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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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就算不管大人物們之間在做什麽, 到梅州之前, 江月兒還得先完成一件事。
“阿芹姑娘,你有什麽事嗎?”灌木叢外,阿敬的聲音響起來。
“月丫兒在哪?”女土人, 哦不是, 是阿芹,阿芹又出來找她了。
跟江月兒他們走了十來天, 這是她唯二學會的山下人的話。
她學會的另外一句話是:“你的畫畫完了嗎?”
所以, 現在江月兒看見她, 就像看見了梅夫子一樣——不, 化身催更狂魔的阿芹比梅夫子恐怖十倍百倍!
江月兒現在見了她,不是, 她現在連聽了她的聲音, 頭皮都是發麻的。
她摒住呼吸,聽阿敬道:“她往那邊去了。”
阿芹生硬地吐出兩個字:“借借(謝謝)。”踩着重重的腳步咚咚跑遠了。
深到小腿的灌木叢被撥開,杜衍俊秀的面目出現在她的頭頂:“出來吧,已經看不見她了。”
江月兒作賊一樣拱出草叢,對他一作揖, 眼睛笑得彎彎的:“阿敬, 多謝你救命之恩, 你可幫我大忙啦!”說着,就要往篝火燃起的營地裏鑽。
那裏已經架起了架子,來往的士兵們正在忙着烹制晚餐。一個時辰前獵來的兔子, 麂子等動物已經烤熟了,發出滋滋的聲音,空氣裏浮動着使人食指大動的香辛味。
要不是為了躲阿芹,江月兒根本堅持不到那麽久。
“既然是救命之恩,都不報答我的嗎?”身後,阿敬的聲音幽幽響起。
江月兒離去的腳步一滞,揮揮手:“快開飯啦,有什麽事不能等吃完飯再說嗎?”
杜衍拍拍她剛剛蹲下的地方,撩起袍子,竟然席地而坐:“陪我說說話吧。”
這是不容自己拒絕了?這麽好潔的人居然不再墊帕子擦灰,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你這是怎麽了?”江月兒問道。
杜衍撿起一根枯枝,随意在地上畫着。
他小的時候,一旦遇到了煩心事,就喜歡一個人待着,拿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他不說話,江月兒只有随口猜:“你是怕你阿爹不認你?”
她問歸問,可心裏并不相信這荒謬的猜測。因為阿敬可不像其他小孩一樣,是被故意丢棄,他是被拐的!
何況,阿敬這麽聰明懂禮,誰會不喜歡他呢?就連她阿娘,平時對阿敬都比對她稍微好一點呢。
當然,她阿娘是覺得阿敬平時被她欺負得太可憐,要是她再不對阿敬好一點,萬一他哪天再跑了可怎麽辦?
可即使有這個理由在前,若阿敬不夠好的話,她阿娘肯定也不會放這麽多心血在他身上。還有她阿爹,不僅花大價錢送他讀書,還給他請了一個老師專門學琴,對他的培養比一般人家的嫡長子都要精心。
這樣的阿敬,他阿爹是腦子被小黑寶踢了才會不喜歡吧?
杜衍手上的樹枝一頓,沒說話。
江月兒不可思議道:“你真是這麽想的?”兩人自小一道長大,她或許猜不透阿敬的心思,可是,對他的情緒,她一向很敏感。
杜衍手上的樹枝折斷了。
江月兒無語道:“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在她看來,阿敬這麽厲害,誰不希望有這樣一個兒子?像嚴阿叔和盧老爺都可羨慕她阿爹了。
像那個顧敏悟,平白撿個那麽大個兒子,肯定做夢都要笑醒好嗎?
“我大概,是被送走的。”杜衍輕輕地,說出了石破天驚的話。
“什麽?你別亂想——”他居然會這麽認為,他怎麽會這麽樣呢?江月兒有點愧疚,自己這些天忙着亂七八糟的事,竟沒留神,什麽時候阿敬居然出現了這樣的思想變化:“你是不是近鄉情怯啊?”
