快去看看哪。”
其他人都沒作聲,神色詭異地看着她。
還是衛老爺淡淡說了句:“去看看,人死了沒。”
一名侍衛快步離去,片刻後,道:“沒死。是在裏面待得時間太長,瘴氣吸多了,又中了蜂毒,暫無生命之虞。”
江月兒松了口氣:“沒事就好。”想想又納悶:“不是說林子裏有瘴氣不能久待的嗎?這兩個人不知道的?”
衛老爺笑道:“可能是外地人初入此林吧。”片刻後,看見此前離去的侍衛從樹林中折返,對衛老爺作了個手勢。
福壽倒吸了一口氣:裏面埋伏的人,一個不落全昏了!要不是江小姐臨時起意畫畫,最後還熏了蜂巢,哪會有這麽順利?
他這回對之前殺狍子那名侍衛的話領會得更深了:無知無覺就幹掉了這麽多敵人,果然憑江小姐的運氣就能當最好的侍衛啊!
可惜了,這是個姑娘……
不過,她不能當侍衛,可以當——
福壽隐晦地看了眼衛老爺:得找個機會把這個辦法跟老爺提一提。
江月兒還不知道福壽打的鬼主意,她盯着駱大叔割了蜂房的蜂蜜,待蜂蜜流滿一水囊,她滿足地嗅了嗅蜂蜜的甜香味,對衛老爺道:“走喽!進鈴縣給您分蜂蜜去啦。”
衛老爺指指還在滴蜜的蜂房,道:“還有這麽些蜜,你不要了?”
江月兒道:“可我們就這一個水囊啊。”
衛老爺道:“那山民不是還有一個嗎?”
江月兒看了看駱大叔手中的水囊,又不舍地看了眼蜂房,居然拒絕了:“算啦,駱大叔的水囊裏可是咱們僅有的水,不用割了。”
衛老爺似乎很不贊同江月兒這樣浪費的行為,道:“可不是就快到鈴縣了嗎?”
江月兒忽然苦了臉,湊到衛老爺耳邊,小聲道:“您可別說啦。他們會有意見的。”
衛老爺訝道:“為什麽?哦,你是有意不要那蜂蜜的?為什麽?”他連問了兩個為什麽,似乎真的很詫異江月兒的選擇。
江月兒很難為情的樣子,但還是說了:“我們已經搶了這些蜜蜂這麽多口糧,已經夠啦。要是我們都拿走的話,它們會餓死的。”
衛老爺揚揚眉頭:“你本身就要來取蜂蜜的,這些蜜蜂餓不餓死,幹你甚事呢?”
“那可不能這麽說,”江月兒正色道:“我娘常說了。天生萬物,各有其道。我們即使是人類,也不可仗着聰明才智對其他動物趕盡殺絕。這樣萬事不留一線的做事,老天爺是會收回福報的。”
“收回福報?”衛老爺的視線陡然銳利。
但這個女孩子的情緒一向一眼可以照見,她即使有時候會耍一些小心機,在他這樣的人眼裏,也是一眼就能看透,她是有意說這些話,她是感覺到了什麽嗎?
“這樣,您要是覺得您吃虧了的話,那些蜂蜜大不了我再分你一些,只求您別說了好嗎?”為了堵衛老爺的嘴,江月兒也是拼了。
為了點蜂蜜,江月兒覺得她犧牲已經大了。
但是,她也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雖然她這麽說了,可衛老爺一看就是又有錢又大方的人,他能跟自己争這點野蜂蜜嗎?
但是,這一回江月兒想錯了,衛老爺不但争了,他胃口還特別大:“那你還得再給我一半。怎麽樣?要是覺得吃虧的話,把那剩下的蜂蜜都割了。”
衛老爺覺得他此刻簡直是引誘兔子跳下陷阱的獵人。
“啊?”江月兒目瞪口呆,下意識地捂住了她的寶貝蜂蜜:“您也太黑了吧?”
衛老爺看了一眼正若有若無注視他們的衆人,威脅意味十足。
最終,江月兒只能哭喪着臉:“那,那好吧。嗚嗚嗚,阿敬。”
被割了這麽多肉,她要找阿敬安慰安慰啦QAQ
江月兒離去之後,福壽湊了上來:“老爺,江小姐的這身本事太厲害了。”
衛老爺平靜望着他:“你想說什麽?”
福壽舔了舔嘴唇,心裏有些發慌:老爺他,對這個小姑娘是怎麽想的呢?
“奴婢是覺得,江小姐這麽厲害的小姑娘,如果只留在楊柳縣也太可惜了。”
旺盛的求生欲讓福壽硬生生地将到了嘴邊的話改了個說法。
衛老爺深深地看他一眼:“你說得不錯,這小丫頭只留在楊柳縣就太可惜了。”
福壽一愣:老爺也同意他的意思?可剛剛明明老爺看上去很不滿意啊!他對這小姑娘,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收起你其他的心思,”衛老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随着衆人走在了前面:“記得,萬事留一線,方不損福運。”
他的話如重錘一般敲擊在福壽的心頭,他頓時吓得什麽心思都沒有了,趕緊追上去:“老爺我不是那個意思!老爺,老爺!您等等我啊!哎喲!”
“哎喲!”江月兒扭頭過來,看見福壽正摔個狗吃|屎,指着他哈哈大笑起來。
福壽呸呸吐掉嘴裏的泥巴:剛起點小心思,他就摔一大跤,這也太可怕了!這小丫頭他改明兒就把她當佛菩薩一樣貢起來!絕不打她主意了!
真的!
好疼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