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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江月兒還是個很守信用的小姑娘。

盡管把蜂蜜分給衛老爺時, 她心疼得差點哭唧唧, 但該給多少, 她還是算得挺清楚的。

但到了該給他第二個半份時,江月兒還是忍不住跟衛老爺打了商量:“這半罐我能不能留着啊?”她也知道自己這麽做有點不大厚道,不等衛老爺拒絕, 就道:“我跟您拿這個換。”

“沉香?”福壽雙目一突。

這小姑奶奶什麽時候得着這好東西的?

跟在衛老爺身邊, 他認識的好東西不少,當然不可能不認識每年都要作為貢品上貢的沉香。

江月兒将手裏的木頭塊兒拿回去看了兩眼, 卻又返給衛老爺:“這就是沉香嗎?那衛老爺, 你跟我換蜂蜜肯定不吃虧的。”

這小姑奶奶到底知不知道蜂蜜是什麽價, 沉香是什麽價啊, 就這麽亂換?江東來竟也不管她!

福壽簡直痛心疾首:這幸虧不是自己閨女,否則早給她把家敗完了!

福壽是想不到, 其實他主子也有那敗家的相。

江月兒自覺這建議挺厚道挺對得起人的, 偏衛老爺兩手往袖裏一插:“不換,我就覺得這蜂蜜香,我就要吃蜂蜜。”

她也覺得這蜂蜜香呢!

江月兒覺得,她跟衛老爺的友誼簡直要繼續不下去啦!

但她是個誠實守信的小姑娘,偏偏事先答應的人家, 哪好反悔呢?

她只好不甘心地問雜貨鋪又要了一個小罐子, 肉疼地就要擰開她那寶貝水囊。

聽衛老爺問她:“你這沉香哪來的?”

福壽豎起耳朵:是啊, 哪來的?

進城前,他們因為有事情要商量,落後了江家人一步, 想不到短短這小半刻,江家這小姑奶奶又生出事來了。

江月兒一扭脖子:不換蜂蜜,不想跟你說話!

衛老爺摸摸鼻子:“這樣,你告訴我沉香哪來的,我就把我那半罐子蜂蜜送給你如何?”

有這樣的好事!給沉香他不換,答個問題就能得半罐子?

江月兒簡直喜出望外,伸手麻溜往街角一指:“我問那個姐姐換的。”

福壽眼角狠狠一抽:是街角那個全身烏麻麻,黑漆漆,臉上還塗了不知道什麽東西,一看就很不好接近的那個女土人?

衛老爺暗暗點頭:是了。如今朝廷所用沉香大部分是從海外貢來,本朝境內其實也有産出,而且大部分沉香産地就集中在金州這附近的幾個州縣,其中尤以鈴縣為甚。但因金州等地多山,山間瘴氣多,毒蛇也多,那些沉香并不好開采。再者,山上多土人,土人性情兇悍,便是金州附近州縣想采些來進貢,亦是難得很。

即使以秦王之威能,對這些“你來他逃,你走他占”的滑溜溜的土人也沒想出好辦法對付。而且山上的土人跟山下的人多年打仗,彼此并不和睦。

那個女土人也不知道為什麽肯給江月兒這塊上好的活沉。

其他人都沒有衛老爺想得這麽遠。

尤其是江月兒他爹,聽得女兒這麽說,心裏頓時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換?你拿什麽換的?”

江月兒将沉香自己收好,沒多想:“就是我那本《諧趣畫》啊,我跟她換別的,她都不肯要。”

“你把《諧趣畫》給她換了?”江棟的聲音聽上去有點惡狠狠的。

他進城時忙着掏錢跟守城的兵丁出示路引,想不到短短一會兒功夫,女兒就把他收藏的女兒的第一本畫集給換了!

作為一個嚴肅(?)不失親切的好阿爹,江棟嘴上不說,心裏可寶貝女兒這本處女作了。當時山洞塌的時候,他還直慶幸,幸好這本書放在小黑寶身上,誰知道這丫頭自己反而不在乎,轉手就把它賣了!啊不是!是換給你別人了!