“不是。這些天,我仿佛模糊夢到了一些事。”杜衍的目光出乎意料的清澈平靜:“應該是我被拐之前的事,我被一個衣着華麗的婦人抱離了一個很大的宅子,交到了一個陌生人的手裏。”他哭得很厲害,婦人的臉始終瞧不清,但他就是有一種感覺,那個婦人,應該就是他的娘。
為什麽他娘會把他交給一個陌生人送走?他是不是惹父母生氣了,所以父母不要他了?
要是別人,江月兒就要說,這就是個夢,你別胡思亂想了。
可阿敬一向心思細膩,容易想得多,她萬一這樣敷衍地安慰了,阿敬肯定會生氣地把她趕走。
可他說得這麽模糊,她要怎麽安慰嘛!
杜衍眼睫垂下,道:“你陪我坐會兒吧。”
這樣的事,他也只有跟面前的這個姑娘說了。
因為,不管他說什麽,不管他怎麽說,這姑娘只會陪着他,不懷疑他話裏的真假(?)。
他的話裏,仍然沒有多大的情緒起伏,可江月兒就是知道,他現在心裏一定很無助。
她抱住了他的手臂,偎着他,不再多話:“嗯。”
杜衍的頭埋在了她的肩窩裏,一動不動。
江月兒猶豫片刻,伸臂環住了他。
“哎小——”荷香四處找江月兒找不見,看見坐在草堆裏的兩個人,正要開口,被墨生眼疾手快地拉開:“快點去打水,沒聽老爺在催嗎?”
“不是,小姐她——”荷香指着江月兒,着急地道:“老爺——”
“老爺什麽啊老爺?你再不把水打回去,這個月的月俸都要保不住了!”
墨生死拉活拽地把荷香拉走了,臨走前,看了眼草堆:這才對嘛,少爺!這些天小姐都快玩飛了,你要是再不努力,她真會把你忘掉的!
頭頂上,彎彎的月亮照下來,讓原本神采飛揚的小姑娘臉上多了分溫柔的暖白。
兩個人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營地裏有人喊:“開飯了。”
兩人匆匆驚醒,杜衍有些失神地怔愣片刻就要起身。
被江月兒拖住手臂,一臉認真地望着他:“阿敬,你別想太多。大不了,咱們再回楊柳縣去。”
走過千裏之遙,身邊發生了這麽多事,這小姑娘依然懵懂,依然保持着本心,依然單純得讓他心疼。
他沒說話,只道:“先吃飯去吧。”她認識了衛老爺,真得還回得去楊柳縣嗎?
江月兒覺得,等吃完飯再拉着他好好說道說道,因此,也只笑眯眯地道:“嗯,吃飯去。”拉着他到了最大的篝火堆裏。
那堆篝火旁邊已經坐上了衛老爺,秦王爺,她爹,祁叔叔,還有可怕的催更狂魔阿芹。
福壽殷勤地迎上來:“江仙,江小姐,您是想吃竹筒米飯,還是吃烤山芋?”
沒錯,自從秦王帶着他的私衛加入了他們這一行的隊伍之後,他們的食物終于得到了大大的豐富。
江月兒不挑:“怎麽都行。哎呀,那個山雞肉好香啊。”
福壽笑道:“那我給您片點肉下來。”
江月兒眼睛在山雞身上繞了一圈,還挑剔起來了:“你給我一點背上的肉就夠了。衛老爺愛吃雞胸肉,秦王爺愛吃雞翅膀,我爹愛吃雞腿肉,你把那個給他們。再給我把雞肚子裏的蘑菇挑兩朵出來。要最大的那朵!”
秦王默默吐出雞骨頭:這丫頭怎麽知道他愛吃雞翅膀的?他好像并沒有表示出特別的愛好吧?這才幾天的功夫,她竟然使喚陛下身邊的第一人使喚得這麽順手,而且陛下跟福壽兩個人居然一個也沒惱!她這是給這兩個人施了什麽魔咒不成?