杜衍迎上去一步,站在江月兒面前:阿叔你千萬別沖動啊,這是月丫兒,這是你軟軟的小閨女,不能打的!

江月兒終于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阿爹在生氣,她不解地問道:“那書阿爹你不是看完了嗎?”

“我還想再看一遍不成嗎?”江棟不好意思說,他想收藏女兒的第一本書。而且祁珏那家夥說了,這是最原始的第一本,以後的其他版都會加上達州城奸商吳全安的故事。

盡管少了一個故事,可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第一版呢!其他的版再好,跟第一版當然也是不一樣的!

他沒說實話,江月兒也就忘了告訴他,她早在出書時就跟祁珏說好,要至少給她再留足五本書,家裏外公外婆阿爹阿娘包括阿敬都要得一本呢!

只不過因為他們現在鈴縣,書還在并州,等她回程時可能才拿得到,她就忘了說。

祁珏一看就知道這家夥在郁悶什麽,偏偏不說,悶在一邊直笑:感覺他這一路走來,前面被來子欺壓了十多年的憋氣全都出了,哈哈哈!

江月兒倒有些愧疚,換書的時候,她只想着這書反正被她阿爹摸舊了,家裏又不是沒有新書,忘了跟她阿爹商量一下就把這本書送了出去。

她丢下一句:“我去把書找那個姐姐要回來,阿爹你等等。”就拉着阿敬跑了。

江棟都還沒來得及叫她,就看女兒已經跑到了那個塗着花臉的土人面前,叽哩呱啦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他生怕女兒吃虧,趕緊追了上去。

衛老爺幾人各有心思,當然也第一時間跟了上去。

等她到時,那個看着很可怕的女土人攥着畫冊,一臉警惕地連連搖頭。

江月兒着急得又是跺腳又是央求地,說了老半天,那土人都還是搖頭沒松口。

福壽:所以他是不是看錯了?那不是沉香,那是塊爛木頭吧?所以江小姑奶奶她不要,老爺他不要,江老爺不要,連這個女土人都一臉嫌棄。是吧?

好在這時候看見駱大叔跟過來,江月兒總算有了救星,拽着駱大叔道:“駱大叔,你跟她說,我不是要搶她的書。我是想說,把這本給我,我過兩天再送她一本新的。”

駱大叔雖然也是山民,但他不是跟這些土人一樣,住在深山裏。他只是住在山裏的本朝人。

因為平時他們會跟土人有些交流,對土人的話,駱大叔也懂一些。

這也是衛老爺聘請駱大叔的重要原因。

金州到梅州這段山上,土人們都在深山裏分散居住。雖說駱大叔一再說他帶他們走的是最安全的路,但誰知道什麽時候路上就遇到一撮土人?

土人的領地意識極強,萬一因為語言不通鬧起誤會,甚至喊打喊殺的,豈不冤枉?

江月兒雖說跟駱大叔很說得幾句話,但那是鑒于他們說的是一種語言的基礎上。土人們別看跟駱大叔住的近,他們說的可是另史上一種語言呢!

話扯遠了,駱大叔走過去跟女土人說了幾句話,女土人果然沒有這麽激動了,只是還警惕地望着一行人,跟駱大叔說了一席話。

駱大叔簡短翻譯:“她不信你。”

江月兒只好去看祁珏。

祁珏知道她的意思:“別看我,這裏沒有汗牛書鋪的分鋪。”

鈴縣地處偏遠,而且山民彪悍,關鍵是地方窮,不興文風,祁珏當然不會稀罕鈴縣的這一點市場。

江棟正要開口,說,如果要不回來就算了。

結果,衛老爺異常敏銳,還不等他說話,一眼便看過來。

江棟只有閉嘴,有點心驚膽戰地看女兒與這兇悍的女土人交涉。

江月兒只好自曝身份:“你要是實在喜歡這本書,我可以現給你畫一本。我就是這本書的畫師。”

女土人聽了駱大叔的話,大為驚異,指着江月兒連連點手,說話說得很大聲。

駱大叔像是很着急的樣子,跟女土人奮力争辯。

随着女土人說話越來越激動,江棟幾人發現,小小的鈴縣集市上,不知從哪裏又鑽出了不少土人。

他們原本散落在集市的角落裏不為人注意,待到這些人集中向這個方向走來時,便連衛老爺的侍衛們都開始戒備了。

早聽說那些土人不好惹,千萬別大山裏走出來了,反而栽在這小小的縣城裏啊!

江月兒懵然不覺危機的到來。

她看駱大叔跟那土人争執不下,索性從小黑寶的背囊裏取出一枝筆和一張紙,讓荷香幫她摁住,趴在驢背上現場作起了畫。

江月兒自小學工筆出身,而她的《諧趣畫》是最簡單的白描,只是畫法較之一般的畫法略有不同,在江月兒看來,更簡單而已。

因而,寥寥幾筆,一張活靈活現的吝啬鬼便出現在了她的畫筆之下。

她舉到女土人面前,道:“現在你信了吧?”

事實勝于雄辯。

女土人怔了片刻,一連串又急又快的話又蹦了出來。

不知道那女土人說的是什麽,她話音一落,那些原本就站了起來的土人們竟向這邊快速奔跑過來!

福壽臉色大變:“老爺,這——”

衛老爺示意他看駱大叔的神色:“不急,再等等看。”這個山民的臉色只是有些生氣為難,但并沒有憤怒和緊張。

駱大叔有些為難,但還是說了出來:“這位阿妹問你,還有沒有其他的《諧趣畫》。”

江月兒愕然,聽駱大叔道:“剛剛她坐在這沒事做,已經把這本書翻完了。她不肯給,是因為還想帶回去給她弟弟妹妹看,現在相信你就是作者,她就想問問你,你還有沒有第二本《諧趣畫》?因為她覺得,吝啬鬼的故事還沒完。”

江月兒:“……”這就是傳說中的催文?

想不到她第一次被人催着畫稿,這人居然還是個女土人?!

那女土人見她久不回答,又對周圍的人說了一句話,那些人迅速散開,将衆人包圍了起來!

駱大叔這回翻譯得很快,他有些無奈:“她說,沒有也不怕,可以在這畫完了再走。”

江月兒不可思議:“……還有強買強賣的?”

這祁珏就不能不站出來說話了:江月兒現在《諧趣畫》版權可是歸在他汗牛書鋪,也就是說,她的初稿必須交給他才行!

他對駱大叔道:“你跟她說,畫還沒畫出來。等畫出來後再送她都行。”他是生意人,知道這是在人家的地盤上,還是講究和氣生財的。損失兩本書,能安然脫身也可以。

駱大叔扭過頭:“……”就是這個人,害他第一天差點丢了工作,才不幫他翻譯。

祁珏:“……”他沒得罪過這鄉巴佬吧?

其實畫一本《諧趣畫》對江月兒來說沒什麽難的,第一本書一百頁她都畫過來了,何況第二本書,只要延續第一本的風格,講故事這件事,對本身就是個話摟子的小姑娘又有何難?

不過,女土人這麽強盜一樣的做法,即使是她這麽好脾氣的小姑妨也心裏不舒服得很呢。

她想了想,道:“我可以給你畫,但我不白畫。”她指着祁珏道:“我這本書,祁叔叔可還給了我十二兩銀子呢。你準備給我多少錢?”

駱大叔趕緊跟那女土人說了。

而一邊的祁珏在貼完冷屁股之後,感覺旁邊那個姓江名東來的家夥目光都快把他燒着了:侄女啊,求你別再說十二兩銀子的事了!坑你,啊不,少了你的那點錢我馬上就補!真的!

江月兒倒是不想畫,可看女土人這架式,要是她真一個不給畫,怕他們還得起點沖突。

想到衛老爺身份不一般,可不能受傷,她便忍了。

只是這忍吧,也是有底線的。

她是打算,要是這女土人非逼着她畫的話,她就,她就——她就什麽來着?