到最後才加入隊伍的秦王爺還沒有機會體會到江月兒的神奇之處,顯然,其他人也有志一同地保持了緘默。
阿芹盯着江月兒就要開口,被她笑眯眯地塞了一朵蘑菇:“阿芹姐,這個蘑菇烤得好。你多吃點。”
阿芹:“……”為什麽每次想她說話都沒辦法開口?她是不是故意的?
催更狂魔後知後覺地發現了真相。
點着福壽給身邊人送了一波菜之後,看江月兒還想開口,衛老爺先說話了:“從下午起就聽你一直在說話。你那畫畫得怎麽樣了?”
阿芹吞下嘴裏的蘑菇,連連點頭:對,她就是想問這個!
可她每次想找江月兒的時候,她要麽不在,要麽不知道總能從哪變出那麽多好吃的,完全讓她沒機會開口嘛!
江月兒一僵:好能堵阿芹的嘴,可她不敢堵衛老爺的嘴啊!現在衛老爺這麽當着大家的面問,江月兒就知道,她肯定是躲不過這一回了!
“這個,那個,那個,這個嘛——”江月兒抓抓腦袋,終于找到了一個理由:“阿敬這些天好像有些不高興,我得安慰他啊!”
杜衍:“……”說好的不說呢?說好的青梅愛呢?就這麽把我賣了,你良心何在?
江月兒心虛地沖他一笑:要是讓這兩個催更狂魔知道自己這麽長時間一筆都沒畫,她接下來的日子妥妥更不好過了!死貧道不如死道友啦。
“都快到梅州了,你還有什麽不高興的?”衆人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祁珏問道。
杜衍眼神憂郁,抿着嘴沒說話。
衆人只好又看江月兒。
江月兒埋着頭,把自己嘴塞得滿滿的,示意自己沒空說話。
衆人只好又看回去。
杜衍:“……”
“就是,近鄉情怯。”杜衍只好道:“我怕他們不記得我了。”
在座的一圈人中,除了江月兒,就是語言不通的阿芹姑娘。對男孩子這樣細膩複雜的想法理解不能,但看見他這樣有些神傷,有些脆弱的表情,知道戳着人家的心肝,不好再問下去。
“當父母的,怎麽會記不得自己的兒女呢?你肯定多想了。”還是祁珏說話了:“要你實在擔心,不如這樣,你明天找個人下山,先回顧家老宅探探他們的口風如何?”
盡管他覺得沒有必要。
顧敏悟雖然跟祁珏不熟悉,可對他這個丢掉的兒子,他還是很聽說過幾次的。
顯然他丢了之後,顧家人并不是沒管。
“不用找個人,就我一個人。我先去顧家看看。”杜衍卻道。
其他人無所謂,就是突然一個聲音插進來:“我也去我也去!”
江月兒嘴裏總嚼不完的蘑菇終于都咽了下去。
杜衍眼角抽了抽。
這丫頭,怎麽什麽熱鬧都要湊啊。
明天若是真如他說的那般,他這親,不一定認得成功。到時候場面難看,這丫頭不會哭鼻子吧?
好吧,人家說了:“我擔心阿敬,明天就讓我去吧,我保證不搗亂。”江月兒百般央求。
誰能經得住江月兒的撒嬌大法呢?