怎麽着還沒想出來,江月兒看那女土人猶豫地點了點頭。

駱大叔跟他們道:“她說,她沒有銀子。”衆人心裏一沉,聽他說完了下一句:“她說,她可以多給幾塊木頭給你們!”

還有這等好事?!畫幾張畫就能得着上好的沉香木?

福壽望向江月兒,簡直想摁着她的頭往下點:沉香木在京城可是輪錢賣的,最便宜的一錢也是幾兩銀子,随便那女人給塊木頭,一百一千本《諧趣畫》都買來了好嗎?

江月兒卻搖了搖頭,道:“駱大叔,你跟她說。這木頭值很多錢,我給她畫畫可以,只要這一塊木頭就能抵十二兩銀子,說不定還有多的。我不能占她便宜。”

福壽心裏直嘆氣:他算是看出來了,這江小姑奶奶雖然能趨吉避兇,可老天爺是公平的。給了她逆天的福運,卻沒給她兩分財運。連到手的銀子都能往外推,傻!真傻!

駱大叔卻大吃一驚:“江姑娘,你說的是真的?”他是山民,沉香這類香料雖然沒見過,但肯定聽說過,他是真不知道,這不起眼的木頭居然這麽值錢!

江月兒不明所以:“真的。不信你問祁叔叔,是吧祁叔叔?”

祁珏早給這孩子實誠的操作驚呆了:他是書商,可別的商事也略知一二,因為此地山民閉塞且敵視山下人,本朝境內土人手裏的沉香被一個藥商家族打通商路之後一直壟斷,因而他們收的價錢一直很便宜。

江月兒這樣一說,說不定要毀了別人的財路。

果然,駱大叔一說,那女土人更激動了。她眼睛瞪得老大,雙手快如閃電地抓住江月兒,突嚕突嚕地問了一長串話。

這回,不用駱大叔翻譯,江月兒也能猜出她的問話,直接問祁珏:“祁叔叔,你跟我說說京城現在沉香的市價吧。”

祁珏摸摸鼻子,倒是想裝個傻——像他做生意做到這一步,一般輕易不會去得罪誰,但跟前衛老爺接着說了句:“說說吧。你家裏平時用的沉香不少,肯定知道價錢。”

這是在警告他別耍花招啊!

祁珏只好指着女土人掏出來的幾塊木頭,道:“你這塊活沉,至少二十兩銀子一錢,這塊死沉,價錢也差不多,這塊水沉,少說也是五十兩銀子吧。”

他其實還是說少了。

這幾塊沉香的品相都非常好,如果遇到會賣的賣家,整塊賣出去,幾千兩銀子都炒得出來。

這麽高的價錢,別說女土人了,就是江月兒也驚呆了:“這麽貴?那我還不能要一整塊木頭了?”

福壽痛心疾首:這些原本都該是你的啊!

随着駱大叔一句接着一句的翻譯,女土人眼睛越瞪越大,最終“啊”地大叫一聲,對周圍的那些土人喝了一句土話,一群土人氣勢洶洶地從街的另一個方向沖走了!

“跟過去看看。”衛老爺道。

江月兒也想跟過去看熱鬧,被她爹一拉,只好蔫噠噠地慢下腳步。

衛老爺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江姑娘,你也跟我來。”

“哎!”江月兒歡快地答應了一聲。

江棟:“……”

祁珏:“呵呵,呵。”

杜衍:走了個嚴小二,來了個衛老爺。這丫頭的保|護傘越來越不好惹了。愁啊!

比起那些趕過去明顯也是在瞧熱鬧的人,衛老爺一行人走得算慢得了。

但他們不需要衆人引導,就知道,那些土人們到底去了哪裏,現在在幹什麽。

因為,那乒乒乓乓的聲音,還有土人們憤怒的叫罵聲估計将半個縣城的人都吸引了過去。

江月兒幾人站在人群的最後面,早被先趕過來的人堵了個嚴實,什麽熱鬧都瞧不着。

她只好問旁邊的人:“阿嬸,裏面人是怎麽回事啊?”

那大嬸又厭惡,還有些害怕地道:“還能是怎麽回事?那些土人跟普仁藥堂的奸商們鬧翻了,在砸他們鋪子呗。”還呸了一聲:“活該!奸商!”

看來這普仁藥房跟本地人積怨有些深哪。

藥堂?江月兒估計,可能土人們就是被這什麽普仁藥堂的人給坑了,詢問地望向祁珏。

祁珏早不知躲哪去了,阿爹本來就不贊同她湊這熱鬧,更不會幫她。江月兒便看看小黑寶,跟它打商量:“小黑寶,讓我站你身上站一會兒,你別動啊。”

江月兒從小被叫“小熱鬧”,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她一愛說話,二愛湊熱鬧。

為此,還差點遭到很多無妄之災。不過,每次都有驚無險地被她避過了。

她剛說完這一句話,就聽藥堂那邊,土人們特有的說話聲大了起來,并且越來越近。

人群一陣喧嘩,幾個土人氣勢洶洶地排衆而出。

那個女土人走在前面,看見江月兒,嘴裏哇啦說着話,伸手捉住了她的手便将她往外面拉。

江棟另一只手扯住女兒,一手握着劍,冷然道:“放開!”

那女土人目露兇光,額上畫着的白色虎紋讓她看上去極是猙獰。

駱大叔趕緊道:“她是想讓江姑娘再細說一回沉香的事。”

江月兒也覺得這女土人沒什麽惡意,跟她阿爹道:“沒事的。我們就是找個地方坐下來聊一聊,阿爹你別擔心。對吧衛老爺?”

這丫頭還自動自覺地找靠山支持了。

衛老爺他肯定讓江月兒幹她想幹的事,并為她掃除一切反對聲音啊!

見她阿爹不說話,江月兒便對女土人道:“阿姐,我們找個地方坐着說話吧。”

女土人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了。

江月兒這邊的人更加沒有異議,一群人便就近找了間酒樓的包間各自坐下說話。

那酒樓的老板開始看着江月兒帶着這麽多土人過來,還以為她是來砸場子的,差點趕在他們進門前先關了門!

女土人看來應該在那群土人中很有些說話的分量。

跟着她進包間的男土人站在她的身邊,她拉着江月兒坐下,先說了一串話。

駱大叔說:“她謝謝你告訴她沉香真正的價錢,說要不是你,他們這次差點又要被狡猾的山下人騙慘了。”

山下人江月兒:“……”

她看女土人,包括跟着她的兩個男土人都仍然十分義憤的樣子,問道:“以前你們這些沉香賣多少錢?”

女土人伸出一根指頭。

江月兒猜道:“一兩銀子一塊?”

女土人冷笑一聲,對駱大叔說了一句話,駱大叔也是驚了一驚,才轉頭來道:“是一兩銀子一斤。”

“他們以為自己是買白菜啊!”江月兒還沒說話,祁珏驚呼一聲。

他是聽說普仁藥房拿到的沉香很便宜,可想不到會便宜到這一步,這跟白送有什麽區別?這些土人難怪這麽生氣呢!要是他的話,只怕抄刀殺人的心都有了。

這麽低的價格,連他都想改行做藥材生意跟那□□商搶生意了!奸商祁珏毫無自覺地想道。

江月兒很奇怪:“你們在賣藥材之前都不去別處打聽的嗎?”

駱大叔道:“這件事我來答你吧。因為鈴縣只有這一個藥房,土人們又不下山,哪裏會知道這些藥材裏的門道?就是我,要不是你們說,我也不知道這塊爛木頭就是沉香,還這麽值錢呢。”

“只有這一個藥房?那生意得多好啊!”江月兒從來沒見過一個縣城才有一個藥房的地方。

“鈴縣比較特殊。”這回,答話的是衛老爺:“它說是縣,可等你有機會走一走便知道。它的主縣城還不如江南有些縣的亭裏大,它的大部分轄區都在這座山上,也就是土人住的地方。土人們平時生病了,有自己治病的方子,山下人就這麽些,一個藥房也就夠用了。”

駱大叔連連點頭:“不錯,就是這樣,才叫普仁藥房的那些奸商抓住機會宰了他們一通。”

江月兒很同情,要是自己被人這麽唬弄,肯定難受得幾天都睡不好覺了:“你們為什麽不到山下去看看呢?金州城離這裏又不遠,才兩天的路,那裏的沉香就很貴了。對吧,祁叔叔?”