最終,去梅州城的人定了下來,由江月兒和杜衍帶着荷香和墨生先去顧家大宅。其他人找間客棧等消息。
杜衍以為,衛老爺會提出異議,沒想到,衛老爺什麽話都沒說。
吃完飯之後,他還讓福壽拉着要找江月兒來說話的阿芹,帶着秦王和幾個土人又走到一邊,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麽。
不過,江月兒也沒空關注這些。
她密切注意着阿敬的情緒變化,還想找機會安慰他。但經過晚飯的那一出之後,杜衍好像情緒更加低落了下來,江月兒去找他,他還以自己趕路太累,需要休息為由拒絕了她開口。
江月兒只好鑽進自己的帳篷,想要好好休息。
可今天晚上,她被阿敬那神來的一句話給驚得不輕,躺了好一會兒,她都沒睡着覺。
看篝火還明亮着,外面走動的人不少,江月兒索性翻身而起,從行李裏拿出一盞小羊角燈點起來,鋪開筆墨。
還沒開始畫呢,帳篷就被掀開了。
阿芹鑽進來:她終于想明白了,江月兒肯定沒完成她的畫稿,在故意躲她呢。
結果就看對方拿着筆正驚訝地看着她。
阿芹雙手合十,咕哝着對她說了一句話。
一顆腦袋探進來:“江小姐,阿芹姑娘在說,她不知道你在畫畫,沒想打擾你的。”
是駱大叔。
因為隊伍裏只有駱大叔一個人稍微懂些土話,衛老爺決定繼續聘用他,讓他幫忙翻譯。
大約是知道因為這些土人,他才得到了這份工作,他翻譯得特別盡心。 “這是我們小姐的帳篷,誰讓你這個大男人鑽進來了,出去!”溫柔沉默的荷香終于忍不住發飙,想将駱大叔轟出去。
駱大叔讪讪:倒忘了這一茬了。他正要退出去,聽江月兒道:“駱大叔,你留一下。你跟她說,這段時間我沒有靈感,其實一張都沒畫出來,但是我保證,我要是畫出來了,一定會送她一本的。”
駱大叔沖她快速搖手:“可不能這麽說啊江小姐。這些土人兇得很,要是叫她知道你沒畫的話,他們真會殺人的。你明天下山了,她就拿你沒辦法了。”
這些天,他一直以這個理由阻止江月兒直說,弄得江月兒天天躲阿芹,現在聽見“阿芹”這個名字都忍不住一哆嗦。
但江月兒這回不打算再騙她了,明天她就要下山,雖然阿芹總在催她畫畫,可她既然答應幫她畫,就不能輕易糊弄她。
她堅決道:“你跟她說。就算她把我逼死,我畫不出來就是畫不出來,你讓她再多等幾天。”
駱大叔不贊同地看着她,正要說話,江月兒催促了一聲:“快說。”
看她神态堅決,他只好轉身跟阿芹說了兩句話。
阿芹果然很憤怒,駱大叔還沒說完,她就豎起眉毛,一臉兇相地覆了上來,嘴裏哇啦哇啦地,看她表情,江月兒就知道她沒說好話。
荷香挺身想攔着阿芹,被江月兒一把撥開,道:“我不知道你們土人間是如何交往的。我答應幫你畫畫,是應朋友之義,而不是像你這樣強迫威逼。我畫畫必要在心情愉悅的情況下畫,現在我的心情一點也不愉悅,我就是畫不出來!說!”
駱大叔跟阿芹又交流了幾句,道:“她說你沒信用。”
沒信用……沒信用就沒信用吧。
江月兒有點讪讪:“要不,你再等幾天,跟我一道下山?我感覺在山下我應該畫得出來。”
駱大叔想說,這幾天衛老爺跟秦王一直在就土人下山跟他們的首領談判,可是土人們太擰了,非要讓朝廷答應他們的各種要求,連秦王爺都被他們與衆不同的腦袋給纏得頭大不以,她這樣簡簡單單地——
“好!”阿芹突然學會了第四句山下人的話,指江月兒又跟駱大叔哇啦哇啦地說了一大堆。
雖然山下人狡猾,可這個小姑娘能舍棄這麽大的利益告知她沉香真正的價值,無論怎麽看,她都不跟那些“狡猾的山下人”一樣,阿芹覺得,她應當比其他的山下人可信。
“她答應了。她說你要是在山下還拖拖拉拉的,就別怪她不客氣。”駱大叔不可置信。
就這麽簡單?阿芹可是下一任土人的女族長呢!她若是願意下山……
帳篷外面,福壽狂奔着跟衛老爺報喜去了:媽呀,大仙又辦成了一件大事!
只要這些土人們肯下山,王爺跟老爺策劃的事情就有眉目了!
要知道,金州這一帶為什麽會由一個異姓王守着?就是因為金州這一帶土人時常作亂,令家的幾代兒郎均善戰骁勇,只有他們鎮守在南疆,才會令土人們安分一點。
現在他們肯下山,也就是有了跟山下人融合的可能性,以後讓朝廷頭疼的土人作亂問題說不定就會解決了!
這一片山上除了沉香之外,可還有好多的名貴藥材,就是山上的蛇,炮制得當也是好藥材,這是座寶山呢!
以前被土人占着,他們又不懂得利用,朝廷空握寶山而不得門入,不知道想了多少辦法,現在終于見到曙光了!
江月兒還不知道阿芹說的話有多大的意義,她只是想不明白,土人們為何死守着那座山不下來,好不容易被她說通的阿芹,還得她一句牢騷:“早答應不就得了?我肯定不會那麽唬弄你了。你以為我是神人嗎?白天趕路晚上還畫稿,就是我不擔心,我阿爹還擔心我瞅壞眼睛呢。”
駱大叔眨巴着眼,不知道該不該翻譯給阿芹聽。
江月兒反正不管,她突突突說完這句話,重新鑽進了被卧裏:“睡覺喽!”
…………
青黑色的門扉上貼着褪了色的年畫。
杜衍站在門外,深深吸了口氣,擡起手。
“咚咚咚”。
“誰啊?”一聲婦人的問話響起來。
江月兒忍不住詫異瞪大眼:“跟你《十二月花》一個口音,肯定沒錯了!”
門吱啞開了,盤着圓髻的婦人站在門裏,還準備再問,看見杜衍的臉,一下驚呆了:“你,你是?你是?”她捂着嘴,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
杜衍的心跳得很快,他想問“主人在家嗎?”可話到嘴邊,嗓子突然變得異常幹澀:他說不出話了。
還是江月兒,她道:“我們想找此間的主人,他在嗎?”
問話終于打斷了婦人的抽泣,她慌亂地點點頭,讓出一個身位:“進,請進。”
還沒迎進兩個人,她先一步跑進了房間:“老爺,太太,你們看哪,看誰回來了!”
江月兒握住了杜衍的手。
在濕潤溫暖的南方早晨,他的手,涼得像塊冰。
屋子裏傳來大聲的咳嗽聲,一個虛弱的男聲傳出來:“想不到,我這塊臭肉也有人扒着要認了。”
江月兒心中一沉。
杜衍的身子微微一晃。
“老爺,你別說了!”另一個婦人喝斥着,跌跌撞撣地沖出來。
她同前一個婦人一樣,穿着青布夾衣,圓口黑布鞋,兩鬓斑白,看上去,像個五十多歲的婦人。
“榮寶,你是我的榮寶。”婦人淚如雨下地撲過來。
杜衍身子微微一頓,加快了腳步,接住搖搖欲晃的婦人。
還不待他說話,裏間那個虛弱的男聲聲音更大了:“你又發什麽瘋?榮寶早就丢了,死了!這世上,沒有榮寶了!”
婦人哭得聲嘶力竭:“榮寶,娘的榮寶你終于回來了!”
裏屋有人在敲床板:“你給我回來!我已經說了,榮寶死了!這個人他不是榮寶!”
江月兒簡直要被眼前的這一幕給弄得分裂了:這兩個婦人分明是把阿敬認出來,明顯還想認這個兒子,裏面的那個男人連見都沒見到阿敬,卻說得那樣篤定,說他兒子已經死了,他為什麽這麽肯定?他這麽做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啊?
江月兒一向是個有什麽不懂就立刻發問的好孩子,她當下拽着越走越慢的阿敬,将這個婦人都一同拽進了屋:“你人都沒見到,憑什麽說他不是榮寶?”