祁珏心說:你當誰都有你的運氣?連那樣的路都能安安穩穩地走出來。更何況土人們住在更深的深山裏,平時從山裏到鈴縣都說不定要走幾天,何況去金州城?那裏都是他們嘴裏說的“狡猾的山下人”,語言又不通,他們敢信誰?能信誰?

那個女土人果然也是同樣的說法。駱大叔一句句地翻譯,他說:“本來他們是不跟山下人來往的,但他們的掌櫃娶了她族妹,是族妹回族裏游說他們采藥材賣給藥房,他們才願意走這麽遠的路來賣點山貨。沒想到族妹吃裏扒外,連他們也騙。”

這也太慘了!

江月兒看那女土人身上穿着麻布,但那麻布明顯是很久以前的料子,有些地方都變脆了,估計稍微使點勁就拉破,一看就知道日子過得很苦。

連她這樣看上去很有地位的土人都過的這樣的日子,何況其他的土人呢?

“阿爹,我們還有多少錢?”江月兒想了想,問江棟。

江棟一聽,就知道他女兒動了恻隐之心。他原本就不是個對錢財看得很重的人,此刻看女兒這樣難過,便道:“我這裏就帶了出門的銀兩,還有不到百兩。”推推祁珏,示意他出點血。

祁珏嘀咕一句:“認識你我真倒了八輩子楣。”磨磨蹭蹭地讓駱大叔問那女土人:“我想收你的沉香,你賣多少錢?”

女土人沒先回答,嘀嘀咕咕地跟身後的兩個男土人說了幾句話,才讓駱大叔翻譯:“按你剛剛說的價錢來。”

祁珏暗暗吐口氣:幸好剛剛難得老實了一回,不然現在就把自己給坑了。

但他習慣性地就喜歡還點價:“這位阿姐,你不能這麽做生意啊,我報給你的,可是賣出價。我在你這買了沉香,可我還得運回京城去,還要請人售賣請人搬貨,萬一遇到山匪水匪,或者存放不當,我還有折損。你要是這樣賣給我,我虧定了。”

聽了駱大叔的翻譯,女土人又跟同伴嘀咕了幾句,駱大叔道:“她問你,你要去哪?她可以讓人送你去,這樣,你就不用怕山匪水匪了。”

祁珏負氣道:“我去京城她也能管嗎?大哥,說了這是賣出價。我要買的話,何必跑到這裏來買,直接到京城買不就得了?”

這回,女土人嘀咕的時間久了點,江月兒都喝完了一盞茶,他們才商量出結果。駱大叔道:“按剛才的一半價賣,他們還包送你下山。怎麽樣?”

這個價錢,祁珏已經很滿意了。可他一向是蚊子腿上劈精肉的主,臉上還哀聲嘆氣:“你們給點我活路吧……”

轉眼一看,衛老爺跟江月兒那丫頭不知什麽時候又湊到一塊兒去了,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麽。

祁珏直覺她沒好話說,索性不看那兩人,現在一心盤算着,怎麽還能從這些土人手裏拔點利出來:這些人可是真正連山都沒出過的土包子呢!要是能把這沉香帶下山去,可是一注從天而降的橫財呢!

江月兒的确沒說他好話,她正看兩邊拉鋸看得好玩呢,衛老爺冷不丁湊近她:“你那奸商的畫又有新的靈感了吧?”

江月兒險些噴了茶!

衛老爺居然也看過她的書!好吧,他連號都給她“參考”了,看過她的書,大概也沒什麽稀奇的。

趕緊把嘴裏的水咽下去,一本正經道:“可不能這麽說,祁叔叔他是我的衣食父母呢,不能得罪了。”

衛老爺一笑:“有你爹在,你還怕得罪他?那女土人說的《諧趣畫》第二本,你準備什麽時候畫?”