待看清床上躺的人時,大吃一驚:“這是什麽病?他怎麽變成這樣了?”
她原本猜到屋裏必然是顧敏悟,早就有一大堆人說顧敏悟跟阿敬長得像極了,偏偏阿敬的這個疑似親爹連人都沒見到就喊着自己兒子死了!他這麽肯定,難道親眼見着了不成?
她在外頭聽得窩火,便想拉阿敬進門,讓顧敏悟争大他的狗眼好好看看,是不是自己跟阿敬來冒認親人的,結果——
床上躺着的那個男人面色青黑,形容消瘦,竟是一副病入膏肓之相!
他這個樣子,要誰敢說他跟阿敬長得像,江月兒得罵他一句“瞎了眼”才是,誰要跟個痨病鬼長得像啊!
“老爺,你看看啊,他就是我們的容寶,他回來了。”婦人擦了眼淚,沒回答江月兒的問話,把杜衍拉到顧敏悟的床前。
顧敏悟閉了眼:“我不看,他不是我的兒子。”
“老爺——”婦人凄叫一聲。
杜衍原本有些恍惚的神色冷漠起來:千裏迢迢尋親而來,竟得到這樣的結果。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他用力撥開了婦人的手,轉身向門外走去!
“阿敬!”江月兒看看這一屋的人,跺跺腳追了上去。
“容寶!”那婦人仿佛被挖了心肝一樣,跟着要追出房間。
卻被門檻一絆,跌到地上。
不知碰到了哪,她頓時滿臉鮮血。不知想到什麽,一臉痛苦地捂着嘴流着眼淚,看着兩個孩子越走越遠。
江月兒一回身就看見那婦人滿臉的血,她吓了一跳:這要不是親娘,簡直說不過去啊!只是,難道說,之前的事真如阿敬所說,有什麽隐情?
“阿敬,你等等!”江月兒伸手攔着他,道:“你跟我回去。這事有些不對。”
“他們抛棄了我。”杜衍一字一頓,神态凄涼:“時至今日,我終于能肯定,是他們抛棄了我。原來,我沒有記錯,我是親手被父母送人的!這樣的父母,你說,我為什麽要回去?”
江月兒急道:“我覺得,他們是有苦衷的。”
“什麽苦衷,要将親子送予別人?送到人販子手上?”杜衍輕聲反問。
江月兒被問住了,可她有辦法治這個關鍵時刻開始打別扭的家夥。
她道:“你既然不明白,就去問啊。”
“有什麽可問的,不用問了。”杜衍道。
江月兒見說不通,索性來拉他,但她哪裏拉得動這麽大個男人?又叫荷香和墨生來幫忙,幾個人生拉活拽地總算把他拽了回去。
阿敬他心氣兒高,肯定不甘心這麽回去,他又拉不下這個面子。
江月兒直慶幸,幸好今天是她來了,不然的話,阿敬這回的認親肯定糊裏糊塗地什麽交代都沒有就完了。
但顧家的門已經關系了。江月兒扒着門縫看了看,看先頭開門的那個婦人嗚嗚哭着從門縫裏還在看他們,她幹脆叫道:“你快來開門啊!”見她不動,她索性道:“不來是吧?不來我——”
她從腳下拾起一塊石頭,橫眉立目地:“你不來我把你門砸破了!”
杜衍:“……”
奶娘:“……”
路人:“……”
街上有人笑着喊道:“好兇悍的小娘子啊!”
江月兒一個個地瞪回去,沖門裏叫道:“快開門!不開門我把你們家做的好事全叫出來!”說完,張口作了個叫的姿勢:“快來人看看哪,顧家的大老爺做——”
門吱嘎開了,那婦人望着江月兒像望怪物一樣,倒是不哭了:“小娘子,小郎君,你們進來吧。”又嘀咕一句:“也太兇悍了吧。”
江月兒假裝沒有聽見。
她跟着梅夫子到處跑,沒有兩把刷子能叫梅夫子離不開她嗎?別說只是兇悍點,就是那年那些男人圍攻女學,不準她們再辦下去,她可是拿起藥鋤真切打過人呢!
這家磨磨唧唧的男女主人一看就是不好武鬥,這是阿敬,要是她,早提起他們的衣領子逼着他們把所有事都說清楚了!
“讓他走!”屋裏傳來咆哮聲。
“走什麽走?”江月兒一腳踢開門,自己搬了個凳子坐下來:“你給我說清楚,為什麽不認阿敬。”
顧敏悟反而閉起了眼,來個假裝聽不見。
江月兒便道:“反正,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阿敬是你兒子了,你不認也沒辦法。還不如你自己主動說清楚,說完了我們馬上就走,從此以後再也不來梅州,怎麽樣?”
顧敏悟的嘴唇微微抖動,那個先前摔了的婦人用帕子包了頭,嗚嗚的哭。
江月兒被哭得心煩,一掌拍下去:“有什麽好哭的?我家阿敬,你看他現在長得多好啊。可他那個時候不是這樣的,我爹從三歲撿到他,他當時病得只剩一口氣,因為想要逃跑,被人販子照了死裏打。後來他找不到家人又,因為他病得快死了,也沒人願意養他,連善養堂都不肯多給他一口飯吃。這麽難,他那時候都沒哭,你們有什麽好哭的?不要兒子的是你們,他才是被抛棄的那個!”
她擦了把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把自己說哭了。
杜衍緊緊抿着嘴唇,他的嗓子像被棉花糊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明明,那個時候的記憶他早就沒有了啊……
“不是這樣的!”婦人終于崩潰了:“我們不是——”
“芙娘!”顧敏悟睜眼喝道。
可那婦人吼道:“姓顧的,你給我閉嘴!你那個時候跟我說,只是把容寶送走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就把他接回來,可現在呢?現在呢?過了這麽久,我的兒子在哪?姓顧的,我的容寶啊!”她撲上去抱着杜衍嚎啕大哭:“娘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所以,那個時候,我是被送出去避風頭的?那為什麽——”杜衍輕聲問道。
顧敏悟抖動着嘴唇,眼中泛起了淚光:“你們,不該來。”
叫芙娘的婦人哭得聲嘶力竭。還是那個先給他們開門的婦人擦了把眼淚,上前道:“當時老爺辦了件大事。他說會有很多人來殺他,他怕小少爺出了事,就說把他送到一個好友那裏避段時間的風頭,對外就說小少爺丢了。結果,不知道怎麽回事,小少爺被人在揚州碼頭上就拐走了!”
她抽泣着道:“老爺太太,這些年都苦得很。小少爺,太太想起你就哭,她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你們的那個好友,是盧老爺吧?”杜衍道。
江月兒大吃一驚:盧老爺?怎麽會?
杜衍閉了閉眼:所有的事情都串起來了。難怪,盧老爺那時候給他的感覺那麽奇怪,明明他沒有見過盧老爺,盧老爺卻在江家的喬遷喜宴上借醉喊出顧敏悟的名字。明明他那天在書房裏跟盧老爺第一次見面,盧老爺卻推心置腹地跟他說了那一席話,那些話,盧老爺都是看在他跟這個人是舊交的份上的告誡吧?難怪,往後的每一次,他們去盧家,不管借書也好,還是求釋義經書也好,盧老爺總是答得盡心盡力,恐有不周之處。
“你們,早就知道我在哪了吧?”
誰能知道呢……原來他爹娘早就知道他的消息了,卻一直忍着沒有找過他,沒有看過他……
再多的苦衷,比得過他們将孩兒丢在外人家裏十多年都不管的狠心嗎?
杜衍冷冷一笑。
“你們太可恨了!”江月兒先跳起來,拉着杜衍:“這樣的爹娘太狠心了!阿敬我們別管他們,我們回楊柳縣去!”
杜衍:“……”明明那麽生氣,為什麽被這丫頭一叫,好像那口氣突然就洩了?