江月兒頭皮一麻:“您不是吧?”你也來催更?!

衛老爺笑得特別慈祥:“不是什麽?去梅州路上還有十來天呢,你肯定畫得完,對吧?”

這丫頭剛剛畫畫時他都看着呢,畫得可快了。消息說她三天成稿,他原還有些不信,現在看她在女土人面前露了這一手,倒真有些信了。

三兩筆就畫出了惟妙惟肖的吝啬鬼,這樣的成稿速度的确有可能三天就完本。

江月兒哀嚎一聲:“你放過我吧!”癱在座位上。

一直在山窩窩裏趕路,成名的喜悅她沒享受上,倒先體會到了被催更的可怕……

“放過什麽?”祁珏問她一句,不等她接話,春風滿面地先跟她道了個“喜”:“對了,這位阿芹姑娘說她賣了沉香之後反正也沒事做,正好可以護送我們去梅州。”

女土人目光閃閃地點了個頭,看着江月兒哇啦哇啦地說話,像看見了莫大的寶藏一樣。

一股不詳的預感從江月兒心裏升起,馬上就被駱大叔證實了:“阿芹姑娘讓我跟江小姐說,希望您能在到梅州之前把第二本《諧趣畫》畫完。這樣她回去的時候就能帶給她弟弟妹妹們看了。”駱大叔歡喜補充道:“阿芹姑娘說,從這裏到梅州都有他們的姻親,有他們護送你,我也放心多了。”

出了鈴縣之後,再走一段路就是駱大叔的家。便是他再想跟着他們去,路不熟也是不行的。

衛老爺他們原本的計劃就是等駱大叔走後再原地雇傭一個向導,現在橫空出世一個阿芹,倒把他們的問題都解決了。

而且,衛老爺望着阿芹的目光深深:有這些土人跟着,一些事也更好解決了。

催更不算,還要被人一路跟到梅州催更……想想白天趕路晚上趕稿的日子,江月兒整個人都不好了:“……你們還讓不讓人活了!”

由于阿芹說,她可以護送他們直到梅州,這個承諾比什麽都重要。

這一帶沒什麽山匪,可惹着土人了,也沒有好果子吃。再不濟,山上那麽多蛇窩,只有成年在山上生活的土人們最清楚它們的分布和習性,

有一個當族長女兒(阿芹為了讓衆人相信她的能力,主動透露了她的身份)的土人帶路,趕路的安全性大大提升,她提點無關大雅的要求,沒人會不答應。

江無關大雅月兒:“阿敬,嗚嗚嗚……”

一只杯子放進她手裏,杜衍眉目中充滿了同情:“這有杯蜜水,你潤潤嗓子吧。”

江月兒頓時感動:這些人都是壞人,還是阿敬最好,還給她蜜水喝,嗚嗚嗚……

忽然,一道灼熱的視線射過來。

江月兒轉頭過去,只見福壽殷勤地對她一笑:她渾身一麻,這家夥又在轉什麽鬼主意了?

福壽:“……”天可憐,他只是想跟這位無知無覺就跟土人們打好了關系的小祖宗打好關系!

好吧,繞了點。

福壽在衛老爺身邊,當然聽過秦王爺上疏說過土人難治難溝通。但眼前的小姑娘明明只畫了幅畫,就把人家族長女兒拐過來給她當護衛,這……

算了,大仙既然這麽不待見他,他先默默在心裏拜拜這位大仙吧。

是的,江月兒現在在福壽心裏已經由小姑奶奶升級為大仙了。

反正吧,不管其他人心裏懷有什麽心思,從鈴縣到梅州的一路上,江月兒度過了極其難忘的一段日子。

總的來說,她還是還是開心的。

就是衛老爺他們好像有點忙,不知道整天跟阿芹和阿芹帶來的那些人在後面嘀咕些什麽,到了快到梅州的時候,連秦王都來了。

是的,快到梅州了。

終于,快到梅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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